李夫人受到丈夫的鼓舞,便指着帳冊對二人說道,“這裏寫着原編民壯一百三十名,每名公事銀七兩二錢,共須銀九百三十六兩;這裏又記着……在留本縣民壯九十名,共銀六百四十八兩;這裏……應役夫五十名、再加上這裏……加增役夫二十名,每名公事銀也各是七兩二錢,總共是二百一十六兩。”
高峻暗暗地算着,單單是李夫人念到的這些民壯,就是三百九十人,縣裏要爲他們支付公事銀兩千八百零八兩。這些人享有着永業田、口分田,不但不納租,還領着公事銀。
金縣令一直以爲雅州刺史李大人是個大大咧咧的官員,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到榮經縣裏來察這個細帳。他心裏曉得,這三百九十人他是拿不出來的,除了九十個人的零頭确有其人之外,那三百人都是虛名,就爲了每年多領兩千一百六十兩銀子。
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他聽到高别駕接話問他道,“金大人,不知你一座小小的榮經縣,養着近四百人的民壯是做什麽用的?我在縣裏走動了兩回,除了冶銅之處有二十幾名,也沒有看到别處有民壯幹活……”
李道珏闆着臉對金縣令道,“金大人,那就麻煩你,把這些民壯集中到縣衙來,本官要問他們話。”金縣令的冷汗立刻淌了下來,吱吱唔唔地回禀道,“刺史大大……大人,這恐怕不大大……好辦,他們分散在榮經縣各處,一時叫不齊全。”
李道珏說,無妨,本官在這裏等,隻要天黑前你能集齊了這些人,本官就不算你舞弊。金縣令抹着冷汗下去吩咐招集人員。
回來後,事情還不算完,也不知金縣令出去這一會兒,裏頭這三個人是怎麽商議的,他從外邊一回來,就聽到李夫人宣布:縣内七名柴薪役名額取消,今後雅州府将會在撥給榮經縣的公事銀中核減八十四兩;
金縣令問,“那麽以後縣衙起火做飯的薪柴要如何解決?”
李夫人在進入刺史府之前,對平常人家的生活是比較了解的,她笑着說,金大人,一擔上好的柴也不過三、四個大錢。那麽你的榮經縣一年雇柴薪役所花的八十四兩銀子能買到幾年的柴禾?這七個退回去的人一年就要交上來十四斛糧食,這個帳你不會算麽?
金縣令道,“夫人有所不知,這些柴薪役往常還要燒火……”
見沒人理他,金縣令就不再說這事。聽李夫人又道:三名馬夫不裁撤,但是每人公事銀由原來的四十兩減至七兩二錢,雅州再核減榮經縣公事銀九十八兩四錢;
倉鬥役一人名額不裁減,但公事銀減至與弓兵、門子、禁子一樣的七兩二錢水平。不但人不減,還允許再加添兩名倉鬥役。這一塊共須公事銀二十一兩六錢,核減榮經縣公事銀六十兩四錢;
既然縣裏三位大人都有馬夫,用不着坐轎子。那麽六名轎夫就全部裁撤掉,核減公事銀四十八兩;
儒學一人不裁,公事銀由八兩加至十二兩;
膳夫一人,公事銀由原來的五十兩,改爲七兩二錢,核減四十二兩八錢。
渡夫三名,一個月内不裁,但是榮經縣要在一個月内在河上架橋一座。核減公事銀二十一兩六錢。
就這樣,雅州刺史、西州别駕坐鎮在榮經縣衙,聽着李夫人按着縣令提供的帳冊,一條條、一款款地裁斷:哪些人要裁、哪些人要酌情添加,對那些不合理的公事銀給付項目逐個删減。在高峻看來,自己新認下的這位妹子不但人長得過眼,在心思上也大出他的意料。
李道珏也是大爲奇怪,平日裏在刺史府連個大言語都沒有的李珏鈴,怎麽高峻一來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看着夫人一項項地分派起來有條不紊,偶爾金縣令提出一兩句異議,被她一兩句話就答對得啞口無言。刺史大人不禁想到,比起隻會使嗲撒嬌的汪氏,這才是個寶啊!
不知不覺天色已到了申時末尾,除了民壯一項,其他的都已經處理停當。李刺史大概地算了一算,他發現僅僅是這麽一會的功夫,雅州每年撥給榮經縣的公事銀就比往年降了四百三十四兩八錢。
金縣令心裏、嘴裏一陣陣地發苦。但他哪裏敢拂了李道珏的虎須,臉上卻不得不表示着遵從。他聽到衙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榮經縣捕頭跑了進來。
捕頭的額頭上挂着汗珠也顧不得抹一抹,一見金縣令便有些擺功似地回禀道,“大人吩咐的人真不好找,這些民壯分散在縣内各地的工地上,是屬下廣撒人手四處去叫,總算在刺史大人定下的時限之前将人集齊了!”
高峻道,“人在哪裏?”
捕頭道,就在縣衙前的空地上。李道珏一拉夫人的手,“夫人,随我去看!”李夫人覺得刺史大人的手熱乎乎的,當人讓他握住,有些不好意思,不過跟随刺史大人在人前露面的榮耀,機會可不是什麽時候都能有的。她順從地起身,與他們步出縣衙。
四百來人可不是個小數目!在縣衙大門外呼拉拉擁成了一大片。捕頭和他的手下們正賣力地整理着隊伍,讓他們排好了隊等候刺史大人檢閱。
金縣令瞅了個機會,悄悄地對捕頭問道,“是如何安排的?”
捕頭得意地說,“大人你就放心吧……屬下已經私下裏與他們說好了,一會刺史大人要是按着花名冊點名,無論叫到什麽名字,他們隻須按着次序答‘到’也就是了,”他說,“這窮鄉僻壤的,刺史知道誰是誰?再說,完事之後,屬下許給他們每人五個大錢!”金縣令聽了,心裏稍稍放心。
李道珏果然接過民壯花名冊從頭點名。他每叫一聲,底下就有一人答到。縣城的四下裏都是重重的大山,山上樹木森然,在黃昏時分早把一片夕陽擋了大半。衙前隻是黑壓壓的一片人,不仔細看連各人的臉都認不大清,李道珏低頭念名字,也不覺察。
但是李夫人聽了一會兒,便悄悄地對高峻道,“哥哥,如何他們排起的隊伍就與花名冊一般無二,連前後的次序都不差?”
高峻起初也未留意,聽她這麽說,就認真起來。他邊聽邊看,果然如李夫人所說。高别駕不動聲色,聽李道珏那裏已經念到了二百名的樣子,金縣令沖捕頭使個眼色,捕頭會意,跑進去端了一杯茶水出來,恭恭敬敬地捧到刺史大人的面前。
李道珏不好讓夫人念,更不好叫人家别駕大人念這本冊子,這一陣子正在念得口渴。見到了茶水立刻就把事情放下,好好地吹噓着、把一杯茶飲下去。
他以爲,這近四百名民壯是不會差了數目的,一會兒隻須也像方才那樣大刀一揮、砍下去二百也就是了。當他再要念時,高峻笑着道,“大人且歇歇,在下看到幾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