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說,“這是侯将軍親口對我說的,怎麽會錯呢。一般人一定以爲,身爲一位知名的将軍,一定是弓馬娴熟。但侯将軍卻是個例外,他射箭不行,雖然此事讓人有些不信,但一位将軍能不能打仗,看的不是拼殺格鬥的技巧、而是謀略。”
“在攻吐谷渾的最後一戰中,柳伯餘率人與數倍之敵激戰,最後的時刻侯将軍帶人趕到了。侯将軍說,他沒想到柳伯餘這麽拼命,唐軍在大非川這樣的戰場上正是處于極限之地——山地瘴疠還能忍受,但卻不能持久。而吐谷渾人卻不然,吐谷渾人常年居此,糾纏的時間一久,唐軍在體力上必然不敵。”
“前方敵衆我寡一片混戰,侯将軍趕到時,雙方還有一箭之地。到處都是敵軍,侯将軍不知柳伯餘是生是死,此時就算明知射技不行,但前面十個人裏有七、八人都是敵軍,誰能不射?再者他認爲雖然準頭不大精、但大概還是差不了的。”
高峻道,“怎麽可能,我在吐火羅曾經遇到一人叫蘇五,讨吐谷渾一役時,他曾是柳将軍的馬夫,他說射柳将軍的另有其人。”
“這個老夫就不知了,隻把侯将軍的話對你們說說……侯将軍确信是他殺死了自己的好友,這是無心之失,但是這件事情若是傳出去,恐怕都會讓人笑掉大牙。”
“他對我說,當時他也不相信,但是戰場上風很大,他射出一箭後不知飛向了哪裏,但是柳将軍背上插着的那支箭就是他射出去的……每一位将軍的箭都是專用的,箭杆上刻有将軍的名字。”
“爲了自己的臉面,他把這件事情隐下了,那些知情的手下更不會揭将軍的短。但并不表示此事沒有人知道,你們想想,當他從戰場上回來後,每天面對着故人之女,是個什麽感受!一面是無上榮耀,一方面是無盡的自責和擔心,榮耀越大、煎熬越甚啊。”
“那麽我呢?侯将軍沒說過什麽?爲什麽侯夫人也不知我身份?”
“侯将軍武德九年出征回來時,你已在侯夫人膝下了!将軍連年征戰在外,幾年都沒有機會回家,冷不丁見到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他該做何感想?”
“那時天下亂戰,賊寇蜂起,一個弱女子能活下來就已經不錯了。開始的時侯,将軍懷疑夫人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委身于人,但夫人死不承認,被侯将軍冷落多年,以緻于郁郁寡歡、積郁成疾……”
“直到她死,侯将軍才信了夫人的話,侯夫人也不知你的身世,因爲早上起來,不知是誰将一個兩歲大的男孩子抱來、丢在她的院子裏。孩子在那裏撕心裂肺地哭,她不能不管……”
謝金蓮眼睛痛紅,早就不知哭過了多久,“師父,這個孩子就是峻了!”
師父歎了口氣,“不是他!”
高峻、謝金蓮、李婉清再一次瞪起了大眼,“那是誰?!”
“侯夫人獨身一人,把孩子抱進屋中喂養,這個孩子十分乖巧,很快就與夫人混熟了,但隻過了兩個月,孩子丢了,”
“怎麽丢的?”李婉清問道。
“在屋中丢的,侯夫人與孩子晚上關了房門休息,第二天一睜眼,孩子被人掉了包兒,躺在侯夫人身邊的也是個同樣大小的男孩子,模樣也一樣,就像是一對雙胞胎,但這個才是他。”師父指指高峻,“先前那個孩子額頭上有痣,而這個胸前有個心形胎記。”
高峻胸前的這個心形的胎記,謝金蓮和李婉清都知道。師父指着高峻額頭上已經不很明顯的那顆痣說道,“你這個是後做上去的,”
李婉清不說話,當初她和高峻在麗藍的溫湯旅舍親熱時,就恍惚看到過他胸前的胎記,以前那裏應該是沒有什麽胎記的。但那時在水池中正是五迷三道,開始時她以爲自己看錯了。
再者他就是自己印象中的那個人,他叫高峻、來自高府、模樣也是他,額頭也有個一模一樣的痣……誰知道分手這些年他有什麽遭際。再說……當時說什麽都晚了。
高峻說,“我就是冒名頂替高府原來的那個高峻,他額頭有痣,是西州柳中牧的副監,他讓我的馬踢死了!”
李婉清說不清内心中有沒有悲傷,但五味雜陳。
師父說,“你們互換了身份,而牧場中天天與那位副牧監見面的人卻沒人分辨你們的真僞,這不巧麽?興許他才是侯夫人先揀到的那個孩子。如果爲師的猜測成真,那麽你的真實身份就是高府中人,有機會你不妨驗證一下。”
高峻知道,這是個難以驗證的問題——難在無法開口,一開口便自曝自己是假的了。不過師父的這個推測對他來說總算是個安慰。
師父說出了他的擔心,安慰高峻道,“徒兒,将門之後……是個人人想要的身份,爲師以前不對你說破,就是想讓你秉承将門之風、自勵自強。今天說破了也沒什麽,你雖不是出自侯門,不是也闖出了侯門之業。”
“師父多慮了!我仍然因爲與侯門的淵源有些自豪,侯将軍身爲一将,沒有出色的射技、因爲自已的面子沒有坦承傷友之責。但人無完人,誰能無過?将軍臨刑之時替我和柳玉如兩個沒有血緣之人乞命,恩同再造!”
“其實這也是侯将軍自身的再造,侯将軍臨死前的選擇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次,他不想再錯——因爲沒機會更正了。也因爲如此,才更讓人敬佩!”師父說着,一向喜怒不入心的他,眼圈兒也有些發紅。
“他已對不起故友,不能再對不起故友,因而替柳玉如乞命;他已對不起夫人,不能再對不起夫人,因而給夫人最在意的兩個孩子選擇了出路——侯無雙年幼,将軍抛下他獨去,将無法面對夫人。而你正是将軍愧對夫人的起因,留下你也一定是侯夫人九泉之下的意願。”
“無法坦坦蕩蕩地活,隻求坦坦蕩蕩的死,我理解了!我也理解了爲什麽将軍給兒子取名侯無雙——除了他再無别人——将軍什麽都知道。”
辭别了師父,三人沿着山道曲曲折折地下來,兩名女子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師父将一位不世之将的曲折心路剖析給她們,何時想起來都讓人肝腸寸斷。
李婉清哭來哭去,最後就成了哭自己。家中這麽些女人,有誰像自己這樣,一直以來感情上的維系一下子斷開、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