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想我大唐立國以來,疆域自漢末三分之後又至廣闊。東至鴨渌以東、西至安西以西、南至交趾日南、北至大漠單于。南北如漢代之盛,東不及漢而西過之。難道你們沒有想過其中的緣故嗎?
衆人道,“自古爲天下者,務廣德而不務廣地,今日之疆域,足稱陛下之德也!”
皇帝道,“文過飾非當然必不可少,但朕之德,向來是小處不堪、廣大處着眼……褚大人你把筆給我放下,再把‘不堪’之辭劃去!”
褚遂良趕緊将剛記的塗黑一詞,于是他所記的就變成了“朕之德,向來是小處、廣大處着眼”。
皇帝再道,“但良将敢于舍命而無後顧之憂,良臣能夠直谏不顧私利,卻是今日鼎盛的直接原因。可是朕若無德,他們做一次尚可,怎麽有做第二次的機會!”
“陛下英明!!”
“但高峻的行事方法,朕是不允誰都敢這樣做的,”皇帝說,“他因爲柳夫人一句話,連個都督都不想做、連個女人都不敢收,又能有什麽野心……褚遂良,你把筆放下,不是朕的什麽話都要記的……”
看到褚大人終于把筆放下,皇帝換了個語氣,哈哈一樂,有些不正經地道,“這小子當初搶了我的琵琶給他夫人,朕就看中他是個性情中人。西州有他八位夫人在,朕豈會擔心他跑到吐蕃去?”
“陛下英明!!!”
“朕将他放在絲路之上,還嫌他跳得不夠高哩!”
劉洎鄭重道,“陛下,西州都督之職總不能空懸,宜早做安置。”
看到皇帝看自己,劉洎道,“臣的次子敦行雖然在西州司馬任上,但臣的建議并非爲他考慮……西州以至安西的繁榮涉關絲路安定,正該是萬馬奔騰才是。别駕不升,底下有多少人跳不起來……爲着避嫌,就算将臣的次子他任,臣也不改此議!”
從上次柳玉如這些人謝恩的文函中。皇帝已看出來上次封夫人之舉起到了效果,四品别駕和三品夫人、怎麽說都讓柳玉如别扭了,她們就差沒有明着求長安給她們的丈夫一個恰當的職事。
“難爲你了劉大人……準奏,趙國公,拟诏吧。”
劉洎暗喜,最次說,他的次子劉敦行也該是個西州長史了。
哪知皇帝說,“隻升高峻爲從三品西州大都督,其餘人選等他由吐蕃回西州後,同郭孝恪拟好報上來,再定!”
高峻一升,就與自己同級了,劉洎不由得擔心起西州的次子來,也不知他眼下在西州頭三腳踢開沒有,以着敦行的脾氣,有沒有惹到高峻或高峻一派的哪個人。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西州都督之下的職位,誰上誰下并不是論資排輩,高峻的态度至關重要。
幸好次子一去,高峻便去了吐蕃,大概他想惹到高峻也沒什麽機會。那麽他要從速給西州去一封信,讓他謹慎、再謹慎些,而且他的信要趕在诏書之前到達西州爲好。
回到府上時,恰好有位家人遞進來一封信,正是想什麽什麽到,是次子敦行送來的。他什麽都顧不得做,當時把信拆開……
……
天山牧場。
十一月正是收購牧草的時候。今年與往年不同,僅高峪在牧場舊村、田地城的苜蓿産量便占比往年翻了兩倍,而沙丫城外鄉村裏遍地都是的、略帶甜味的麥稭,今年也納入到牧草的收購範圍。
這件事高峻曾經與劉武、陸尚樓等各分牧的大牧監們提起過,一則可以豐富馬匹冬料的種類,二則沙丫城新劃入,這也算一件讓利于民的舉措。
如果沒有人收購這些麥稭,那裏的人們也就是生火一宗用途,這樣一來,沙丫城普通的農戶們幾乎家家都有進項了。
此時高别駕仍在吐蕃未回,但事情不能擔誤,長史高岷、司馬劉敦行、劉武等人碰在一起一商量就把這事定了下來。
但是在派誰去沙丫城主抓麥稭收購一事時,這些人又有了分歧。劉武主張,這項收購正是第一次,最好讓檢草房的管事帶人去,也有些經驗。
但劉敦行道,“劉大人差矣!麥稭總是新納入的品種,大頭不還在紫花苜蓿!舍大而就小、把主力人手派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不大合适……讓麻大發去吧,總歸是新品種,也不須看什麽經驗。”
高岷說,“那麽再給麻大人派兩名錄事,有事時也好商量着辦。”
劉敦行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雖然去的都是錄事,但連長史都說了,另兩個錄事是“給麻大人派的”,誰是主、誰是次也就很明白了。
劉武有些不大樂意,但看高岷同意了,也就不再說什麽。但劉敦行随後又道,“我聽說護牧隊的魯隊長去了吐火羅,家裏護牧的人手不大夠吧,不如就把馬步平充實進去。”
劉武道,“此事本官定不了,看長史的意思吧。”柳中牧上牧監與上州司馬,二人同屬從五品上階,劉敦行的手伸得太長了!
高岷也說,“牧事上的事情我更定不了,這該怎麽辦呢?”
劉敦行問,“長史大人不是從柳中牧大牧監任上走的嗎?”意思是,你從這兒走的,又是西州除别駕之外最高的職位,有什麽定不了的?
高岷道,“郭都督在時,一向也不插手牧場之事,”劉敦行打斷道,“那麽,我就再去一趟焉耆,就此事問一下郭大人。另外我還想再去一趟沙丫城,實地察看一下麥稭品色。”
高岷道,“那是再好不過,隻是有勞劉司馬了!”
他也想過了,劉敦行的行事比兄弟高峻還有過之無不及。但高峻卻絕不會爲了這樣的小事就去麻煩郭大人,想來他也是有些急于安插自己人了。
那就讓他去。隻是他這樣有峙無恐,不知等高峻回來後,兩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麽沖突。但他隻拿定一個主意,高峻不在,自己不給他惹事。
十一月建子,柳中牧織绫場細絹下機三百匹。
五百架織绫機,第一梭下機三百,成品率着實不高。
但這些年輕的女織工們都是第一次上機,除了織的慢的,還有些殘次品實在看不過眼去。謝大是大股,看着這些拿不出手的次絹十分不滿,聲言要從織工們的工錢裏扣除損失。
這件事引起了一部分織工們的慌亂,恰好麗容來織绫場看到了,回去就與柳玉如告訴。高峻不在家,柳玉如竟然也是本着求穩當的想法。
她與家中這些人說,“這些姑娘們離家撇業過來幹活,二哥不能一上來就扮奸商,要扮也得等些時候,等她們手熟了,不然誰還趕過來?”
衆人問,“那怎麽辦好?”
柳玉如說,“總之第一次不能讓那些織工們掏錢,但也不能叫蠶事房的人受損失,蠶絲可是一寸一寸抽出來的,再說全村人都占着股呢!”
她說,我們人人封了縣君,不該拿出些來?開梭就是三百匹成品絹,我看也不錯了。除去未下織機的,次絹也沒多少,就由我們姐妹湊錢買下來。
謝金蓮悄悄對柳姐姐說,“我二哥我是知道的,這種事眼裏不揉沙子,但看姐姐的面子他可能不吱聲。要不我去與他說,姐姐不要出面好,犯不上讓他拿姐姐做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