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随機而應


不論是刺史、還是刺史夫人、還是麗容,聽了蘇殷的這些話不覺心頭一亮。崔氏再看蘇殷,感覺她的話不論是誰聽了都挑不出毛病。

這可是一位西州的長史!她在黔州刺史震怒後、不急着替自己辯解而采取的理解态度,更是一位兒媳對長輩尊敬和虛心受教的姿态。

而且他們都聽不出這是蘇殷在刻意地恭維刺史大人。

高審行很滿意,蘇殷若是一般性缺乏誠意的恭維,他豈會聽不出來?不要說他了,就是堂下侍立的那些誠惶誠恐的官員和衙役們,也個個不是好糊弄的。

但她說的很是誠懇,唯一讓高審行持着懷疑的、是她說這些話出自高峻之口。這是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夠聽得出來的漏洞。高峻對自己什麽态度,高審行哪裏可能不清楚!

但别人不知道高峻怎麽想,此時聽起來,便是一位位居大都督職位的兒子,對父親無比欽佩的由衷之語。

高審行很滿意,雖然隻有他看清了蘇殷話語中恭維的成分。他不想就此打住,還想在衆多屬下的面前、再把戲份拿足。

畢竟一位正經的上州級别的長史,畢恭畢敬站立在底下聽一位刺史的訓導,這樣的好戲不是誰都有機會看到。他哼了一聲道:

“峻兒既然叮囑過你,爲何還這樣随便指手劃腳……這裏是黔州,不是西州,本官在政務上豈會像他那樣粗糙!”

崔氏在座上輕聲提醒道,“老爺!”

高審行将語氣放得柔和了一些,因爲他發現自己這番話下來,蘇殷的臉上騰起一片羞紅,而麗容如坐針氈,想來在西州從來沒有誰敢這樣對她們說話。

高審行道,“一個草菅人命之官,案子審理得這樣糊塗,還來向本官提醒什麽‘損失’!當真他連爲官的要務都沒有搞清楚!”

他看到馬洇在底下站立不穩,面如死灰,料想他爲了這一次的起複一定沒少下功夫。刺史不想再往深刻裏講,他怕逼馬洇到絕處、來個魚死網破抖落出呂寡婦的事,自己當了夫人和兒媳也下不來台。

于是再對蘇殷道,“你是個長史,每出一言,底下都會有數不清的大小官員視如金科玉律。因而,不可不經過深思熟慮随便出口……這不是在家裏,你說錯了什麽,放個賴、峻兒總不會計較……”

“老爺!有什麽過頭話,回府不是一樣說!”崔氏看到蘇殷已經擡起手去抹眼睛,她不得不再一次提醒——你在說家裏,難道澎水縣衙是你家裏?

高審行斷然不會當着手下不給夫人面子,他大度地笑笑,本打算申斥縣令張佶兩句,但也忍下了,而且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和藹地對蘇殷道,“你莫難過,其實你也沒什麽不對,隻是過于得急躁些了!”

蘇殷在底下站着,有些哽咽地道,“大人,媳婦到黔州來,時時揣摩大人爲官之道,大人爲着黔州大計的實施,不得不存着些殺伐之心,不然豈會令出而行?”

高審行想聽她接着說下去,因爲她的這番話居然又是自己很想聽的。此時他拿不準,蘇殷因何哭得這樣傷心,那麽就是自己當衆苛責她過甚了。

蘇殷道,“但大人臨了總會有所不忍,因爲大人總有仁愛之意。所以,媳婦猜測,大人對馬洇之錯痛則痛矣,但戀才之意尚存!因而媳婦才鬥膽與張大人說了……”

高審行道,“不錯,孺子可教!但你不知欲速不達的道理!這個馬洇,能力倒有一些被本官看好,但本官看他遇事總存機巧之心、以爲别人不知!豈不知至理如鏡、舉頭神明,做些暗室虧心之事,将來總有報應……因而想着給他些挫折,這才将他一罷到底……這正是寶劍鋒從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馬洇撲通一下撲倒于地,放聲大哭,“大人——卑職哪裏想到這樣深奧!卑職還曾背地裏切齒、恨大人下手過重!”。

高審行喝道,“你這厮!若非碰到西州來的我兩位賢媳,本官倒想讓你在泥水裏浸上幾年!罷了,罷了!長史之意本官總要聽聽,再看你近期所爲也像那麽回事,就便宜了你!”

馬洇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卑職從今以後,一定兢兢業業、克己奉公,再不敢做些捷徑機巧之事……”

高刺史擺擺手,無可奈何地道,“速滾去上你的任!”

馬洇在地下不起,先轉身對着蘇殷、麗容再是一痛狠磕,吓得連麗容也從座上跳起來,這才起身退在一邊,涕淚猶自抑制不住地淌出來。

高審行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一副結果,這比狠壓着馬洇、給自己樹個死敵強上萬倍,一個從九品下階的縣渡小官罷了,但再讓他上升一步、也是萬萬别再妄想。

他說,“還有另一層,對馬大人這樣的過失,如再起用起來,本官不得不向長安吏部詳加說明,總之用人不可求全責備……”

衆人散去,堂上隻剩一家人。

崔夫人責備道,“老爺!你總須給媳婦們一些面子,還好你及時止住……”

高審行哈哈一樂,替自己遮掩道,“夫人你哪裏知道,我這都是給那個馬洇看的,”他指指兩位兒媳道,“本官磨劍三年的大計劃,才三月即讓她們打斷了,不下些猛火怎麽行!”

他看看蘇殷、麗容尚自有些濕潤的眼睫,問她們道,“那個逆子……當真背地裏是這麽說本官的?”

麗容道,“大人,他當真是這麽說的!這次他都不敢親自來,不然一個大都督被你在堂下當人訓斥,他臉上怎麽挂得住!”

蘇殷也道,“他真不敢來……”

高審行再一次哈哈大笑,心情大好,攜起夫人的手闊步走了出去。

麗容拉着蘇殷躲到最後,悄聲問她,“姐姐……方才我是吓得哭,但你因何而哭?”

蘇殷道,“姐姐想起了在西州家中的處境,想到自己命苦,這才哭的……”

“但峻所說的那些話,我怎麽一次也未聽到過?但我又聽不出是你亂編的。”

蘇殷不回答她這一問,因爲這話就是她随機而應。她不想自己身爲一位西州長史,說出讓馬洇任職的話來、再被高審行一句話否絕。

但她又不能硬抗,那樣于公、于私對她都沒有好處。萬一這件事鬧大了,誰都會說自己不行、而且手伸得過長。此時,那個馬洇到底該不該起用,已經無關緊要了。

麗容歎了一聲,推心置腹地對蘇殷道,“姐姐,以你随機應變的能力和才學,家中能與柳姐姐相抗衡的也就是你了……隻是……你太過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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