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什麽理由


高峻可真要把“高”字打着滾兒寫了。

謝廣居然在短短的時間裏揪到了赤河金礦上失金的線索。高峻一次也沒到金礦上來,派出去的陳小旺讓謝廣踹了,他也沒管。陳國軍被捉後再逃脫了,他也沒懊惱。他以爲查清赤河金礦的問題是個棘手而又複雜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讓謝廣去金礦上任職,可沒期望謝廣這麽能幹。他讓謝廣去搞亂,誰知他這麽能搞事,不但頂住了美人計,還很潇灑地給對方使出了苦肉計。

清晨,高峻在柳中牧場裏見到麗藍派出來的護牧隊,馬上就帶着四十八名衛士趕來了。在經過舊村時,他看到正在學堂裏張羅事情的曹大,又暗自發了一番感慨,不由得駐馬片刻,人真不可貌相,老皇曆也看不得。

曹大跑過來,“高大人你有事?”

高峻道,“二哥,幹得不錯!”說罷一踹馬镫馳過去了。曹大等人走後,一拳擊在掌上,“嘿,他又叫我二哥了,這可都是老子幹出來的!”

因爲高大人的到來,侯圩村成了沙丫城最熱鬧的地方。而麗藍的溫湯池子院子大,夥計多,再加上麗藍日常住在這裏,這裏便成了高大人的落腳地。

中午,坐鎮沙丫城的唐将阿史那社爾接報,帶了親随過來參見大都督。

随後,駐守于康裏城的郭待诏,也與夫人柳氏從後邊追着過來了,待诏一個勁兒地埋怨高峻過城而不入不夠意思。高峻連忙解釋,吩咐池子上的夥計準備酒菜招待來客。

麗藍這裏偏偏沒有寬敞些的地方可供這麽人入座,便臨時停了溫湯,将櫃台、長凳之類全都撤出去、擺上兩張大桌。

雖然将就了些,但阿史那社爾、郭待诏仍然十分高興。

但是,在看到那些酒杯時,高峻就皺了皺眉,喝了,犯忌。不喝,無法面對阿史那社爾和待诏大哥,這可都是一起出生入死拼過命的人。

郭待诏不知高峻已忌酒,往那兒一坐先給兄弟滿了一大杯,再給阿史那社爾滿上,舉杯道,“兩位都是上一次爲替我報仇的兄弟,今天郭某與夫人必要敬你們的。”

待诏夫人柳氏此時正與麗藍坐在一處,聞言也将自己的和麗藍的酒滿了,在高峻家這些人裏,她恰對麗藍不熟,此時笑着問道,“麗藍,是怪高峻來晚了嗎?怎麽我看你有些不高興?”

麗藍正想着父母的事,他們身陷龜茲城,不知眼下什麽情形。有心隻當這是那利的诳騙之計,但那利留下來的這位親信野利又讓她不由得不信。

聽了大嫂的話,麗藍遮掩道,“哪裏,大嫂你看他忙得,連袍子也沒換!但這裏隻有我知道峻是發過話要忌酒的,我正替他發愁呢!”

阿史那社爾正是從上次康裏城一戰之後,才得到高峻賞識,從此一步跨入到西州重要将領的行列。今天他是打算着與高峻多喝幾杯的。

聽了麗藍的話,阿史那社爾道,“那不算數,既然高大人忌酒的事隻有九夫人知道,九夫人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待诏也附和,說不喝不行。

謝廣也在座,極力在一邊撺掇。

高峻無奈,扭頭問麗藍,“那你倒是替不替我遮掩呢?”卻發現麗藍此時又走了神兒,聽了他的話滞了一瞬才恍然回過神來。

麗藍道,“你正是因我而忌酒,那麽我今天便不幹涉。”

高峻順勢瞥見麗藍的身後有位夥計,精瘦,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便問她道,“這位也是池子上的夥計?”

麗藍不回身,連連點頭道,“新來的。”

高峻舉杯道,“那好,今天有麗藍點頭,高某能破戒了,幾位,幹!”

桌上的氣氛立時熱烈起來,謝廣一邊喝着酒,一邊向在座的說他巧施苦肉計的經過,于是衆人轉而敬謝廣。

謝廣又恢複了往日的自信,大聲道,“諸位大人,下官以爲,金礦失金這件事,遠不止這麽簡單!背後一定有人主使!下官決定一鼓作氣,挖出他來!一定不負高大人的厚望!”

柳氏問,“不知謝大哥懷疑到了何人呢?”

謝廣伸臂往龜茲城的方向一指,意爲失金的後台是在龜茲,卻恰好指到麗藍身後的野利身上,“便是他們!!”野利不自主地歪了歪身子,手捂在嘴上咳嗽了兩聲。

麗藍就覺着謝廣正指向了自己,仿佛自己隐瞞父母和那利的事情讓謝廣說破了。她也有些心虛,臉上紅了一紅。

高峻伸手壓下謝廣的胳膊,責怪事道,“大哥!我說過你多少次,不管什麽場合,别人可叫我高大人,但大哥你卻不必,讓金蓮知道了豈不會生氣?太顯得生分了!”

高峻這樣當人說,讓謝廣受寵若驚,一下子忘記了剛才的話,有些動情地說道,“妹夫!你是不知,我這些日子心裏呀……一直在擔心金蓮,也不知她知道後要怎麽看我!别提了!”

高峻連忙單獨敬謝廣一杯,“英雄不問出處,莫說大哥你還是出身名門,金礦一役讓高某刮目相看!大哥你可能不知,二哥在牧場村已接替你做了村正,做事也是有闆有眼的,甚是令我滿意!”

郭待诏和阿史那社爾不明緣委,但也舉杯敬謝廣。

高峻壓壓手道,“别隻幹喝,在下說個趣事助興。”

衆人問何事,高峻說,“我來時在半路上接到一封龜茲城蘇伐派專人送給我的信,讓你們猜猜是什麽内容。”

說着,便探手入懷,摸出來一塊小羊皮來在衆人面前抖了,衆人都看到上邊用黑墨寫着五、六行字。

阿史那社爾隔了桌子伸手道,“不必猜,高大人你讓我來看看,我是認得的龜茲文的。”

高峻卻把手抽回來,搖着頭道,“你不算數,認出也不算本事,我是問在座的,除去阿史那社爾将軍,還有誰識得,高某便服誰了!”

有人道,“謝大哥識文斷字,聽說還能寫出回環詩來,大哥八成認得。”

高峻把手讓過去,謝廣看一眼卻敢不接,“我不認得,慚愧了!”

再舉着在待诏面前晃了一晃,郭待诏也搖頭。

這是高峻從牧場西村經過時,在麗藍父母院門前的地下拾到的。黃褐色的柔軟羊皮,漆黑的墨迹十分顯眼。院門上着鎖,當時高峻有些奇怪,不知一向深居簡出的兩位老人去了何處。

高峻得意非常,自斟了一滿杯灌下肚,舌頭有些打卷兒地請大嫂柳氏看,柳氏連看都不看,再讓麗藍看,麗藍也不看。

一直立于麗藍後邊的野利趁此機會探着脖子看上去,剛剛隻看出那是龜茲文,高峻已經把手抽回去了,

“這有何難!高某一直與蘇伐打交道,豈能不識龜茲信件?告訴你們吧,這便是他專程送到牧場村、請我入龜茲城飲酒的,不然我豈會單跑一趟沙丫城!”

衆人當真,待诏便請高峻給大家念一念以助酒興。

高峻又飲下一杯,像模像樣地兩手舉着羊皮信,念道,“西州高都督,一别滿載,蘇伐十分挂念,已備下美酒六個滿葫蘆,獨角羊三隻,三角羊兩隻,天山蝌蚪蛇六尾,均屬美味,敬待高都督與九夫人到來,我們不醉不快。”

衆人坐在那裏,眨着眼睛琢磨獨角羊是何物,天山蝌蚪蛇又是何物。

而麗藍看他念的一本正經,也歪頭去看,但見上面彎彎扭扭的,五六行字一個字也不認識。

野利按捺不住好奇,先是奇怪蘇伐大王怎會如此恭敬地請他的對頭——西州大都督飲酒,二是信中所說的那些東西他一個不知。

這次他看清了,上邊根本不是高峻所念的那些,不知是寫給誰的,滿篇的髒話,但大意是,“兩個廢物,還不快滾過龜茲城來!”

野利不覺一愣,細思高峻所念,竟然與信中之意完全相反。

上面那些罵人的話,在高峻的口中變成了蘇伐極爲恭敬之辭,而這位高大都督也把他自己和九夫人麗藍比作了廢物!這讓他幾乎忍不住要掩嘴而笑。

剛剛想到掩飾,高峻卻“啪”地一聲将羊皮信往桌子上一拍,說道,“我哪裏認得!但這上邊兩個一對兒、畫着六個環子,想來是蘇伐怕我不懂酒是用葫蘆裝的,特意畫出來。”

衆人伏過來看,原來所謂的“天山蝌蚪蛇”,就是在彎彎曲曲的一團筆劃上面、再單單地點着一隻蝌蚪。衆人這才知他開玩笑,紛紛舉杯再喝。

衆人喝到将至半夜,意猶未盡。但阿史那社爾和郭待诏都起身說走,兩人各有一城防務,不能徹夜不歸。

麗藍客氣地挽留大嫂柳氏,柳氏道,“我得走,看看高峻邋遢到什麽樣子了,袍子得換、胡子得刮,我也不耽誤你了。”

衆人起身,麗藍也扶着高峻起來,但羊皮信就被高峻擱在桌子上不拿。

野利已看出這位九夫人投鼠忌器,不大可能當衆揭開自己的底細,便大着膽子侍立在有西州高官、主要将領在座的席邊,以爲能偷聽到一些重要的消息。

但聽到最後,也不過如此,這些人喝到近半夜除了開些玩笑、吹些牛,竟然什麽有用的軍國大事也沒說。

而此時,九夫人麗藍已吩咐夥計,給醉意朦胧的高大人開單間,野利起身要進去,但麗藍瞥了一眼高峻丢在桌上的羊皮信,對野利道,“你,去收拾桌子!”

野利的身份是夥計,老闆娘發話他隻好留下,心說一會兒九夫人扶着大都督進去,不知她敢不敢下手,能不能得手。

丞相那利走時,給野利留了一隻鴿子,讓他在麗藍得手後,放出鴿子給龜茲城報信、再找機會幹掉麗藍,務必不讓此事與龜茲城牽上半點幹系。

收拾完桌子上的殘席,再有兩三個夥計把櫃台搬進來恢複原樣,東挪西挪的比量了好半天,野利挂記着單間裏的動靜,也與他們幫忙,拖延時候。

麗藍這是第二次單獨侍候着高峻泡池子,上一次是在舊村溫湯,她給高峻剪了一隻腳上的趾甲,惹了多大的麻煩,高峻酒醉中像暴風一樣的發洩和沖撞,而柳玉如到現在也沒回來。

這一次,父母在沙丫城,麗容在長安,而她在侯圩村有個重要的抉擇。

高峻入池,在裏面笑着對她道,“你不來一起泡泡?”聽得出他很清醒,酒比上次喝得少多了,語氣中有着十分自然的味道。

麗藍道,“哦,我、我想起還有東西沒拿進來。”

她匆匆地出去,到外單裏打開一隻小小的木櫃子,裏面整齊地疊放着白手巾,銀亮的剔刀,剪刀,小锉,精緻的木制皂角盒子。

她穿着襯裙、匆匆由裏面拿了手巾進去放在池台上。高峻坐在池中正對她的位置,目光有些貪婪。麗藍逃跑似地再出去,把皂角盒拿進來放在池台上。然後站在池台邊,顯得有些無所适從。

高峻仔細地看着她的臉,一樂,“麗藍,還有東西要拿麽?”

麗藍搖搖頭,高峻問,“不拿剔刀進來?”

麗藍略帶哭腔地搖頭道,“還是等樊莺回來再說吧!我怕我手抖。”

高峻道,“樊莺也沒少在我下巴上拉口子,不妨事。要不你就拿進來!”而麗藍已跨入池子裏,進去後抱着肩蹲在水中,感覺兩條腿在不住地打顫。

高峻在池中“嘩啦”一聲平移過來,在水中扶住她,“你父母在龜茲城,我們慢慢想辦法。”

這一句話便給了麗藍力量,腿也不顫了,放心地往他身上一偎。高峻壞笑着扒去她襯裙,蘸了皂角粉,在她身上塗抹,一會兒又讓麗藍失了力氣。

麗藍問,“我正爲此事發愁,但野利在那裏盯着,我又不便說,你是怎麽一下子就知道的?你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先說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高峻退入水中,隻露個頭說:

“你父母是田地城的本份住民,很少交往,也很少在大清早外出。我清晨從門前經過,便見門上有鎖,已經有些奇怪,然後在門外的地下發現了龜茲羊皮信。你們沒有親戚,更沒有龜茲城的親戚,那麽這信一定不是送給他們、而是别人丢在那裏的。”

“這樣便出現一個問題,你父母不緻于在早晨鎖門後看不到地上的信,很可能兩位老人家是連夜走的。有什麽理由、讓他們匆匆地、連夜出門?去哪裏?”

“我門邊拾到羊皮信時,信上沒有一點土漬,那麽,明明看到門上有鎖,丢信人跑到門前去做什麽?難道丢信人也是夜裏來過這裏?”

“而兩位老人心中大概隻有麗容和麗藍,麗容在長安,身邊姐妹衆多,她有什麽事也該我先知道,他們實則是在擔心在沙丫城的你呀!”

高峻躲到水裏慢慢道來,麗藍聽得身臨其境,聽到此處禁不住輕聲道,“哦,我的娘!”

高峻說,“我一到侯圩村,沒有看到兩位老人家在你這裏,那麽他們到底去了哪裏?聯想到龜茲羊皮信,如果他們出了遠門,那多半是在龜茲了。”

“我再看到了一位不守規矩的夥計!一位不大正常的九夫人,這個判斷也就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出入了。他不端酒飯、不上菜,卻一直賊眉鼠眼站在後邊聽我們說話,這不正常。你有我派來的分隊長,卻任由他站在那裏,這也不正常。”

“于是我便拿那塊羊皮信試他,明明他看懂了,卻極力掩飾着不吱聲兒,這也不正常。還有你在酒桌上的神色也不正常。你方才出出進進的也不正常。”

麗藍吃驚地問,“哪裏不正常了?”

“按理說我胡子老長,郭大嫂臨走也提醒過你,你出去兩次總該把剔刀拿進來。我提醒你你也否認,難道這正常嗎?”麗藍身子僵硬,滿臉通紅。

“哦——峻,你還想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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