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姐姐妹妹


有兵部尚書高峻親自提名,剛剛升上武威牧場從六品下階大牧監的長孫潤,奇迹般地再成爲從五品上階的馬部郎中,一下子官升三級。

高峻回到長安時,長孫潤還沒有到,他趕着牧群返回武威牧場去了。

按高峻的意思,等新牧監接任,之後他便可與高堯一起到長安來了。

對于這件事,最爲高興的有兩個人,首先一個便是高慎行。高慎行與夫人接替五哥高審行在子午峪丁憂,但獨女高堯自去西州後已經很久未見到了,這次再見到,她就是五品高官的夫人。

再一個就是趙國公長孫無忌。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個寵愛而不存什麽期望的麽子,隻是遇到了高峻,便有了這麽大的變化。

高峻在營州的事,長孫無忌很快就知道了,麽子被高峻超拔上來,趙國公根本不擔心有誰嚼舌頭——因爲程知節和唐儉,這兩位在場見證的國公級人物都一句閑話也說不出來。

這便是區别!這便是不同家教之下、不同子弟的不同覺悟!盧國公與莒國公能有什麽好說的!?

聽聞兵部尚書高峻返回長安來,長孫無忌按捺不住,想親自去永甯坊高峻的府上拜會一下。但這麽一來就有些明顯了,會給人留下一種兩家過從甚密的感覺。

他想了想,決定不親自出馬。

而是對長子長孫沖說道,“你出面去拜會一下兵部高大人,也不要說是專程去的。我在永甯坊高府的不遠處,替你麽弟安排了府第,你帶人過去收拾一下……然後,懂嗎?”

長孫沖焉能不懂,連連答應,然後立刻到永甯坊來。

長孫沖大業十二年出生,今年三十一歲,中等身材精明幹練,他出身良好,又沒有什麽野心,貞觀七年便已是從四品上階的宗正寺少卿,也就是現在樊伯山所任之職。

但樊大人已經四十多,而長孫沖出任宗正少卿時才十七歲,十七歲便是少卿。十七歲,大多數嬌慣人家的小子,也許剛剛斷奶。

現在,長孫沖是秘書監,從三品。掌管經籍圖書之事,檢校典籍、刊正文章。而且從目前看,皇帝對秘書監的重視程度又有增加,陛下所有下達的诏令,均須經秘書監檢核、文字無誤後才能下行。

誰都能從這個年紀上看出來,趙國公長孫無忌與皇帝的關系是個什麽樣的關系。皇帝将自己最爲寵愛的嫡長女長樂公主許配給了自己的外甥,長孫沖娶了他的表妹。

隻是貞觀十七年,長樂公主因病去世,爲長孫沖留下一子長孫延。已經五年了,長孫沖至今未曾續弦。

……

回府後,高峻先去興祿坊拜見自己在家的幾位伯父,向他們簡單講一下自己的營州之行。

驸馬高履行聽說之後不免擔心,國公之流,絕對都是跟從皇帝陛下東擋西殺、功勳卓著的人物,一般的事連皇帝都會給他們留着面子,這已是與皇家沒有血緣關系的臣子、所能給予的最高爵位。

而高峻居然同時驚動了兩位國公,讓他們跑那麽遠。

高府中兄弟幾個自思,此事放在自己的身上肯定想都不敢想。但設身處地替高峻想想,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高峻的做法居然是最爲恰當的。

然而這裏面還有個英國公李士勣,與前兩位國公不同的是,李士勣此時重兵在握,正在主持高麗前線的戰事。

高履行問,“賢侄,你這個籌集前線軍資的法子……可曾事先回禀過陛下知道?”

高峻說,這不大可能,由營州往返一次長安,什麽大事都耽誤了。不過有江夏王與我在一起商定此事,他又是陛下欽命主抓軍需的王爺,小侄想這方面不會有事。

高履行一想也是這麽回事,于是将心放回在肚子裏。

高履行的夫人——東陽公主,目前可算是興祿坊高府事實上的身份最高的女主人,她張羅着要大擺酒宴,想将從營州趕回來的五弟妹崔穎等人一起請過來說說話。

但高峻說,永甯坊的府上此時一定在忙着安頓崔夫人的住處,而他也想再去子午峪一趟,拜望一下丁憂的六叔六嬸。

那就改日再聚。

衆位長輩一起起身,将高峻送到府門之外,發現從興祿坊東面的大街上過來一叢車駕。

高履行一見騎在馬上之人,便低聲對高峻道,“此人正是秘書監長孫沖,是長孫潤的大哥……”

高峻一時還理不清與這位長孫沖是個什麽關系,因爲從大伯高履行這裏論起來,長孫沖與高履行正該是連襟。東陽公主與長樂公主不是一母所生,那也算姐妹啊,那麽自己就比長孫沖低了一輩。

但從長孫潤那裏論起來,長孫潤娶了自己的堂妹,豈不是兩下裏輩份又扯平了!

這也難怪,皇帝女兒多,有一次都想把一位公主許配給尉遲敬德,而尉遲敬德的年紀比皇帝還長,讓尉遲公給婉謝了。

高履行的夫人東陽公主先低聲說,“我回避一下。”

說罷,不等長孫沖過來,便轉身進府。東陽公主是庶出,見妹夫過來,一則不免想起自己故去的妹子,二來也發覺高峻一定不大好說話,這才離開了。

而這些人與高峻一起,挺身站在府門外相候。

長孫沖騎着高頭大馬,離着老遠便看到高府門外一群人,多數都是認得的,隻有一位身着正三品服飾的年輕英俊官員從未見過。

他從父親那裏知道高峻已然由營州回來,猜測此人正該是他,馬還沒到近前,長孫沖便飛身由馬上跳下來,快步上前,對着高府中人拱手道,“衆位大人,這是送的什麽人?長孫沖有禮了!”

高履行連忙引見,“長孫大人,老五家的高峻從營州回來,到府上看了看,這是回去永甯坊。”

長孫沖連忙道,“原來是兵部高大人,失敬失敬!”麽弟長孫潤的飛速升遷總與高峻脫不開幹系,長孫沖的恭敬之意溢于言表。

高峻連忙回禮,問對方何往,長孫沖說巧了,他正好也去永甯坊,帶些人爲麽弟長孫潤打掃新府第。

兩人辭别高府衆人,一起乘馬踏上興祿坊南邊、漕渠之上的石橋,在豐樂坊一拐,往東過安仁坊、長興坊,再往南一拐,永甯坊就到了。

趙國公給老兒子準備的府第,正好在兵部尚書府的北邊,隔着六、七座大宅子。雖然規模上比高峻這邊小了許多,但也是不一般人家能比的。

長孫無忌給兒子選這麽個地方也是大費了心思,馬上,長孫潤就要在兵部任職,而且一上來便是馬部衙門的主官,住在哪裏大有講究。

高峻以後每天上朝、去兵部,總會順路遇到長孫潤,那麽這二人就可一同前往。兵部有些什麽事不便當衆說,在路上嘀咕兩聲也就很方便了。

不要小看這個,要知道高峻與長孫潤同屬兵部上層,不可能事事還要在趙國公府、兵部尚書府兩邊往返着聯系——要防人口舌。

長子長孫沖在長樂公主死後一直不娶,一是二人感情深厚,二是……皇帝陛下一直都沒有提過這件事。

陛下對長樂公主的喜愛,一般人能夠看到,但不能體會。

長樂公主出嫁時,皇帝爲她籌備嫁妝,诏令有司爲其準備的嫁妝要加倍于高祖之女——也就是皇帝之妹永嘉公主。是魏征上書說此舉嚴重違制,這才作罷。

貞觀十七年陛下痛失愛女,多次痛哭後仍然感到哀思難以抑制,他對長孫沖的婚事不發一句話,長孫沖不敢再娶。

事實證明,陛下雖不明說,一定也不大樂見愛女的丈夫再有别的女人,因爲他不久便将長孫沖提到了秘書監這個顯貴、而清閑的職位上來,讓他日日與經史典籍、诏令文書爲伴。

但長孫無忌對大兒子的能力是看得清的。看勢頭,在仕途之上,長孫沖也就是到這裏爲止了。

但麽子長孫潤就不同,他年紀輕、上升的勢頭強勁,娶的是高府二小姐,又傍上了高峻這位陛下眼中的紅人,雖一住一行,都大有文章可做。

高峻和長孫沖在馬部郎中的府門前分手,回到自己府中來。到了一看,原來自己府上也正忙着,要爲崔夫人騰清正房。

但是崔氏說什麽也不幹,“這怎麽行!我在興祿坊是有住處的,不能占了這裏晚輩們的正位。”

但柳玉如急得似要哭了,“母親,興祿坊我不讓你去,就與我們住在這裏最好,讓我們天天陪伴在你左右。在西州時我們時時見面,此時日子一好了卻分開來,我與妹妹們絕不會同意!”

其他衆人也一起這麽說,一時竟然讓崔夫人有些爲難。

高峻回府,知得這件事之後提議道,“這有何難?前邊中廳二樓上的精緻房間八間,在廳有房的,都是母親的好不好?甜甜與高雄、高壯四位小子也搬上去,不正好讓夫人管教。”

這倒是個好主意,崔夫人既不必離開兵部尚書府,在府内又分處兩處、還不遠,大小人們随時要見,随時往前後一移步也就見到了。

柳玉如高興了,“峻!你說我怎麽就沒有想到!”

高峻道,你們的意識裏,前邊的地方總是待客用的,豈不知整座府都是我們的,崔夫人占到哪裏,哪裏便是長輩之處。

于是,這些人再去中廳上簡單布置,二樓上環廳八間房,除了崔氏和一位小姐、四位公子各有一間,還有兩間,一間就做了崔氏貼身丫環的住處,另一間正好留給照看孩子們的仆婦奶娘來住,一時皆大歡喜。

之後,長孫沖就趕過來,拜會高府的五夫人。

這隻是個由頭,其實重在與新任的兵部尚書聯絡感情。高峻連忙吩咐府上備宴,與長孫沖相飲。

府中人都入座,長孫沖一見這些女人們,個個如花美眷、不能形容,尤其是她們中的柳夫人和樊夫人,竟然是從未見過的一等美人,其他人也各有姿色。

長孫沖的心中,有一股黯然之情不由自主地就湧上來。

這也不是嫉妒,而是想到了自己。因爲其中有位五夫人崔嫣,長孫沖一見她,不由就想起自己的妻子李麗質,感覺她們二人舉手投足之間,總似有些相像之處。

……

黔州刺史府。

高審行去而複至,讓人大感意外,長史劉堪用率衆出迎,衆官員上前與刺史高大人見禮,說些久别重逢的話。

他們沒有看到熟悉的刺史夫人崔氏,反而又來了另外三個。他們對青若英不熟,但對于劉夫人和呂夫人卻熟悉得很。而且認爲呂氏在以往的印象中、再添加了幾分沉穩莊重的氣象。

青若英在半路上便已發病,視物不清,一下車便被劉青萍扶入後宅。呂氏嚷嚷着說,後宅太窄小,根本住不下三位夫人,萬一将來崔姐姐也到了,豈不是更住不下?

高審行聽了苦笑,崔穎還能不能再到黔州來呢?!

接下來,高審行忙着奔赴各縣,察看挖井及水利進展。

在都濡的盈隆嶺上,高大人背對着随行的屬下,看着嶺頭茂密的莊稼,恢複後緩緩轉動的取水舀車、以及整齊的輸水石渠,一股惆怅之意擋也擋不住地洶湧而至。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回不去的還有他的感情!

呂氏便操辦着起土動工,親自主持着工匠們,在後宅的邊上不遠另起一座偏宅,但其規模俨然又大過了原來的。

青若英在後宅裏養病,請了許多當地的名醫過來診治,半月下去都不見好轉。但後邊不遠的工地上叮叮當當,讓病人一刻也不得清省。

三夫人劉青萍私下裏對青若英說,“大姐,這不利于你養病呀!”

青若英阻止她道,“都随着她吧,她有個事情幹着、不在我眼前晃蕩,反倒覺着能看到一絲光亮了。”

說歸這麽說,但服過了藥汁,青若英在床上躺着,說什麽也睡不着,後邊工地上打夯、号子此起彼伏,一刻不停,連夫人的床腳都一顫一顫的。

三夫人劉青萍與青若英在子午峪共處,兩人感情尚好。青若英一點不嫌棄她年紀小。此時劉夫人就走到後邊去,對那些工匠們道,“你們輕一些,夫人正在休息!”

人們都知道這是三夫人,名份還在呂夫人之上,當時便止住不幹。

但呂夫人一會就來了,揮着手道,“怎麽不幹?她懂什麽,我這樣急着,不就是想早些拓寬出來,住着心也寬,大姐的病情自然好的更快,還不快幹起來!”

于是工地上動靜再起來,比先前更是吵鬧。

劉青萍年輕,脾氣忍不住再找過來,三說兩說與呂氏拌了嘴。呂氏嘀咕着道,“你能什麽能,誰不知你連個蛋也不會生……”

劉青萍在黔州婚後,與高審行在一起已有段時間,後來再一起去了終南山子午峪,到此時仍是肚子平平不見動靜。

聽了呂氏當着衆多下人的嘀咕,劉夫人羞忿交加,跑回來到青若英病床前哭泣,有心放下這裏回都濡縣母親那裏住一些時候,又不放心青若英的病。

青若英聽了又驚又氣,不覺也落下淚來,眼睛裏反倒連最後的一絲光線也看不到了。

她叫着對呂氏道,“你莫在我眼前了,該去哪裏去哪裏!”呂氏不敢惹青若英,聽聽前邊老爺回府,便扭着去了他的别室。

高審行剛剛在盈隆嶺上狠狠想念過崔穎。

此時一見呂氏,便更覺她不登大雅之堂。尤其他已知道,呂氏給馬洇生了兒子,卻掐了自己的短處硬欺入刺史府來,就更是覺着窩囊。

一聽說青若英動怒了,高審行當時對呂氏怒道,“你是怎麽回事,沒大沒小!惹翻了我,說休你便休你!”

此時的高審行與呂氏,居然是麻竿打狼——兩頭怕。

但細究起來,丫環跳崖一事還有個死與未死之說。即便丫環真的死了,而以高審行眼下的身份,能遭遇什麽不利還兩說着。

但呂氏不同,真要被老爺休了,那時再提他在子午峪的短處,好象令人不能置信——總有情急下胡言亂語的嫌疑。而她卻又要回到之前的低下生活了。

當下,呂氏便又服軟,見高審行氣呼呼地坐在書案後,便似上次一般、膝行着過去,跪在老爺的膝前,又将一隻手順着他的袍縫鑽進去,而且比上次更加大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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