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宮牆之上


第四點也同樣有的看。

五十名持有金質号牌的夫人之中,爲數衆多的人已經年紀不輕了,這些功勳卓著的當朝重臣的妻子們、國夫人們到底有着怎樣的騎術,同樣是令人期待的。

遠處人山人海,擁擠不動,而看台上的那些人個個伸長了脖子,生怕落掉了每一個細節。

通直散騎常侍褚遂良,在昨天傍晚、剛剛軟硬兼施地說服了手下的内侍。

他們将太蔔署那位險些喪命的蔔正的、胡言亂語的記錄全部都删除了,改之以簡單的幾個字,“貞觀二十二年八月,泉州海溢,兵部尚書峻往赈。”

此刻他的心情是很放松的,宣布第一組大賽開始。

鼓吹聲停止了,人們看到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子一提白馬,站到了起始賽道頭排、頭名的位置。

“站在第一個出發位的是太子妃!”有人情不自禁地說道。

太子妃王氏的白馬是精選出來的,個頭勻稱、品相不錯,飾着精緻的辔頭。它極通人性,太子妃隻是稍稍地帶了下缰繩,這匹馬就已經會意了。

太子妃隻有二十歲,可能是擔心賽馬途中出汗,所以她沒有畫宮妝。但所有人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場内場外瞬時靜了一下。

看台距離賽場有些遠,有些人目不轉睛,抱怨規劃者的粗心。因爲這讓他們不能利用這次光明正大的機會,更清楚地觀察太子妃的美貌。

她在衆目睽睽之下沒有任何的拘泥,身着太子妃獨有的黃羅鞠衣,頭上也沒有插钿钗,因爲要騎馬,怕颠落。

這是一款類如“褕翟”——也就是太子妃受冊或參加朝會大典時所穿正裝,隻是不是青色而是黃色的。衣服上加着金飾,而佩、绶的規格與皇太子相同。

接着進入賽位的是四位親王妃,她們年紀略大過太子妃,但是都不過二十幾歲,而且個個引人注目。

緊臨着太子妃的正是江安王妃馮氏,她今年二十四歲。

江安王李元祥是高祖皇帝與一位楊姓的嫔所生,最初封爲許王,做過四個州的刺史,在親王之中算個實力派。

李元祥身材高大,腰帶拉直了比人都高,食量一人抵得過三五個人。

不過此人貪暴,脾氣不好,那些得到任命、去江安王府做王府官的人都百般推托,誰都不願意去上任。

再看這位馮氏,因爲過着受人尊寵的優越生活,讓她肌膚細嫩、眉黛目清,但神色間就掩飾不住一絲驕傲之氣。

就連她的紅馬站到賽位上去時,也顯得極不老實。

立刻有江安王府的婁羅們高聲呼好,爲自己的主子助威。

馮氏擡眼看去,在看台下方正好站着身材高大的李元祥。

李元祥不去看台上就座,而是被一群手下簇擁着站在看台下方,此時正握拳、沖她用力地揮一揮,那意思是,“你給我拿個好名次回來!”

第三位的是舒王李元名的妃子趙氏,今年二十二歲了,她身材小巧,烏發如雲,丹鳳眼上描了淡淡的烏影,偶爾的顧盼中熠熠有神。

她所選用的馬匹也不高大,提馬上前時顯得極爲謹慎,與江安王妃并排着,但有意無意地與她拉着距離。

舒王李元名是小楊嫔所生,此人行事嚴謹、不矜誇,對家仆管束甚嚴,深得貞觀皇帝的喜愛。他的王妃也同樣謹慎,太子妃隔着中間的馮氏與舒王妃問候,她微笑着回禮。

這兩位的丈夫都是“元”字輩,與貞觀皇帝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因而占到了第二、三位的位置。

第四個上前的,是蔣王李恽的正妃劉氏,她隻有十九歲,正是好勝的年齡,坐下一匹斑馬生龍活虎,手中的馬鞭也如太子妃那樣纏了金絲。

李恽是貞觀皇帝與一位姓王的宮女所生,與太子李治同輩。但聽說他玩物喪志,喜造奇巧之器,好異服珍玩。

有一次李恽由國中各州府搜集到珍玩四百車,令所經州縣大動幹戈地護送,被禦史台劾奏。但皇帝卻将奏章壓制下來了,對李恽半句也未加責問。看得出皇帝對他也是極爲寵愛的。

第五位是紀王李慎的正妃崔氏,二十一歲。李慎是皇帝陛下與韋妃所生,眼下兼任着襄州刺史,治下襄州夜不閉戶,曾得到皇帝頒下玺書勉勵,當地人爲其立碑頌德。

由出席此次賽馬的四位親王妃便可看出:不論是高祖的兒子,還是當今皇帝陛下的兒子,好也好的出色,壞的冒膿水的也有。

她們都身穿着内命婦的公服,佩、绶規格同諸親王,頭上同樣未戴钿钗,隻用絲帶将頭發系住了。

看台上那些有經驗的大臣們據此便能猜得出:在當朝人數衆多的親王當中,能夠坦然與太子相處而不必有什麽疑慮的,也不過就是這幾個。

别看出席比賽的隻是他們的王妃,但卻體現着他們本人同太子的關系——有的是關系真好,有的隻是什麽不論。

皇家本就不是有情的地方,每個人都得竭力保護自己。

親王也是如此,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們的失望、高傲、頹喪、不平、野心……等等各種不良情緒,尤其是不能讓太子加深對他們的上述印象,哪怕讓太子懷疑到這些也是不妙的。

因而,多數的親王選擇不讓自己的王妃參加,而且不參加也要有合理的、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不擅騎馬、身體不好等等。

即便如此,今天出席賽馬的四位王妃中,就有兩位躍躍欲試,有些志在必得的架勢。而舒王妃趙氏,和紀王妃崔氏看起來則有些拘謹。

不明原委的人認爲,這是她們受過良好家教的結果,太子妃王氏有意地隔着人與這二人打招呼,讓她們自然一些。不過明眼人在這個細節中已看到了許多内容。

第六位,便是來自高府的東陽公主。公主是有很多,但門楣如高府的就沒有多少了。

東陽公主知道自己的右邊是柳玉如,但左右看了幾次都找不見她。馬上便要開賽了,她怎麽還不來?

對于柳玉如,東陽公主是極爲喜愛的,曾不止一次地在皇帝陛下跟前提到過她。公主今天也有意地打扮過,但卻不大想與那些王妃們争什麽。

不過公主知道,隻要柳玉如一出場,一向以容貌自矜的這幾位,尤其是江安王妃和蔣王妃一定會收斂一些的。

柳玉如的這個第七的位置,是東陽公主給選定的,第一排隻這七個人,她讓柳玉如與太子妃王氏分處第一排的兩端,那麽太子妃王氏也就不會有什麽尴尬了。

“兵部尚書府柳夫人到了嗎?”驗看号牌的人已是第二次叫了,東陽公主在馬上回身,往場外看。

與公主隔着一位的蔣王妃不耐煩地嘀咕,“她怎麽還不來呢!”

而與她也隔着一位的江安王妃馮氏則懷疑道,“她隻是尚書夫人,如何站到了第一排!”

太子妃微笑着解釋,“但她屬國夫人列,是可以的。”

東陽公主不說話,心說柳玉如到場後,看你們還閉不閉嘴!

公主認爲是高峻奉太子之命,匆匆趕去泉州赈災,柳玉如一定是因爲打點他的出行,才耽誤了。

有些人滿懷憧憬地等待,爲了一睹柳夫人芳容,他們認爲就是多等上一會兒也是值得了。

但褚遂良派人從看台上下來,說柳夫人今天不到場參賽了,她臨時決定随兵部尚書高大人去泉州赈災。

其他的一品國夫人和将軍夫人們,在場外的再一次騷動、和人們議論紛紛中陸續入場。

相比而言,後面依次排至第二排、第三排……第五排的國公夫人、特進夫人、尚書夫人、千牛将軍夫人、太常卿夫人和衛尉大将軍的夫人們是很自然的。

盧國夫人五十多歲了,在進入賽位時開玩笑說,論騎馬她是不懼怕誰的,想當年在随着盧國公程知節打仗時,有一次逃命,賊将射出的箭都追不上她。

連國夫人們也笑,在輕微的失望氣氛中,禮部尚書、莒國公唐儉在看台上鳴鑼一聲,馬鞍上挂着金質号牌的夫人們起動了坐騎。

人們呼喊起來,口哨聲也有,蹄聲如鼓,敲動着賽場,江安王妃和蔣王妃兩匹馬當先沖到最前面去了。

爲了催促其他人快些奔馳起來,連鼓聲也響起來了。

人們看到太子妃微笑着、鼓勵舒王妃趙氏和紀王妃崔氏,并揮起手中的金絲馬鞭、用力地抽在她們坐下馬匹的身上,令它們吃痛奔跑起來。

所有人發出了一陣歡呼,贊歎太子妃的禮讓和平易,比賽終于有了些比賽的味道。

大道邊,有成群的年輕人随着賽隊呼喊着奔跑。

他們可以有些大膽和失禮地追着看比賽的這些人,目光可以在那些王妃公主們的臉上流連一下,而且也沒有官差來趨趕他們。

這簡直就像是過年一樣快樂!

在大明宮東宮牆之上,太子李治正注目看着城外馳過的第一組賽隊。

他輕而易舉地在參賽的五十人行列中找到了自己的夫人王氏,以及他同父異母的姐姐東陽公主。這兩人馳在一起,馬速不快,但看起來有模有樣。

李治認爲,太子妃王氏在這些人裏是最爲引人凝神的,不僅是因爲今天她穿了唯一的黃羅衣飾。而是她不争搶,反而還替别人助鞭。

太子沒有看到柳夫人,不過認爲柳玉如今天的缺席,恰好給了王氏大放異彩的機會,太子懷疑這是不是高峻有意爲之。

宮牆上可以并排馳得開四輛小型的宮車,寬闊得很,但風也很大,太子的護衛們受到了示意、離開李治身後二十幾步遠。

在他的身邊隻站着一位侍女,她頭戴有面紗的寬沿遮陽帽子,與李治離得很近。在太子妃馳過去時,這名侍女由衷地低聲贊歎道,“哇,太子妃真是漂亮!”

李治同樣低聲道,“你也是。”

太子這樣的評論,就有些輕佻。她用遺憾的語調,用更低的聲音對李治說,“隻可惜,你不讓我參加比賽了,枉我練了那麽久,爲此還墜馬了……累你費心爲我治好。”

李治有些心神搖蕩,意識仿佛一下子、被她的聲音拉回到太子别宮的香羅寝帳裏去了。

他心虛地回頭,假裝追看城下馳過去的馬隊,其實是在留意那些護衛,風就是從他們那裏吹來的。

他說,“我認爲蔔正的占斷根本就沒有錯。”

他低聲默誦道,“戶庭不出姓名香,久滞宮中未見傷……未見傷。”

太蔔署的那位糟老頭子好像是生着千裏眼。那麽,泉州的海溢便是他與眼前人的妄行引起的?

但他查過,雨天裏皇帝的那句口旨是确确實實存在的,内侍明明白白記錄在案。

而且這麽久了,她在墜馬前幾乎天天在安喜殿出入,墜馬之後更是連床都不下,翠微宮裏根本一次也沒有找過她。

這時,這名罩面的侍女急切地說,“她們跑過去了,我們看不到了!”

李治這才發現,第一組參賽馬隊已經繞到大明宮的西北面去了。他吩咐道,“我們上宮車,去西面。”

……

環城賽道共有六十裏還多,但第一組的路線是自城北橫穿禁苑,在城西延平門進城、沿着通衢穿城而過,路過永甯坊直抵城東的延興門。

李治在大明宮的南宮牆上一看到領先的騎手進城,其中就有身穿黃衣的太子妃王氏。便叮囑身邊的那名一直形影不離的侍女,“我須去迎一迎她,你在這裏等着看好戲!”

但她有些擔心地問道,“你走了,萬一有人查我的身份,我該怎麽辦?”

太子已匆匆起步,因爲他得立刻出丹鳳門,騎馬抄東北内城的近道,才可恰好在終點迎住太子妃,因而隻是回身道:

“沒有我的吩咐,哪個敢呢?”

太子說完便走,那些太子衛轉身都走了。

宮牆上隻有他倆一起坐過的、四匹馬拉的很是氣派的小型宮車,車台上站有一名監門的尉官、一名内侍、一名馭者,車前地下又站着一名内侍。

果然他們一句話也沒有,也不請她上車。這個侍女擔心,她剛才與太子在宮車裏極爲私秘的談話,以及親昵的舉動都瞞不過這些人。

爲給自己壯膽,侍女對監門尉官道,“我要去東宮牆,載我過去。”

車前的内侍立刻無聲地掀開車簾,等她伏身上車後,馭者立刻讓車子載着她飛馳起來。

她這才放心了,這些人隻不過是爲權利服務的工具,與車子沒有區别。

雖然他們也能聽、也能看、也有思想和欲望、而且也是男人,但隻要她同至高的權力坐在一起,就根本無須考慮羞恥的問題。

等李治匆匆趕到通化門外的時候,第一組那幾個領先的人并未到呢。

原來在廣運潭旁邊的茶坊,她們下馬坐下來歇了一下,謝了微汗、還品了茶,同時禮節性地等一等後邊的國夫人們。

有侍者打了清水讓她們淨了面,這才相約着上馬往終點來。

一組的賽程隻有全部賽道的一半,而且隻經過龍首原和廣運潭後面的一段山道,這樣的安排大概是爲了照顧這些身份尊貴、而年紀已不輕的國夫人們。

但混迹其中幾名年輕人便占了便宜,不足半個時辰,太子妃及四位親王妃、東陽公主的坐騎便出現在人們的視視線裏了。

終點一片喧騰,響起了鞭炮聲。

在最後的幾十步賽道上,最後的決逐在蔣王妃與江安王妃兩人之間展開。

最後,十九歲的蔣王妃一馬當先沖過去了,江安王李元祥用锒頭一樣的拳頭重重捶擊着看台柱子,爲自己的妃子馮氏屈居第二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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