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福王的狗


太子李治對此事的處置雷聲大雨點小,爲照顧長安兩座高府的顔面,這個意見也沒有過分聲張,隻以太子私劄的形式傳送黔州。

不過,小範圍内該知道這件事的都知道了。

高審行雖然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但誰讓他管不住呂氏,讓她跑到長安來丢人?

那麽該嘗的苦滋味,他一定要嘗一嘗。

楊立貞數次被李治喝斥,太子真真假假地告誡她不宜過多打聽朝堂之事。

但奇怪的是,朝堂上隻該被少數人知道的事情偏偏總能讓她知道。這都是因爲她有個義姐的緣故。

聽到對呂氏的處置結果時,楊立貞總覺不大滿意。

因爲呂氏隻是離着她這個宮人遠一些了,别的方面沒什麽改變,今後呂氏仍然可能多嘴多舌地壞她的好事。

總算令她感到出了一口惡氣的,是黔州刺史高審行爲此丢了臉,他的臉居然因爲呂氏,被太子殿下打得“啪啪”的。

不過,楊立貞對她的這位義姐武媚娘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她可真不簡單!

因爲她的墜馬,太子殿下罷掉一位從九品的主乘,連眼都不眨一下。

楊立貞剛剛從這件事情中看出些門道,來自黔州正四品刺史的側室又犯到了她這位義姐的手裏。

而造成這件事的誘因,很可能便是自己随口給呂氏編造的一句瞎話。

楊立貞對武媚娘說:呂氏曾經顯擺,持有銀質号牌的人裏面,沒幾個有資格排在她姓呂的前邊。

楊立貞相信,呂氏栽的這個跟頭一定是人爲設計出來的。

不過她根本就不敢說出口,隻是偶爾想一想此事,楊立貞便情不自禁地打個哆嗦。

楊立貞有時悲觀地想,她與義姐武媚娘之間,是存在很大差距的。

……

泉州到長安二千八百八十裏,海溢發生後,京師僅過八天便得知了災情,刺史趙嘉對基本災情的掌握還是很麻利的。

事發當天傍晚,泉州晉江、南安、莆田三縣的縣令便各自彙總了本縣的傷亡、大緻财産損失,火速向泉州刺史府禀報。

晉江、南安、莆田都築有臨海圍堰,在瞬間而至的滔天大浪沖擊下,三縣各有數裏的圍堰垮塌了,别看垮堰的裏數不多,但沖垮的可都是地勢低窪處的高壩。

海溢的沖擊力和破壞力自古未有,大水無孔不入,所過之處擊倒民房、溺斃人畜,浸淫了鄉間所有的糧囤和柴草。

而鄉間沖毀的大都是那些貧苦人家不怎麽堅固的房屋。

各縣的縣倉也都浸水了,天亮後泉州地面一片狼藉,衰号遍野。

趙嘉一面發動各級官役救治傷者、掩埋死屍,一面要求三縣尋找高曠之處曬糧、曬草。

災民們總得吃飯,差一頓也不成啊。

但偏偏天色陰沉,連個日頭也沒有。趙嘉當即命令,開泉州倉,就在四城門内壘起大竈十幾座,煮稀粥、做蒸餅,免費供應。

頭一天,他隻來得及安排這些事,但泉州共有四縣,還差一縣沒有消息。

與上邊提到的三縣不同的是,高華縣不是在陸路上,而是在大海裏。

泉州正東,乘船海行一日可至高華嶼,這座方圓十二三裏的海中小島自設一縣,即高華縣。

趙嘉刺史擔心,地勢不高的高華縣一定也受災了。

他火速派泉州長史趙昌貞帶人、駕船過海去高華縣了解情況。

趙長史帶了幾名随行官員、駕舟在海上行了一日到高華縣,才知道那裏的情況更爲嚴重。因爲海溢的頭一潑巨浪,便先将這裏蕩平了。

縣屬的唯一一座木制小碼頭當時就不見了,而爲數不多的船隻都掙斷了纜繩被大浪沖走。

目前全縣僅能見到船隻,有一艘——就是趙長史駕來的這艘。

房子一間好的沒有,六百口縣民有兩成失蹤、三成帶傷。趙長史抵達前,高華縣令急火攻心,加之已餓了兩天,早已經有氣無力了。

第三天,泉州海溢的災情才弄清楚。

而傳遞災情的奏報,在路上隻跑了不足五天!趙嘉猜測長安一定會火速派大員下來主持赈災,不過再火速,路程在那兒擺着呢,目前看還要靠自救。

他先搜集能用的船隻往高華嶼運送糧食、運回傷号,再把數名醫者和帳篷送上島去。

而後發動各縣征集民役重建。

第一步需要對海溢造成的糧田積淤進行疏浚。此時大田中正是稻米挂苞、打漿時分,每一天的時間都關系着泉州當季的産量。

但大水造成多半的作物倒伏,加之潮水鹹鹵,禾苗多死。此時的趙刺史也隻是死馬當活馬來醫了。

當然還有更急迫的事要做,比如發動人力重起倒塌的民屋,讓鄉民們有個遮風擋雨的處所。此外道路需要修整,以便運送磚木、加固圍堰……

不然,誰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海溢?

而陸上三縣、海中一縣的當務之急,是解決糧食問題。

一連幾天不見陽光,泉州倉糧食存量日漸減少,而八月的此地氣候悶濕,不但做飯的柴不見幹,各縣的糧食也大多發黴了。

半月後,各縣均出現大批病患,症狀是嘔吐、腹瀉、先是周身浮腫、再是消瘦無力。

趙嘉刺史帶着屬下奔走各處,很快察知此次大面積的病情,是因爲人們吃了發黴的糧食、以及飽受濕氣侵襲的緣故。

此次的役情,使可動用的抗災民役數量急劇減少,許多地方的疏浚、重建工程都處于半停頓狀态。

趙刺史年近六旬,半生兢兢業業,政務清明,出任泉州後,也是将這裏治理得政通人和,從未給朝延惹過什麽麻煩。

想不到這一次海溢便讓他左支右绌,形容枯槁,感覺到生無可戀了。

他寫了公文,派人到最近的福州求援:求醫、求藥、求糧、求錢。哪怕等災情過後,泉州如數奉還也是可以的。

趙刺史知道,那裏雖然也被海溢所波及,但因地勢及距離的關系,海溢對福州的影響卻小得很。

但福州都督、福王李元嬰居然連封信都不回,趙嘉連問也不敢問了。

福州乃是一座中都督府,都督是正三品,按理說隻比泉州這座上州的刺史趙嘉高了一階。

但李元嬰正是高祖皇帝與一位柳姓寶林所生的最小的兒子,人家是一位親王,趙嘉哪敢多說?

兩旬後,由兩百裏外的建州駛來的三艘快船,沿着武夷山崇山峻嶺中奔流而出的晉江河抵達了泉州,送來建州無償籌集的赈濟糧三千斤。

建州刺史王茸得到泉州災情的時間,比長安還要晚了十多天,這是緊追慢趕地才送來了這麽多。

不過建州雖屬上州,但地處深山,礦多田寡,王茸刺史在随船送給趙嘉的親筆信中說,晉江河面也行不得再大的船隻,再說他能拿出來的隻有這麽多。

趙大人萬勿嫌棄。弟,王茸。

趙嘉快六十的一位從三品的刺史,身材挺拔、面容整肅,喜詩、寫得一手好字,一向注重在人前的儀容。

但此時,胡子攔茬的趙嘉,官袍皺巴着、靴子上沾着泥,他在冒着血泡的手中拿着建州來信,不顧衆多屬下在場,忍不住嚎啕大哭,“愧對黎民,愧對陛下”。

不過,哪怕是蒸餅取消,隻供應稀粥,總算有了建州來的助濟,他又能維持幾天了。

刺史的言行令人動容,許多虛弱不堪的民役自發走上工地,而泉州各地的寺院僧侶自發集齊,趕來相援。

各處的寺院大多建于山間、取意幹爽靜幽,因而在海溢中沒什麽損失。

凱元寺、紫澤觀、鏡山寺、彌陀寺、碧霄寺的年輕僧衆,共二百六十人挑擔下山,送來自種的新鮮蔬菜、糧食,物品送到後人也不走,就留在各處工地上幹活兒、扶助貧弱。

海溢發生的一個月頭上,來自黔州的七萬缗錢也送到了。

趙嘉欣喜萬分,不知道幾千裏之遙的黔州高刺史,爲什麽會有這麽多的錢送來。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掰着手指頭算日子,按着路程算,再有個十天半月,長安的來人總該到了。

好些日子之前,他就接到快驿傳信,說新任的兵部尚書高大人,攜夫人正在趕來泉州的路上。隻是時至今日,高大人還是未到。

但總是個希望所在,一想到他身上的擔子總有個輕松些的時候,趙嘉覺得自己還能再支撐幾天。

但他剛作此想,就出大事了。

晉江縣出了人命!有兩名當地的民役失足落入晉江河,被江水淹沒,人沒有救上來。

大災之中死個把人本不足爲奇,要命的是,這件人命案子與福王李元嬰有牽連。案子一出,立刻引發民情激憤,大有按捺不住的勢頭。

縣内事發地附近的民衆手持着工地上的鍬鎬、扁擔、釘耙、锒頭,村婦們手握着鍋鏟、鐵勺将肇事者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死者家屬的哭叫、現場狗的狂叫、人的怒吼和謾罵聲不絕。

晉江縣劉縣令從工地上火速趕到,帶着衙役捕快在現場控制局勢,但再有一顆火星子,大火便燃起來了。

他派人飛報刺史大人,趙刺史聞訊,把一切都放下趕往事發地點。

泉州刺史府地處晉江河的北岸,趙大人要就近趕往晉江縣,隻有坐船擺渡過去。

他與手下匆匆過了江,再騎上馬、踏着泥濘的道路沿岸往上遊走。

十裏外的華洲村原有一座過江木橋,兩岸把橋樁固定、各自半伸到江裏去,橋面的中間挑起一塊十五步寬的活闆,一端有木軸,過人時活闆放下,過船時活闆挑起來。

問題是在海溢時,橋上的活闆被水沖毀了,這座連接着此地南北官道的唯一一座木橋,在江面的中央有十五步寬的斷口,人、馬不能通過了。

晉江縣的劉縣令按刺史吩咐,此時正組織疏浚稻田,而且經過近一個月的努力,馬上便要完工了。

下一步,劉縣令自然會将精力轉移到修路上來。

但恰在這天,從南邊官道上來了一拉溜四輛大車,車上載着巨大的木籠,籠内再細分着三層、每層隔着一間間的獨立木格,每隻木格中拴着一條兇猛的惡犬,每車足有二三十條之多。

這是一支由福州大都督、福王李元嬰的一位王官——法曹參軍陳蕃率領的車隊,他于兩月前受李元嬰差遣,率着二十幾名都督府的護衛,到嶺南各地選購奇種鬥犬。

舉世升平,戰事久遠,長安與洛陽兩地首先興起的民間娛樂,自是非鬥犬莫數。

長安東市、洛陽北市專辟有鬥犬坊,上至富戶達官、王子王孫,下至平頭百姓、街痞無賴,都有人趨之若鹜。

犬主們帶着自己的鬥犬入場,彼此相端着尋找鬥家,現場約戰,旁邊則有猜勝者押甲、押乙,一場鬥下來動辄便是幾百錢、上千兩銀子的輸赢。

而一頭好犬,說不定能爲主人赢得萬貫家财。

眼下又實行一種新的玩法,叫作“咬豬”。莊家負責準備體型強壯的豬,而犬主們則三五家合夥,各出一百大錢攤給莊家買豬的錢。然後放出各自的猛犬一擁而上與豬嘶咬。

如果在規定的時間内将豬咬死了,那麽攤錢的幾位犬主殺豬分肉、莊家退錢。不但豬肉白送,還要按犬主及周圍押勝的人所下賭注,按倍來償付。

反之,莊家與押豬勝的人就赢了。

因而眼下的兩京,誰都知道好狗貴過牛。

一頭細健牛不過四千二百文大錢,而一頭好的鬥犬,少則炒到了幾十、幾百兩銀子,多的就需要用金子來計價了。

眼下兩京鬥狗正酣,好狗緊俏,福王這是看準了行市,急等着運這些狗到長安和洛陽去,好大賺一筆。

他給福王府的法曹參軍陳蕃下達了死令,最晚十月上旬,要給他将這些狗送到長安和洛陽去。

因爲十月,連河裏的螃蟹都滿黃了,何況那些打下收成、收了地租的人?他們的懷中,此時也一定揣了不少的黃白之物!

陳蕃一路上緊趕慢趕,算着日子還能趕得上交差。

隻是車隊一入泉州晉江縣地界,道路便泥濘不堪,有的地方連條道都找不見,車轱辘轉上兩圈兒立刻就讓烏泥塞死了,不得不随時讓人清理才能前行。

好容易蹭到了華洲村北的橋邊,木橋卻不能通行!

憋了一肚子火氣的法曹參軍、正七品上階的陳蕃陳大人,立刻叫手下喚來了晉江縣的劉縣令,不大痛快地對劉縣令說:

“這是怎麽回事?!敢誤了福王的這些狗趕路,兄弟舍出挨罰也沒什麽,但劉大人你還想不想幹了?!”

上縣晉江的縣令是從六品上階,按理還大了陳法曹一階,但劉縣令就是不敢發作。

他好言勸解道,“實在是騰不出手呀,修這橋沒有兩天根本完不了,那就要耽誤陳大人趕路了。要不……下官建議陳大人取道晉江下遊,從那裏擺渡過河。”

陳蕃沒說話,但他那些摳了一路車轱辘的手下不幹了,

“劉大人你逗誰呢?且不說從這裏走到渡口要再花多少氣力,你看看這些狗、這些整隻的籠子,是能搬到船上去的東西嗎?”

劉縣令低聲下氣地道,“下官倒可以助些人力裝船。”

陳蕃道,“劉大人你莫講了,反正這裏是官道,官道都不通,你抗的是哪門子災?一座橋居然把你難成了這樣子!難怪一場小浪就讓你現了原形!”

他威脅說,福王有最後的期限,敢耽誤了,他會朝泉州刺史府說話。

劉縣令擰不過,也不敢麻煩刺史大人,隻想趕緊地将這些瘟神打發走,于是就近叫了些人,修橋。

但匠人要現找、木要現伐、斧鋸現拿,一操辦起來時間就有些耽誤,臨近正午時,橋沒修好,車上的狗騷動起來,該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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