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從中受益


沙丫城淘金的許敬宗、牧場中燒水的呂氏,都見證了西州這次規模不小的動兵。

他們雖然分處于不同的地方,但見此情景,兩個人居然同樣心懷着崇敬與激動,這真是太壯觀了。

臘月裏皇帝的“慮囚诏”本來與這兩個人沒有半點關系,但他們居然也都從中受益了。

“慮囚诏”說的是“徒罪”之下各個罪等的減免,許敬宗和呂氏都是貞觀二十二年由長安判決的流刑,按着笞、杖、徒、流、死五等,他們不在減免之列。

但鄂國公尉遲敬德再怎麽痛扁許敬宗,兩人總有着扯不斷的關系,許敬宗的兒媳是鄂國公的孫女。

而呂氏這個不起眼的女人,恰恰是太子右庶子許敬宗倒台的引線,她到底是個什麽身份,誰能不琢磨琢磨呢?

兩個人在長安也許不算個什麽,但在西州的一座縣裏,誰不會挖窟窿倒洞地探尋一下二人的來路?

一個是鄂國公的親戚、而另一個曾是鹞國公老子的女人。

将這兩個人發配到西州來,那也大概是某個真被氣疼了的絕對高官,爲了眼不見心不煩、讓他們别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着惹閑氣。

但在偏遠的西州這裏,這兩個人身後拖着的兩串人事關系,如同兩根藤上牽着的刺瓜,任何一個拿起來都沉甸甸的。

因而,“慮囚诏”下達後,柳中縣立刻翻查今年由長安遣來的刑徒帳冊,一共有八人。

六人是原遼州都督李志恩的護衛,他們攪擾了尚書令府所在的坊區,此時正在天山牧做牧子,是流刑,不予考慮。

一個是許敬宗,這塊燙手的山芋剛剛被沙丫城金礦管事謝廣挖走了,謝天謝地,總算少了個未知的麻煩。

還有一個,是目前在柳中牧場燒水的女牧子呂氏。

柳中縣莫縣令說,一個女人罷了,看樣子在牧場中燒水燒得也不錯,沒結什麽新怨,而且居住在舊村的黔州刺史崔夫人,好像也沒表示出對呂氏有什麽深刻的痛絕,那就減等吧。

有些決策,做出來沒什麽好處,但卻免去了可能、和未知的壞處。

這樣的事,放在京幾地區的一座赤縣,級别更高的縣令都未見敢下這樣的決定。但這裏是西州,要不怎麽說天高皇帝遠呢。

縣裏的官員專門去了一趟牧場村、專程拜訪了崔夫人,對她說到了這件事,其實就是征求崔夫人的意思。

崔夫人說,“這是公事,就按着公事辦吧。”

官差到了牧場中,再對劉武大人提了提,劉武得知他們剛從崔夫人處出來,居然還說,“嗯,這個女牧子到牧場後的口碑還是不錯,水燒的好,送的也勤快。”

接下來就是要按程式、對呂氏施以杖刑,過後她也就沒事了。她隻要不馬上再跑回長安去惹事,縣令的這件好事就算大功告成。

有人将呂氏領進一間密室,杖刑。

呂氏笑嘻嘻地央告道,“幾位官差哥哥,你們手下留情,我回去給你們立牌位,天天燒香也成。”

密室中傳出“叭叭”的山響,随後呂氏活蹦亂跳地跑出來、去茶房燒水。

而許敬宗則歸沙丫城管理,他居然被當地官員、以同樣的考量改打杖刑。

沙丫城溫湯管事的夫人——也就是二嫂又暗暗走動,不惜花她自己的錢打點,連最後具體施杖的管事也都打點到了,安排了一個正打擺子的衙役上去比劃了幾下,許敬宗也就解放了。

許敬宗私會二嫂時,曾動情地對她說,“想不到,許某敗于一個女人,又得恩于另一個女人,而且這兩個女人都同尚書令、鹞國公府有些關系!”

二嫂道,“我就是爲你死了也是值得的!長這麽大,是個人都看我是潑婦,我就一直往潑婦裏裝。隻有遇到了你,我才真正嘗到了做另一種女人的滋味。”

許敬宗低聲說,“他們看的都是表面,但許某卻知道,在你衣裙之下,卻是淑女之質,美過許某遇到的所有女人。”

二嫂淚流滿面,對他哽咽道,“曹大若有你一半,我會做得更好。”

許敬宗同樣不敢回長安,但在金礦上他不必再去淘金、也不必每天傍晚像牲口似地脫得溜光跨高腳凳了,不必讓淘金役們像看戲法似地哄笑。

金礦管事謝廣很享受一位太子右庶子在自己的手底下做事,兩人偶爾對句,他還對許敬宗的詞句多加指點。

剛剛,許敬宗以詩言志,對着謝大人比喻他對自己的知遇之恩,幾乎勝過了兄弟和同窗。

“同窗愧龐涓,魏帝厭桃園。敬宗,你這兩句還湊和!用‘厭’字,方能與曹植七步詩中的‘泣’字遙應。往下說,本官洗耳恭聽。”謝大人說道。

許敬宗當衆驚歎,“謝大人,以你的文采,做個翰林也不爲過!”

閏臘月,這裏的一切都是十分美好的,處處充滿了人情味。

長安因爲安西都護府獨力完成對龜茲的戰事,有感于西州各界對大唐開疆拓土的擁護與支持,決定貞觀二十三年,對這裏給複一年。

“給複”,即複除的一種。這是依據君主臨時的诏令,免除人們一至三年應納的租稅和應服的瑤役。

正常的複除是一項制度,皇室及其宗親,高官貴族,太學生和孝子,服兵役者,僧道,都是這項制度的長期受益者。

大軍在焉耆集結後,誓師:“國小而不處卑,力少而不畏強,無禮而侮大鄰,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大軍向着龜茲碾壓着推進。

……

永甯坊鹞國公府,二夫人謝金蓮頭一次有帳算不利索。

因爲府中的夫人們,再一次按外命婦的定例晉升了爵位。高峻是一品爵、二品銜,按着一品國夫人的等級,柳玉如這一次沒動。但謝金蓮、樊莺、思晴、崔嫣、李婉清、蘇殷、麗藍都升到了郡夫人。

外命婦不止是有個虛名,官府除了供應按月的例俸,節日、大朝會時,皇帝還會格外有豐厚的賞賜。

一品國夫人按月有六千五百錢的例俸,外加食料一千五百錢,雜用一千錢,總共是一個月九千錢。

謝金蓮等人各有三千五百錢的例俸,外加食料、雜用各七百,這就是四千九百錢。

這是每人每月的進項,食料的名堂自不必說,哪個有身份的人不辦一辦宴飲聚會?而雜用錢,則是給她們置辦丫環仆婦的開銷。

如果再加上高峻的、再加上思晴和蘇殷官差上的所進,加上永業田和職份田的收入,也難怪謝金蓮一時算不明白了。

她們圍在一起七嘴八舌給謝金蓮添亂,樂見謝二夫人掰扯不清,但府中的氣氛卻是快樂的,掩蓋了鹞國公身份上突生的迷霧帶給她們的擔心。

柳玉如帶着姐妹們巡遍了東半城的大部分道堂觀院,最後選定了晉昌坊的大慈恩寺。

此寺之前的淵緣就不必說了,但太子李治爲紀念其母長孫皇後、而特别對這裏重新擴建和修繕一新的仁孝之舉,使這座寺院的知名度、香客規模超過了其他寺院。

她們拍闆,給大慈恩寺捐一大筆香火錢!峻既然說了夫人青若英的大緻去向,那麽高白就一定會馬到成功找到她們,而柳玉如等人要做的,便是給老夫人的到來鋪鋪路子。

皇帝不管不顧、不停地給永甯坊加爵,惠及了鹞國公府中的每個人,永甯坊這樣蒸蒸日上的良好趨勢,誰敢懷疑什麽,連嫉妒都得悄悄的。

黔州刺史府的一個棄婦絆倒了太子右庶子,誰膽大包天敢懷疑鹞國公的身份。

而高峻這些日子總高興不起來,剛剛在議政中,尚書令反對了戶部關于舉國稍稍加租的提議,雖然隻加一分。

戶部的理由是,二十二年完成了對高麗的懲戒、北方五牧的建設、泉州的海溢的赈濟,眼下又開始了對龜茲的征讨,用錢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而底帳上已沒有多少存貨了。

尚書令的理由是,高麗一戰花費是曆年最少,泉州海災隻是荊、杭、鄂州幾個富庶州府出了血,并未動用國庫。

他說不能辦點事兒就讓老百姓加錢,不然會令他們體察不到皇帝陛下的恩德,也會對長安今後的國事倡導失去興趣。

再說,民間養馬的風氣漸成,這麽快便抽紅,有些迫不及待的架勢。

戶部尚書正在尚書令的手底下做事,他當然不會堅持,本身這個提議的目的反正已達到了,上上下下知道戶部尚書不好幹就成了。

太子沒什麽不同意,尤其是尚書令将不加租的意義上升到了這樣的高度。他說,“鹞國公所言有理,我們隻要減少些排場,就什麽都省出來了。就從寡人的東宮做起。”

尚書令心裏想的是:我爹娘又不知在民間哪個角落裏貓着,但能不加租,從我這裏便一分租也不輕加。

他還在朝堂上列舉了最新的全國馬匹數目,這個天文數字在震驚了太子及衆位大臣之後,尚書令再提出:讓舉國上下都嘗一嘗驢肉的味道。

也就是說,尚書省打算放開對屠宰驢子的限制。

眼下可不是武德年間了,貞觀朝牧業興旺、萬馬齊鳴,爲什麽不令百姓們體會一下牧事繁榮帶來的切身好處?

褚大人點着頭道,“鹞國公此議甚妙,俗話說‘天上的鵝、地上的騾’,這可是令人暇思的美味!我們就先從驢開始,正所謂民壯則國壯,不能隻吃蒸餅了。”

尚書令心裏想的是:我爹娘又不知在民間哪個角落裏貓着,就讓他們在有生之年也吃一吃沒吃過的驢肉。

這是小事一樁,但在底下的各州、各縣無疑是件開天辟地的大舉措。它立刻衍生出一個或幾個全新的行當。

養肉驢的、做驢肉的、殺驢的、賣驢的、開店的、挑擔的……連快弩箭支的尾翼也有了全新的材料。

戶部尚書私下裏算計,光全國驢業一項的稅錢,估計也少不過一分增租。

不久,皇帝在溫泉宮泡過了溫湯,出來時便嘗到了驢肉,此物紋理清楚、質密勁道而惹人食欲,不肥不膩、口感出奇的好。

禦廚将清蒸的驢肉切了精片、擺了一盤端上來,皇帝嘗了兩片之後,直接下手抓了。

……

在貞觀二十二年最後的半月裏,又發生了幾件值得一提的事情。

郎州長史——也就是雅州郡王的舅子李紳,被平級選到了工部,到屯田部出任員外郎,主管大唐鹽業。

尚書令給李紳的任務是,在任期内摸清國内鹽業官私幾成,整頓鹽務,勘打鹽井,營建海鹽田。

尚書令對工部尚書和李紳說,鹽田不同于農田,莊稼要靠天吃飯,而鹽業的進項是可以人爲籌劃的。

第二件事,便是夫役征用制度的一次簡單的變更。

這件事起因于睦州刺史府的一份牒報:睦州俯臨江水,每至夏中,江水泛漲浸沒,年年疏浚,所用夫役極多。今年清溪縣兩名十六歲的夫役,在冬季疏浚中力竭墜江,不救身亡。

這件事可算是難免的,“十六作夫役,二十充府兵”這是唐律所定,當地官府隻須按規定、對亡者家中給出撫恤也就可以了,也不必承擔什麽額外的責任。

但尚書令說,兩個十六歲的夫役,也許比不上一位體力強健的壯役。但失去了他們,便等同于失去了兩年後的兩名壯役。

他極力主張,将此類雜役的征役年齡延後至十八歲,并很快得到上準。

雖然隻是兩年,但尚書令的這一句提議,便使國内十數萬适齡男子享受了兩年的免役。

他想,我爹娘又不知在民間哪個角落裏貓着,我不在他們身邊出力,便給兄弟些實惠。

第三件大事,當然就是長孫潤回京交差,北方五座中牧按期竣工。

第四件大事,則是安西都護府的奏凱捷報。飛信部将西部軍情報上來時,滿朝的文武大臣看了看日子,無不驚訝。

果然如尚書令所預料的,收複龜茲居然這樣簡單,還未到二十三年的大年初一,龜茲大城三座、小城五十已入大唐版圖。

蘇伐和丞相那利攜少數親随棄城而走,降者過萬。

西域震駭!

最後一件大事,就是黔州在年底前來人了,永甯坊的女人們以爲是老夫人青若英找到了,但不是青若英,是高審行。

在她們的心幕中,這件事才是大過了前面所有的。高審行不老實在黔州主政,這個節骨眼上跑到長安來做什麽?

刺史高審行的突然到來,讓她們再一次想起了一直令她們擔心、又不能時時挂在嘴上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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