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以象爲媒


動一位國公級人物的決定,連皇帝都不可能輕松做出,大唐的異姓國公們别看性情各異,但那是功勳卓著的一個群體,老資格。

這個世道,最爲迷人的是人,最猜不透的是人心。

自從高峻上來之後,李士勣就這麽一直窩在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正四品上階的品階與國公之爵真不相稱。

至于他到底在哪一點惹到了皇帝陛下不爽,高峻也猜不出來。

但有一點,李士勣還沒有到侯君集殺身、抄家的那個地步。再退好幾步說,他也沒有像唐儉那樣,一提出辭呈便獲得準許、讓其回家怡養。

如果這個建議由高峻冒然提出來,就顯得高峻有些鋒芒畢露了,弄不好還會強化皇帝或太子的某種感覺——這個年輕人在排除異已。

因爲同樣的原因,郭孝恪到長安來更合适,高峻也不敢輕易提出。

一山不容二虎,高峻知道,隻要自己在尚書令的位置上一天,英國公李士勣一天也不會對自己推心置腹。

李士勣還沒有老邁到雄心盡泯的時候呢。

如果李士勣表面上老實,高峻任何排斥對方的做法都不明智。

而與衛國公李靖,兩人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幾乎無話不談,李靖對于英國公李士勣的看法,與高峻大同小異。

李靖曾說,“英國公算得上是戰場上的一隻猛虎,也熱衷于官場和權勢,但私心恰恰是英國公的弱點,對他目光的局限幾乎無可避免。”

看看他那幾處數都數不清地畝的田莊就知道了。

不得不說,衛國公李靖的判斷很準确,私欲一旦占了上風,則魚會上鈎、獸會入阱,多麽聰明的人也會進退失據。

最近高審行的表現就大不如前,手法沒變,變的是昭然若揭的功利性。細想,這便是利令智昏的道理吧。

衛國公還猜測說,皇帝自上次患了痛風之疾,卧病于床之後,對英國公的态度便已趨冷,可能原因就出在那個階段。

不過,李靖說,陛下一直讓英國公不當不正地這麽吊着,應該是還有些舍不得這個人,還在作最後觀察……另外還有一點,

高峻問,“是哪一點呢?”

衛國公說,“因爲有你執掌着中樞,陛下确信,你一定能壓服得住英國公,所以他才不急。”

“可是晚輩還想着讓英國公去豐州出任都督呢,隻是覺着這話不能由我來提出。”

李靖說,這件事你真不便提,不過,如果李士勣能夠乖乖赴任、而沒有什麽怨言的話,也就說明他已經沒什麽野心了。

高峻說,“恰恰相反,如果真像國公所說的,李士勣愉快地赴任,那他才算得上是個對手。”

國公問,“爲何這麽判斷?”

高峻說,“李士勣由高麗前線回來,我與他在殿階上的第一面便掀了他一個跟頭,想來國公已經知道他當時的表現了吧?可接下來呢?他不是該怎麽玩還怎麽玩。”

高峻決定不提這件事。

……

上次去溫泉宮議政,皇帝陛下看起來根本就是身體好得很,一點都不像有必要休養的樣子。

高峻的兩隻眼睛以外、好像又看到了他不能确定的東西——皇帝躲在幕後錘煉太子的執政能力不假,但一定還有另外的考量。

李士勣最近表現的很主動,他還與鴻胪卿高審行到大慈恩寺去了一次。

他以兵部侍郎的身份詢問戒日國來的和尚,請羅爾娑婆講一講戒日國的山川地勢、風土人情、關隘城廊、軍事配署。

高審行則暗地裏、不知怎麽對劉青萍進行了鼓勵,讓她産生出要騎一騎那頭大象的想法。然後,鴻胪卿再輕描淡寫地說,“這不算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讓本官去說。”

鴻胪卿親自去和玄藏住持通融,并立刻獲得了準許。

有象仆牽出它來,再将年輕的道淨小心地送到象背上去,然後他們出現在大慈恩寺主殿前面的廣場上。

沒有誰可以随随便便騎這頭聖物。

女長老騎大象,年輕的女長老騎大象,已不年輕的鴻胪卿、親自看年輕的女長老、騎戒日國來的唯一一頭大象,百年一見。

這一幕引來無數人的圍觀和贊歎,出于禮節,玄藏大法師、羅爾娑婆、兵部侍郎以及一些沙彌也在場。

劉青萍坐在象背上,随着它像大船似地在人叢的圈子裏遊弋。

她羞澀地看底下挺身站立的鴻胪卿,鴻胪卿則面帶贊賞的微笑,還有點自豪。之後,道淨長老不打算修行了,與鴻胪卿高大人回到了興祿坊①。

高貴是一種俯視衆生的氣質,足以讓人屏息靜氣、心生敬畏。但有一些高貴更像是帶着對生命的無知在炫耀,讓這些高貴人物也變得越來越有趣。

自退下太子中庶子的位子之後,鴻胪卿高審行很快恢複了活力。

太子中庶子,不就也是個從三品!這說明了什麽呢?嗯?隻說明高府的五老爺黔州刺史做得、中庶子做得、與那些說鳥語的蕃使們也能周旋一氣!

鴻胪寺大小官員知道,正卿高大人的身後站的可是尚書令、鹞國公,因而對高審行畢恭畢敬。

目前鴻胪寺應該說是最壯大的時候,典客的職數增加了,有史以來最多,也都有了品階,高審行往手底下随便一望,至少是個從九品,再往别的部門看看,九寺之中無人能比啊!

至于崔穎,高審行就是一個頭磕到她的腳底下、連看破紅塵的人都可能回頭,一根兒筋的她,心也不會軟一軟的。

一位從三品的當朝大員,豈能三番五次地哀求,無休無止地等下去?

就算将來的某一天,崔穎還有後悔的機會,高審行也要讓這個機會看起來更緊俏一點。

他鄭重地将劉青萍引見給府中的哥哥兄弟,宣告他對于劉青萍的重視,同時也宣告他對崔穎的興趣漸失。

高審行給劉青萍置辦符合她身份的衣飾,帶她出席一下同僚們舉辦的家宴,再鄭重地将劉青萍引見給他們。

同僚們驚訝于西州有一位剛剛獲得了郡君夫人的崔氏,這裏馬上又冒出來一位劉氏,但沒有人敢問,隻能暗地裏感慨:看來鹞國公七個、八個地往家裏劃拉,都是從根兒上随着來的。

高大人官場失意,這是要做個風流正卿。

高審行這樣耍,尚書令高峻怎能不知道,他再遲鈍,從五夫人崔嫣強烈的不滿上也能很快知道。

崔嫣再也不到興祿坊去,無論三嫂安氏、四嫂王氏怎麽請、以着什麽新奇的理由和好玩的借口,她就是不再去了。

女兒聯系着長安與西州,高審行發了次話請崔嫣過去,崔嫣連理都沒理。

這天傍晚,崔嫣去芳林苑聽戲,與貼身丫環、護衛們騎馬回來,一行十幾人剛剛踏上殖業坊漕渠的石橋。

石橋是個大大的拱形,底下的橋洞可以行船,等她們行至橋頂,發現橋南邊正有一架馬車快速馳上來,兩下打了個對頭。

這是鴻胪卿高審行,帶着他的如夫人劉青萍剛剛從大慈恩寺回來,過了石橋也就到府了。

劉青萍從她娘那兒聽說,戒日國來的和尚羅爾娑婆是個得道的高僧,他煉制的絕門胡藥中,似乎就有專門根治不育方面的。

于是,她堅求着高審行、陪着她再回慈恩寺求藥。

眼下重回高貴門庭,而且看起來,她幾乎就是鴻胪卿内宅唯一的女主,那麽無子之痛就更加的強烈。

高審行心情不錯,因爲羅爾娑婆一眼之下明确指出,毛病不在高大人身上,是在劉夫人的身上,隻要劉夫人多來兩回大慈恩寺,讓他親自監視着調理,那麽問題不大。

此時此刻,高審行一眼望見了拱橋頂上出現的永甯坊五夫人——他的女兒崔嫣,就更相信胡僧的話了。

馬車須得加加速,方可沖上石橋,但橋頂上十多匹馬站在那兒不走了,單匹馬可以側着身子過去,但馬車就不行。

車夫連忙勒住轅馬“馭——”,車子停在了石橋的南半坡。

丫環的馬就靠近着崔嫣,低聲對五夫人道,“是鴻胪卿的車,”

崔嫣哼了一聲道,“用你多嘴!”

丫環看五夫人臉上冷冰冰的,也不說讓路,而半坡上的轅馬已經顯得有些吃力,兩條後腿在石闆橋面上用力地蹬住,不讓車子打滑。

劉青萍在車内道,“老爺,怎麽不走了?”

高審行騎馬随行,此時也不得不站住,他以爲,崔嫣無論如何也要讓一讓的。

即便不必退回去,那她們緊抽一鞭,趕快從橋頂上馳下來,也行。

但這十幾個人就站在橋頂不動了。

高審行問道,“你們這是去什麽地方?是去興祿坊麽?真是不巧,爲父剛剛去大慈恩寺回府。”

崔嫣也不稱呼,反問,“去大慈恩寺?是去看我母親麽?還是看大人的母親?我母親道空長老忙于修行,你們還是不要常去打擾的好!”

高審行隻聽了對方這一句話,便冒出一股邪火,又不便說出此行的目的,隻是低聲說,“哦,那你且速速過橋,好讓車子過去。”

崔嫣扭臉對丫環道,“你看看,這裏的夕陽真是好,水光潋滟,金羽浮波,用琵琶好像不大能彈出此時的景緻。”

丫環爲難地看一看鴻胪卿,不敢回話,因爲高大人的臉色已然看不得了。

崔嫣說,“我知道了,夕陽再好也是黃昏了,此時的陽光好像知道夜暮将至似的,因而才這樣招搖、放縱,令什麽樂器也無法描摩。”

兩邊的護叢們面面相觑,看得出永甯坊這位五夫人是成心堵路了。

但主人不發話,原來打算着撥一撥馬、讓一讓道的護衛們也不能動了。

五夫人借着說夕陽,好像是在說另外的什麽人,因爲高審行臉色都變了。

馬車中也有一位劉青萍的丫環,此時就嘀咕道,“那也該給老爺讓讓路啊,真是不知大小,不然我們的車就要滑下去。”

劉青萍在車内低聲制止。

崔嫣對丫環道,“誰在說什麽?”

丫環低聲答,“五夫人,那個丫環說,叫我們讓讓路。”

崔嫣冷笑道,“這是誰的丫環,敢在此插話,而你就遲鈍的不行。”

丫環說,“夫人,依婢子看,該讓路的不是我們,他的馬車跑上來,也才到了半坡,我們慢慢上來已到橋頂,說明是我們先上橋的,不該讓。”

時間已經不早了,從北面衙門裏出來、要回城南的官員,有的已經騎馬上橋,他們從一側擠上橋面,一眼看到底下臉色鐵青的鴻胪卿高審行,而另一面卻是鹞國公府的五夫人。

他們隻在馬上對高大人拱拱手,便快些地下橋。

隻聽着身後鴻胪卿對着橋上吼道,“你是哪裏來的賤婢,敢這樣對老夫說話!”橋上的丫環吓得連忙噤聲。

高審行吼道,“還不快給老子閃開!老子再怎麽說也是個鴻胪卿,還能過不得橋了?!”

崔嫣偏偏不動,“大人此話不對,鴻胪卿難道是去公幹?再說我們又擋不了鴻胪卿,大人拍馬就過去了。但車中是什麽身份?我是郡君,要看一看該不該讓道。”

她的貼身丫環補充道,“我們老爺可是永甯坊的宰相、鹞國公,不知在長安還有哪個官眷,敢讓我們讓道……”

已過了橋的官員,已經在橋下勒馬回頭看了。

高審行變得怒不可遏,他飛馬上橋,揮起手中的馬鞭朝丫環打下來,“我讓你胡說八道、不識尊卑!”

丫環吓得尖叫一聲雙手抱頭,鞭子已經抽了下來。

崔嫣想不到才這麽幾句,對方便吃不住勁了,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攔,高審行的鞭子結結實實打在崔嫣的胳膊上,鞭梢兒又回卷了一下才抽回去。

崔嫣的胳膊上立時火辣辣的,像被人用刀子割了一下。她“啊”地一聲縮手,伸另一隻手去捂,疼得眼裏都轉出淚來。

高審行一驚,這可沒預料到,他有些氣餒,像是要再掩飾一下,又遷怒于丫環,再揮一鞭打下來,“老子打的是你……”

但鞭子卻被永甯坊的一名護衛一把薅住,“大人請息怒,不然小的回府沒有話說了!”這件事已經不好交待了,連夫人帶丫環都挨了打,護衛之責。

鴻胪卿連奪兩下未奪動,第三下,對方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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