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還是長了


午後,鹞國公高峻的兩位夫人——四夫人、也就是夏州刺史思晴,還有八夫人、外宮苑總監蘇殷,居然同時與太子李治請假,而且看起來很急。

按理說,這兩個人有事都不必與李治說,她們這樣的級别和實際的身份,幾乎就等同于自由官員一樣,有事與尚書令說一聲兒也就是了。

而尚書令與她們就在一個屋檐之下,這兩名女“官員”就算消失半年,也沒有誰想起來問一句的。

但她們偏偏鄭重其事地與太子提出,體現着眼中有人,李治很欣慰。

外宮苑總監蘇殷的理由是:自離了黔州,她已經許久未去祭掃過李承乾的陵墓了。她要去看看,不然南方很快便進入雨季,那裏總也沒有人管的話,會很不成個樣子。

太子對他的故嫂的這個請求狠狠地發了一番感慨,承乾是太子的胞兄、同父同母,又是不再對他構成任何威脅的胞兄,此時,李治的心裏充滿了純一水兒的親情。

他對蘇殷早已化身爲尚書令的如夫人、還能想着李承乾的事有些感動,在得知尚書令并不反對、然後準假的基礎上,太子認爲自己也該有所表示。

李治授意宗正卿,從内府的帳上撥款四百萬錢給外宮苑總監帶上,再給黔州刺史府去話,對蘇總監到黔州後的有關事宜給予全方位的、全方位的配合。

宗正寺無須拿現錢,拿了也帶不動,他們要做的隻是給黔州去函,傳達太子的谕令。然後錢由黔州出,宗正寺隻須會知戶部,将這筆款子從黔州下年的賦稅中扣除就行了。

夏州刺史思晴隻是挂名的刺史,她的理由是,自兄長思摩去世之後,颉利部百姓幸賴皇帝與太子的關照,此時能夠安居樂業。

但身爲思摩的妹妹,對颉利部族眼下生活境況的關心,除了太子殿下之外就是她了,她要去實地看一看。

李治想,這就與蘇殷的事由異曲同工啊!那怎麽也不能厚此薄彼,身爲太子怎麽能想着亡故的胞兄、而不想着治下的民衆呢?他下谕令給戶部,撥款四百萬錢,給夏州刺史帶上!

以仁孝聞名的太子殿下處置了這兩件事情之後,覺着這一天很有意義,他跑去溫泉宮,與皇帝陛下說這件事。

……

高審行從永甯坊鹞國公府裏出來,騎馬回了興祿坊,一路上神情恍惚,不知道爲什麽,感覺勝券在握的局面,怎麽一下子就砸了。

他承認,陌刀一事和引新羅使者入尚書令府一事,自己是有些大意了,但高峻你怎麽能一點面子都不講呢!

本來,高審行認爲,陌刀險些失密的事情,責任以将作監和軍器監爲多,那麽在這件頂牛的事件中,軍器監和将作監的人都會站到自己的一邊。

哪知高峻一下子将這方面的人甩開,絲毫也不提他們的責任,連一向和他面和心不和的兵部侍郎李士勣也甩開,矛頭隻對準了自己。

那麽,本來是同一陣營的兩監官員,一下子便跑到尚書令那邊去了。

高審行感到後怕了,一直以爲有關高峻身份的事是一件殺手锏,亮一亮便打倒一片。可此時獨坐在興祿坊高府中,怎麽又覺着一點用都沒有呢!

鹞國公和他的三位最硬氣的夫人,對他的暗示與威脅,居然不屑一顧!

此時他(她)們将高審行逼得隻剩下拿出這支殺手锏時,他卻猶豫了。

這件能使高峻服軟的絕密大事,高峻怎麽就不怕呢!

此時,高審行才第一次認識了這小子,就像柳玉如當衆說過的:高峻走過這麽多路,哪怕玉石俱焚,也沒有一次後退的時候。

三哥高純行下午到高審行這裏來了,因爲高峻聽他說了陌刀一事後急匆匆離開興祿坊、連府門都未進,高純行感覺此事一定不小。

聽五弟說過大概之後,高純行埋怨道,“怎麽會這樣呢!我見了你的字條,還以爲你已請示過兵部了呢!誰知你自作了主張!你說說你,哈!也是在一州上主政過的,總該知道這個規矩的。”

這就說明,連三哥也撇清了自己,他是不大可能向着高審行說的了。

高審行單獨對着三哥,也無須照顧自己的臉面,他苦着臉道,“是有些怪我了!都是新羅使者說、金善德有了喜,我一高興,又急着帶他去永甯坊,才有欠考慮。”

三哥說,“你算了吧,我知道你這是有意在外使面前顯擺,唯恐外使不知自己兒子是尚書令、老子能做得了兒子的主,但你不知官面上的事?你就是老子也得按規矩辦?!”

其實這句話才讓三哥說到了點子上了,高審行大窘,恨恨地說道,“什麽兒子、老子!他都要讓我去國子監教書了!大不了老子不認他這個兒子!”

高純行道,“你敢!你不認他,難道我們高府這麽多的人都指望你?我們指望得上嗎?我和你講,興祿坊沒有了高審行還是堂堂的高府,一點不次于父親在世的時候。但沒有了鹞國公,那便是走下坡路的破落戶!大哥他們絕不會讓你這樣做。”

高審行道,“你們就這麽揣着明白裝糊塗,原來一個一個一個個,心裏頭明鏡兒似的!”

高純行道,“我管你!總之父親直到臨終、也沒有說這件事,看看他對柳玉如這些人的偏愛也就知道了,大哥、二哥、四弟,還有我,誰家孩子不結親?可誰家媳婦又那麽大的紅寶石指戒贈着?贈了也是沾了柳玉如的光!你亂來便是不孝。”

高純行走後,鴻胪卿陷入了無可奈何的痛苦中,失去從三品鴻胪卿的結局讓他心虛,心裏一陣一陣地發忙、發亂,仿佛沒吃飽飯。

高峻,這個身份虛假的高府公子,居然敢在飯桌上瞪着他、底氣十足地、一字一句地說出對他的處置,這簡直就一個生猛不論的光棍兒啊。

有這樣有着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十老婆的光棍兒嗎?隻能說,是自己看差眼了……真有。

這小子的話此時像錘子一般,一下下砸在高審行的心尖上,他再也支撐不住了,頹然地歪在座位上,名利和孝道,看來隻能選擇孝道了。

……

李士勣的大事是在晚上,所以一下午發了瘋似地找鹞國公高峻。

兩軍對壘,胸有成竹的統帥在大計既定之後,其實還最想看一看對方主将計無所出、章法淩亂的樣子。

如果鴻胪卿與尚書令有了矛盾,而鴻胪卿又有這麽個天大的短處在自己手裏牽着,那麽他隻要随時抖一抖繩子,也就夠高峻一受的了。

出水才看兩腳泥,以往所有的不利都不算數兒,看這次!李士勣更想看一看高峻在爛泥潭中、心虛得臉色蒼白的樣子。

兵部侍郎找遍了六部,在每一部都打着有公事、要急着找尚書令兼兵部尚書——他頂頭上司請示的理由。

那麽萬一有誰知道高峻的去向,一定會實言相告。

但是誰也說不好鹞國公去哪兒了,李士勣想,難道這個人跑了?

兒媳與公公在石橋上相持的一幕,讓李士勣感覺,這裏面隻要有事就是大事,人不到氣到急眼總會有所兼顧,從三品的鴻胪卿也不緻當衆揮鞭子。那是什麽事呢?

在禮部,李士勣碰到了禮部尚書于志甯,他知道于志甯這個人不從屬于哪一邊,那麽他所說的話可信度是比較高的,于是向于大人打聽。

于大人也不知道,“國公,有什麽事這樣急呢!再說尚書令一向下午不好找的……不過,我才聽說外宮苑總監要去黔州了,太子還給帶了大筆的錢,夏州刺史也要出門公幹,她們的衣袋裏可是肥得很哩。”

李士勣暗道,外宮苑總監剛剛去過黔州,又去。夏州刺史在建北方五牧的時候,自己親見她才去過夏州的,又去。

這是什麽行市?

英國公一陣興奮,腳下生風到了軍器監。才到大門外,就聽到鹞國公在軍器監裏高聲笑道,“貴使!你們這都什麽力氣,你可要仔細些,别把腳面砍到!”

然後有一些人在笑。

李士勣邁步進去,看到尚書令與一些軍器監官員,在屋外的空地上圍了一圈兒,中間有一位骠國來的使者,正在舞弄一把陌刀。

高峻抱着胳膊,也沒看到李士勣進來,全神貫注地盯住場子裏面。

在他面前擺了張高腳桌子,上邊擺了一隻茶壺、一隻茶盞,還插了一柱燃着的香,此時剛剛燒了三四成。

而那名舞刀的使者,此時已經氣喘籲籲,脖子裏都是熱汗,動作也拖泥帶水起來。因爲陌刀太長了,又絕非一般的熟鐵片,那可都是實打實的精料。

李士勣總算見到了高峻,但又爲他如此的閑情逸志而迷惑不解,不知在幹什麽。

一邊就有軍器監的一名小官,怕影響到正在進行的事,低聲與兵部侍郎見禮,又低聲對英國公說這件事。

下午鹞國公踱進來,身後跟着三位躍躍欲試的骠國使者。

鹞國公與他們明言在先:雖然因爲有明制所限、他身爲宰相,也不能決定将陌刀爐冶之法相傳,但總有權決定送他們一把。

三位骠國使者中選出的一人,必須舞一次陌刀給大家看看。如果他能在一柱香之内将此刀舞的、刀不沾地的話,這把價值十萬大錢的陌刀就是他們的了。

舞不動、刀沾了地的話,鹞國公委婉地說,那就該哪玩兒上哪玩去!大唐的軍中利器,讓你們拿回去掘地,鹞國公丢不起那人。

爲示公允,鹞國公當衆先舞了一次,也是一柱香的功夫,他将陌刀舞得像風車一般,順帶“嚓”地一下子,就将軍器架子上插放的一杆鐵刀砍去了半截兒。

而直到香燒完了,鹞國公手中的陌刀才放下。

李士勣站在一邊,心中暗樂,高峻這是生着心眼子不想給刀、還要讓骠國使者說不出什麽。

陌刀因爲又長又重,在使用時根本沒有不許刀尖沾地的規矩,反而恰恰是從上至下一劈到地、借着刀尖碰到地面反彈起來、才好再一次舉起。

這便是陌刀的與衆不同之處,利刃最忌砍土,不然再鋒利的家夥也會鈍。

陌刀因其特殊的材質和密不示人的冶煉工藝,彈性十足,不怕砍土。别說像骠國使者這樣的人物,就算李士勣再年輕十歲,一柱香刀尖不沾地,他也舞不成。

已經燒了多半柱香了,陌刀在骠國使者手中已經變成了純粹的亂劃拉,李士勣打眼一看,這小子的腰已經軟了,這不是舞刀,是刀在舞人。

可鹞國公還在那兒鼓勵,“貴使,我們有言在先,你再堅持多半柱香,這把寶刀便歸你!本官做主!”

話音才落,使者“當啷”一聲撒刀落地,抹着汗說,“算了!一會兒我也不行了!早知道是這樣的規矩我就不來了,讓給我們首領拉專車的那人來,首領坐上去連車帶人四百多斤,他八十裏不帶歇腳。”

話雖這樣說,但失望的神色依然難以掩飾。

如果能将這把陌刀帶回去,在骠國周邊同樣可以鎮服不少人,首領一高興的話,這次的出使一定就是大功一件。

他垂頭喪氣,後背上一片汗涼。

鹞國公看到了李士勣,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手中的茶盞放下,對骠國使者道,“這樣吧,我大唐禮儀之幫,總不能太死闆,不然顯得小氣。我再降一降規矩,非要讓你把這把陌刀拿回去。”

骠國使者大喜,連忙問規矩怎麽改。

鹞國公道,“東西要順手才算好東西,但貴使不知,陌刀專爲北方空曠戰場打制,但你們骠國地處南方,處處密林藤蘿,這麽長的刀真使不便,我給你截短一點,才于你有用。”

骠國使者也是這麽認爲的,這麽長是不大好用。

但他明明看到,鹞國公在舞這把刀時,曾一下子斬斷了一柄鐵刀,這麽堅硬的器物,得拿什麽東西才能截斷?

鹞國公拾起陌刀,伸手到他的腰間又拽出來一把,通身烏漆漆的,在午後的陽光下居然一點光都不閃,長度也短于陌刀。

高峻像賣灌腸似地,拿烏刀在陌刀的刀身上比劃着,問骠國使者,“尊使,你看這裏可行?”

三個使者對了一下眼色,“還是長了,國公、長了,還是有些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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