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良相之材


高峻說,“無妨,是不是他兒子又能如何!但家大人險些使陌刀爐冶之法外傳,又違制引着新羅使者到永甯坊去私會,本官簡直一刻也不能容忍!他怎麽能辦這種事!!”

說到這裏,尚書令氣忿地、一拳狠擊在自己的左掌上,像是不能自抑。

但他腰間的皮帶“啪”地一聲,水蒼玉的皮帶扣崩碎,皮帶從腰間掉落于地。高峻兩手掐腰,低頭去看,說道:

“真他娘晦氣!”

押送他去禦史台監察院的禁衛們,誰也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想來鹞國公是真生氣了,此時高峻兩手捂腰,對薛禮道,“讓薛将軍見笑了。”

薛禮一笑,勸道,“鹞國公官袍未除,也無繩索加身,恐怕太子殿下隻是有言、請鹞國公去哪裏交待些事情吧。”

高峻點頭,看向薛禮腰間的纏莺劍。

薛禮道,“但鹞國公這麽去,就不妥貼了,”

他除下纏莺劍當衆遞與高峻,說道,“本将這裏倒有一條,隻是比不上高大人的二品革帶,有勝于無。”

高峻去接,忽然發覺薛禮在捏着的劍鞘内側,還撚了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此時被劍鞘和薛禮的大手掩住,隻有他們兩人看到。

高峻不動聲色,将纏莺劍接過來,在自己腰間系好,東西就在劍鞘與袍服間抵住,“那就多謝了”。

此劍原爲皇帝贈江夏王的,因李彌于李道宗有救命之恩,李道宗又給了李彌,後來在鄧州爲樊莺所得。

帶扣背面有金鈎,可與劍鞘上的一排挂環相扣,腰粗、腰細可自如掌握。

薛禮道,“本将要去與太子奏請修繕玄武門之事,一會兒即可回來,但不知高大人有什麽事要在下代傳回府?”

高峻道,“家大人發威,事起突然,本官一點準備也沒有,就不知這麽一去監察院,須幾日可回,永甯坊府中大概要亂成一團了!”

薛禮看他說得煞有介事,心中暗道,“逢着這樣的大事,兄弟居然還能裝,再看看樊莺抛珊瑚珠的表現,這樣的兩人搭配起來,任是誰也無憂了!”

高峻道,“小弟府中隻有三夫人樊莺在,别人都在外邊,薛将軍若出宮時,可告知她稍安勿躁,興許黔州、夏州有家信到。她也不必四下求告,心煩時可與二妹高堯作伴,多食些濃醋敗火……”

時間已然不短,高峻對身邊金甲禁衛們道,“兄弟們,我們走。”

薛禮眨着眼,一時沒聽清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一點有用的東西也沒說啊。但心知一定要一字不落地帶出去交待給樊莺。

他邁大步走向太極宮,不一會兒,殿外有人傳呼,“左千牛大将軍薛禮求見——”

……

太子李治絕對想不到,高審行會突然祭出這麽一手來。

早朝時,高審行一入殿,李治就發現他眼袋下泛着一層灰暗,像是縱欲過度的樣子。

一開始六部奏事,工部郎中李紳主抓鹽業,高峻将其從郎州提任到現職之後,李紳盡于職守,今天提到了鹽州、靈州、會州的鹽産。

李紳說,這三州的鹽,産于河套内的黃土堿地上,鹽池位于河畔,成色不是不大好,而是真不好。

長安居住的都是什麽人,凡能買得起鹽的,誰也不用三州鹽。

像鹽州的“烏池”是官民合辦的鹽池,鹽産八分入官,收入的絕大部分要歸官府,老百姓隻得五分之一。

但李紳看了,長安鹽庫中的儲鹽,幾乎全都是這三州的鹽了,這三州年年照例上繳劣鹽,但在取用時誰都揀着好鹽去用,隻把差的剩下,庫中幾乎比比皆是。

這就造成一種局面:南方及沿海繳來的好鹽,也有一定比例的庫藏,但年年不夠用,而差鹽堆積如山。

戶部的官員也提到了這個問題,如果另外加購好鹽的話,又多增了開支,而且庫存的差鹽一點不會減少,會越來越擠占庫位。

這是個新問題,太子照例問大臣們的意思,還特意問到了鴻胪卿高審行。

但高審行仿佛猛然從别的思緒中抽身回來,愣怔地回道,“微臣沒有想過,不如問一問尚書令。”

這個問題,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都是頭一次聽到,心裏也沒有成策。李士勣也不說話,别人就更不說。

太子問尚書令的意思。

高峻道,“殿下,鹽州、靈州、會州的鹽既然不好,就不能再上繳長安了,可令三州之鹽一部分自用,餘者運抵豐州牧物大倉,以作北方五牧拌料之用。”

但三州的鹽産量還是有一部分無處消化,尚書令提議,可在豐州以北的五牧分别開設鹽市,對北方遊牧部落開放。

遊牧部落常年随着牧群的移動而遷徙,沒有固定鹽池,鹽是急缺的,開了鹽市,他們可以牲畜來換鹽,鹽價可以降低。

而由北方五牧來做這件事,邊牧邊市,各不耽誤,還能增近與化外遊牧部落的交往。

這樣一來,便可增大了南方好鹽收繳的比例。

太子道,“法是好法,不過北方三州的稅賦也不便少吧?”

尚書令說,“殿下,這好辦,這三州地處米谷産地,而且其米質較好,朝廷可令三州‘皆輸米以代鹽’,那麽,長安便有好米吃了。”

連太子在内,衆人皆稱妙,于是又說到了米的事情。

關中說是沃野,那得分什麽時候。如今天下承平,長安的人口激增,米也不大夠用。此時東市的米價,一斤就比貞觀初年貴了兩到三文。

江南之米倒是不少,米質優良,但隻能經大運河漕運至徐、陳一線,再轉爲陸路,同南陽、荊鄉之米一道,經馱馬翻越秦嶺運抵長安。

但山道崎岖,勞民傷财,效率低下。

運河與黃河相通,人們不是沒想過走漕運,但在汴州以西、洛陽再往上,峽谷壁立、水流湍急,糧船往往毀之六七,連船帶米都損失了。

高審行一入朝,便憋着一股子暗勁。

隻要高峻膽敢提到貶他去國子監的事情,那他便沒什麽好說的了,一棒子把這小子打回原形再說。

李士勣的話說到了他的心裏去了,崔穎以着各種的理由不回長安,郭孝恪才是真正的原因。此人身爲封疆大吏、主政一方,品階也節節直上,而自己一會兒不如一會兒。

别說心高氣傲的崔穎,高審行要真到了國子監,連對自己曲意奉迎的戒日女典客——那可真是尤物——也不會再看自己一眼!

高峻殺入乙毗咄陸部時,正是大唐在東方與高麗開戰的關鍵時候,誰都看出來高峻此舉不大合乎時宜。

那時高審行在西州任長史,曾将寫信到長安,讓父親高儉阻止他,甚至罷了高峻的現職也在所不惜。

但郭孝恪偏偏陽奉陰違,暗中支持高峻,這得多大的膽子!在舉世的、無親無故的人中,你還能找出一個肯這樣行事的人嗎?

而高峻官職上的飛躍,還真是與崔嫣到西州後有關。

如果李士勣猜得不錯,崔穎真是與姓郭的有這麽一腿的話,郭孝恪這樣支持高峻也就有的解釋——崔嫣是崔穎的女兒。

如果崔嫣也是郭孝恪的女兒呢?

這丫頭,何曾有一個片刻、視興祿坊五老爺爲父?

在西州、在黔州,崔嫣都曾當衆與自己撕破過臉!瞧瞧她在殖業坊石橋上說的話,都将自己比喻成臨老放狂、夜前絢爛的夕陽了!

而李士勣、郭孝恪,這兩人曾經追随早年的秦王在秦嶺一帶活動,難道李士勣那時、就對郭孝恪和崔穎有過什麽察覺?

崔穎的祖居可就是在秦嶺啊。

高審行就這麽思來想去,直着眼睛爲自己的結論找各種注解,全然不覺朝堂上進行到哪一個議題了。

高審行自己行的不端,偏偏數次懷疑自己的夫人。這就應了一句話:人不信人,何來自信?疑這個疑那個,其實都是自己做下的!

李士勣冷眼觀察,越發相信了自己的判斷,在黃峰嶺别院,自己的那番話說到高審行的心窩子裏去了。

高峻的身份必假無疑!

隻不過,這對“父子”經事的底蘊與能量,真是天壤之别,高審行魂不守舍,而高峻依然思路清晰,一眨眼又提出了第二件大事的主張。

尚書令說,貞觀二十三年,他有意在洛陽以西的黃河峽道上開鑿纖道,每隔一裏至二裏遠,于峽壁上的河道曲折處建造絞纜驿,以畜力、絞車、粗纜,代替纖夫人力。

還要再開挖渭水入河口,在那裏建立總驿。

等這一切都建好之後,裝運江南之米大船,便可取道大運河和黃河下遊,直入洛陽。

然後再借助于絞纜驿層層上溯,穿三峽口、過潼關進入渭河,在渭河總驿分裝小船,沿着渭河、漕渠直入長安。

那麽,江南及荊州良米到長安隻須裝、卸兩次,好過匹馬、馱騾翻山越嶺運來的那兩袋米了。

人工、草料要省多少?

連太子在内,所有的人禁不住又在心底裏暗呼一聲“好”。

今天早朝時間長過往日,便是議了鹽、糧兩件大事在先。

高峻不知樊莺到底回沒回來,因而借題發揮,遷延時間。若是耗到退朝、能回府一趟更好。

不過,在承天門大街上,高審行和李士勣結伴從後邊趕上來,高峻從高審行惶惑不安的神色中猜到,昨夜一定有什麽大事影響到他了。

離不了李士勣!

真正讓高峻心不守舍的,是樊莺。高審行和李士勣兩人一起現身,那麽樊莺一定去了城外。

以高峻對樊莺的了解,如果有大事,她一定會追到承天門來,因而才匆匆地吩咐了護衛兩句,讓她回來後去找薛禮。

以高峻對薛禮的了解,他隻要見到樊莺一定會入殿,那時自己對樊莺的擔心才可放下。但時間過去了這麽久,什麽消息都沒有。

英國公李士勣贊道,“真是個好規劃!鹞國公胸懷山嶽、才能有如此的見解,行事又不徇私,真是良相之材!”

趙國公問道,“不徇私一說,不知英國公從何說起呢?”

英國公說,“這就有個來處,細情下官就不便說了,國公可問一問鴻胪卿高大人。昨晚,下官與高大人小酌,才知道這件事。”

太子李治正沉浸在運糧入京的宏偉籌劃當中,冷不防的,李士勣又提到了“不徇私”。他也有些驚訝,問高審行道,“高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高審行恍若未聞,直着眼睛還在發愣。

這很失禮。

高峻暗哼一聲,心說,李士勣已經等不及了。

也罷,從早朝入殿到現在,時間已經不短了,樊莺還沒有消息。李士勣這樣有恃無恐,師妹八成真有了什麽閃失,她怎麽、怎麽可能是李士勣的對手!

尚書令心内一痛,痛恨自己想的太不周全,昨晚飯桌上隻是那麽一句話,就緻使樊莺犯險,估計師妹早已兇多吉少了!

那自己還有什麽壇壇罐罐不敢打破的!

他朗聲代回道,“殿下,容微臣代禀,前幾日,骠國使者入京,提出要見陌刀,鴻胪正卿高審行違制接洽,險令陌刀爐冶之法失洩。又逾制引新羅使者私入永甯坊!微臣提議,罷去其鴻胪正卿之職,去國子監出任太學博士!”

衆人皆驚,高審行也從沉思中一下子驚醒。

他面目猙獰,雙眼冒火,厲聲奏請道,“殿下!微臣有大事要奏……”

……

薛禮進殿奏道,“太子殿下,末将專爲太極宮、大明宮修繕玄武門一事而來,但在殿外卻見到了鹞國公,不知他有何事?”

太子道,“修門之事我們可以放一放,但鴻胪卿忽然說,鹞國公不是他的兒子!不知薛将軍怎麽看?”

對于高審行提出來的這件事,李治認爲,這是他突聞降職之後的失态之舉——你這麽害老子,老子不認你!

但他又發現,仿佛又不全是這個原因。滿朝的大員們此時還都沒有緩過神來,一個個都如高審行方才一樣走神。

高峻同薛禮的關系極不一般,他想聽一聽薛禮的看法。

薛禮道,“殿下,末将也感到有些新鮮,無論鹞國公是不是鴻胪卿之子,這不該由鹞國公一個晚輩來負責的——他怎麽負責?”

太子不住地首肯,“薛将軍所言真是有道理,老子如果都說不清楚兒子是誰的,又怎好問兒子。好,接下來我們便說說玄武門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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