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選什麽好?


他醞釀着提道,“千字文總要有的,這是梁朝散騎侍郎、給事中周興嗣,用一千個字編纂的韻文,讀來朗朗上口。”

馬王在底下連聲說好。

太子又道,“既是男孩子……六歲可教之方名,七歲則要讀論語、孝經,八歲誦爾雅、離騷,十歲出師傅、居宿于外。那麽待他十一歲習過兩經,寡人一定專門爲他開童子科!”

衆臣也不敢樂,馬王爺說金善德肚子裏是兒子,太子殿下就按着男孩子、一口氣給選了六七種書,都排到十一歲去了。

馬王聽太子說出一個項目,便認真地屈起一根指頭記下,到最後一句時,他忽然側着耳朵、眯着眼睛辨别,似乎沒聽清楚。

殿前的通事舍人當然不能讓太子重複,于是代傳道,“太子殿下恩準,少王十一歲修習過兩經,可在京爲他特開童子科。”

可馬王仍然沒有聽明白,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側着耳朵,問道,“……是……什麽科?”

通事舍人臉有些紅,因爲他嗓音寵亮,說的應該夠清楚了。

正在尴尬間,太子身邊有位懷抱千牛刀的武衛朗聲重複道,“太子殿下恩準,少王十一歲習過兩經,可在京特開童子科!!”

馬王一挑眉毛、看着這人,身材勻稱濃眉大眼,隻從其肩、頸間便能看出有把子力氣,而且雖說看起來有些面生,但相貌中隐約總有些中書侍郎柳奭的痕迹。

馬王問,“這位衛将倒是有些眼生,不過陛下能将你選上來,一定也有些本事了。本王聽你中氣十足,不知此前在何處任職?”

太子一驚,因爲他的王兄問話綿裏藏針,來的有些突然了。

東宮有六率擔任防衛之責,六率不統府兵,但重要的将領要由太子點頭才能任命。而千牛備身是皇帝近衛,太子無權委任。

皇帝去翠微宮時,因翠微宮中已有常備的衛士,太極宮的武衛隻帶去了一部,還留在宮中不少,剩下這些人仍然各司本職,太子就是在這個時候将柳爽調入的。

姚叢利推舉柳爽時,太子曾留意過趙國公等人的神态,如果當時有人提出太子替皇帝挑選近衛違制,那麽這件事隻能擱置、或再想别的安置。

馬王稱病,李治就是想借此事看一看衆臣的态度,好心中有個底數。

他看出趙國公已拿定主意不摻與其中,姚叢利舉薦柳爽時,長孫無忌卻連眼皮子都沒擡,别人更不說話,柳爽就這麽進來了。

至于皇帝回太極宮後會不會注意到這個千牛備身,李治認爲可能性極小,即便他看到某人眼生也不大可能專門問——皇帝看這個層次的衛士——誰不眼生呢?

沒想到,馬王一本正經地說着未來兒子的教育問題,忽然直指柳爽。

他話中那句“陛下将你選上來”說的明白無誤——能讓你這個千牛備身上位捧刀的,不是陛下還能有誰?

柳爽能說,我爹是中書侍郎,我表妹是太子妃,我表妹夫是太子殿下,我姑父是兵部侍郎?

馬王見問,柳爽一下子語吃,再也沒有傳語時的嗓門。

長孫大人對馬王隔山打牛的手法,在上一次幹倒許敬宗時就有所悟,此時他心中笑了一下,暗道,“這是要發難,而且不是‘有預謀’的樣子。”

太子沒法說話,隻有懊惱。

他根本想不到,馬王走着走着、猛然回身一腳,踢到柳爽身上去了。

而這正是太子也講不出理去的地方。

人家馬王爺、尚書令可是一門心思替自己兒子的未來考慮的,柳爽沒那一嗓子,馬王也看不到他。

既然看到、人家也未深問,隻是表示下關心不行?柳将軍你原來在哪裏?

遠處的姚叢利知道,太子、柳奭父子、王仁佑,誰都不便回答馬王,他硬着頭皮站出來回道,“哦,這位是忠武折沖府果毅都尉,柳爽将軍。”

尚書令點頭道,“嗯,柳将軍英氣逼人,難怪陛下會看中他。”

又是“陛下”,不大的功夫,馬王已經連提兩句“陛下”了。

這麽多的人都在聽着,而且都是知情者。

李治終于忍不住,回應道,“王兄,陛下自四月下旬便去了翠微宮,一直未回長安,是寡人愛材……”

尚書令躬身,正色道,“太子定千牛,這恐怕不大好,”

李治略有尴尬,說道,“這個……寡人聽萬年縣姚大人說……柳将軍武藝超群,正是可用之材,因而才不拘一格選他上來。”

馬王:“太子求賢無錯。但姚縣令,柳将軍并非萬年縣人,不知你隔山邁嶺的舉薦過來,對柳将軍到底有多少了解?陛下近衛豈能如此倉促舉薦?明知陛下不在長安你還來舉薦,成心令太子陷于違制處境!”

尚書令說一句,姚縣令的心尖便不由自主哆嗦一下子,馬王爺幾句話說完,姚叢利後背上冷汗已經濕透了。

李治道,“啊,幸虧王兄問的及時,也怪寡人當時心裏還有别的大事,姚大人提出時寡人也未多想,看來是有不妥貼了!”

馬王這樣的質問,表面上針對的是姚叢利,實際也是針對李治。

但朝堂上這麽多人,誰這麽說都不合時宜,隻有馬王提出來,還真沒什麽不可以。人家是王兄,看到這麽草率選上來的皇帝近衛,總得問一問,至少這麽做、考慮的還是皇帝陛下的安危吧?

沒有人對馬王提出支持,那太子不就認爲這個人站到馬王府去了?但也沒人爲姚坐利說上半句好話,那就表示站到馬王的對面去了。

萬一馬王急了眼說,要在什麽時候去翠微宮一趟,那要如何自處?

太子李治在馬王的幾句話之後便承認了草率,責任一股腦推到姚叢利頭上去了,此時連姚叢利偷偷遞上來的求助目光,李治都不能看。

千牛備身的事件,最後就是馬王爺對姚縣令。

姚縣令不出冷汗才怪!

趙國公心底暗哼,永甯坊有人害着腰疼病不假,可對于某些人來說,這并不是什麽機會。接下來,姚縣令隻好自已操心自己的出路了。

馬王道,“陛下巡幸翠微宮,本王又害着腰疼,國中大事一應壓到了殿下身上,殿下夙夜操勞,隻是恰巧碰上了濫舉之官,誰又能想的到!萬一此事被陛下苛責,隻怕連禦史台也要受牽連了!”

禦史大夫蕭翼身子挺了挺沒敢吱聲,站出來承認錯誤,無疑也就加深了太子的過錯,想翻案都不成了。

眼下隻能挺着脖子,聽馬王怎麽說。

禦史台下隸台院,光從六品下階的侍禦史就有六人,對于姚從利的濫舉行爲,當時居然一個站出來糾正的也沒有。

蕭翼暗道,“你們兄弟明争暗鬥,讓底下官員無所适從,連本官都如履薄冰了,何況我的手下!今天也隻能看你們誰硬氣,就由誰來發落好了。”

李治懊惱,他居然也不能像馬王那樣去責備姚叢利。

但武媚娘說的真是不錯,眼裏不揉沙子的馬王,的的确确不怎麽麽讨人喜歡,他若是緊追不舍的話,禦史台隻會暗地裏擰鼻子。

李治說,“說到底,還是寡人的疏忽了!散朝後,寡人一定要去翠微宮,親自向陛下檢糾過失。”

隻是,這次去翠微宮,李治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了。

馬王爺是親王身份,所以尚書令也不再是以前的尚書令了,太子能去翠微宮,馬王也能去,而以前的鹞國公哪有這樣的資格?

尚書令連忙道,“太子大可不必因爲這樣的小事自責,姚縣令舉薦違制,太子如不是急于納賢、應允的有些急了,料想侍禦史們總能有人站出來說話的。”

蕭翼暗道,“有門兒!我說嘛,馬王爺大緻也不會牽連過多。聽這裏的意思,侍禦史們沒站出來,是因爲太子應得倉促了,而太子殿下是急于爲國納賢,又理事過多,他哪有責任?那麽馬王隻想幹一下子姚叢利無疑了。”

中書侍郎柳奭無奈地看了看上邊站着的兒子,柳爽的臉上同樣極不自然。可他一點勁都使不上,敢吱聲的話,說不定馬王的矛頭就該一下子沖他們父子來了,那會更難堪。

看看太子,他是不能說話的,大概此時隻希望這件事快點過去,每多遷延一刻,損的也是他太子的顔面和威信。他還怕馬王得理不讓人,抓住這件事扯起來沒完啊。

難道在朝會上,太子就宜與馬王黑臉?爲了個姚叢利?

人家馬王爺本來想的可是新羅國未出生的兒子,可不是專門上殿來找茬兒的,而且一直在“維護”太子,太子憑什麽朝馬王黑臉?即便想黑臉也得回東宮啊。

再看王仁佑,他也不好說話啊!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再耽擱一息,李治隻能再往自己身上攬。身爲太子,他不能順着馬王的路子也壓姚叢利,不然在群臣眼裏就一點擔當也沒有了。

長孫無忌心說,不能再揪着不放了,不然火候要過!

姚叢利此時低着頭,一聲不吭,他不能替自己辯解半句,有苦難言。

太子最近拉上來的這幾個人竟然全都是擺設,那個許敬宗還坑了自己一把,這個鹹魚翻身的家夥是太子弄到萬年縣去的,他的建議當然就是太子的意思啊!

姚叢利真想把許敬宗供出來,想想也不成,姓許的後邊連着太子,他可真是太子的人!

上次鹞國公身份一案中,長安縣、萬年縣也沒站到永甯坊一邊,馬王爺注定看不上姚叢利。如果太子再青着眼睛瞅過來,那可就一點出頭之日也沒有了!

馬王爺啊,馬王爺!姓姚的沒有還手之力,動刀動拳随你了!我服!

馬王不說對姚叢利的處置,而是對太子道,“殿下看看,本來隻是想給金善德弄些啓蒙書籍,卻離題這麽遠!”

太子道,“王兄這可不是離題,寡人聞過則喜,此事必得有個妥貼的處置才成……不知以王兄的意思,此事該如何處之?”

馬王斟酌着,回道,“殿下,對于濫薦的追究,過寬了、隻是罰些俸當然不合适,這會引發任人唯親之風。過嚴了也不适合,這會閉塞言路、使真正優秀的幹才得不到擢拔……”

太子心說,話可都讓你說了,寬嚴都不可,你說怎麽辦?

馬王道,“此事真不宜牽涉過寬,不然就是小題大做了……對此事的處置最好不出萬年縣,請殿下斟酌是否可行,”

太子道,“我朝對于薦舉失當的處置的确沒有明例,因而這個火候可得費些思量,但王兄你總得給寡人個建議,”

馬王道,“比如,就将縣令姚叢利,與縣丞許敬宗來個對掉如何?許大人有過在先,本王料想他出任縣令後,謹慎方面一定不差過誰。”

太子道,“就依王兄。”

至于千牛備身柳爽,馬王說他可沒什麽過錯,因爲隻憑柳爽剛才那一嗓子,馬王便把什麽都聽清楚了……

柳爽恨恨地想,你隻知小爺的嗓子,早晚再讓你見識一下小爺的武力!

不過,馬王說,千牛備身乃是聖駕近衛,柳爽總該通過正常選拔途徑才能上來,他可先回忠武折沖府等候擢選,一旦有機會,馬王爺一定親自向陛下舉薦。

這件事完了,結果就是這樣。

參加朝會的所有大員誰都沒有參與意見,反正就是許敬宗坑了一把姚叢利,然後姓許的踩着姚叢利升了一格。

明眼人看得出來,馬王爺對王仁佑、柳奭跑到侍郎高位上不聞不問,但對于拿刀的、一個小小的千牛備身如此大緊,不惜折了太子的面子也要糾正。

那麽,馬王爺的側面重點再明白不過了,這是在明白地告太子和某些人,軍武方面的每件小事,他都不會放手。

這件事,馬王爺做的大膽至極,即便是親王,曆朝曆代也沒有人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出手。

楊廣做親王時,要挑戰當時的太子還得下下背地裏的功夫,明着也不敢。

馬王殿下就是直接出手。

而且這件事明明可以深挖,比如挖一挖中書侍郎與柳爽的父子關系,比如對姚叢利處置再狠一點、讓他不得不供出許敬宗,比如攜此事直接去翠微宮面君,那麽東宮就該左抵右擋好一陣子了。

馬王偏偏動作不大,除了姚叢利,别人一概無事,連禦史也都沒毛病。

這說明,馬王隻想小小地給某些人敲一下警鍾,同時擺明自己的立場,并沒打算将事态擴大,因而給很多人留了面子。

但馬王府與東宮高下立判,每個人都不能不有些掂量。

馬王行得很正,沒什麽藏着掖着。但誰惹到他煩氣,将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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