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最大本事


洛苑使徐韌府中部曲傷人案,最終以洛陽縣令趙林喬被處斬刑、家産全部罰沒、土地充公作以了結。

皇帝知道,這件事情雖大,也隻是稍稍起個警醒作用,令愈演愈烈的圈地之風猛地停頓了一下。

但如李士勣、褚遂良之流,在得勢之時收入囊中的巨量土地,沒有合适的契機是收不回來的。

眼下這兩個人失了勢,便如蟄伏的冬蟲,再也不吱聲、一動也不亂動,什麽毛病也不犯。

當然,皇帝也不能明着伸手到兩個人的懷裏去取,他清楚得很,這會犯了衆怒。

李氏能夠成事,說到底還是隋後各方豪強共同看好了李氏,而李氏恰恰牢牢地抓住了這個機會。

高祖在位時,随便在哪裏劃塊地方、設個州派一撥官員,便能夠安慰一大批人,高祖知道皇族必須同最有力量的人在一起。

等貞觀皇帝繼位時,國中刺史已多如牛毛了。但官多民累,貞觀皇帝深知最有力量的,乃是國中兆億之民,這才發出了“民爲水”的呼籲。

金徽皇帝想,大唐立國後,最爲心力憔悴的恰恰是貞觀皇帝,他不能在高祖之後,立轉爲侵削功臣,不然,“害兄上位”的指責,完全可以演化成另一場内亂的理由。

但他又不能讓這些既得利益者們無休止地侵奪民利。

武媚娘說得好,對于這些高高在上者們來說,每一天、每一刻,他們過的都是盛世的日子,他們以爲這就是命,而那些卑微者們隻會自認、自甘。

但在曆次改朝換代中,那些很有力量的豪強,他們的力量又來自于何處?

如果是李治繼位,他能不能想到這些問題?

先皇在彌留之際仍然強自支撐着、就爲等到馬王趕來,他在絹袋内寫下遺诏、又不與留侍在身邊的樊莺、麗容明言,而隻是說些暗示的舉動,說明貞觀皇帝那個時候對馬王遲遲不到,也産生過懷疑。

如果馬王有能力發現诏書,那麽貞觀皇帝相信,馬王就有可能替他解決好這個問題。

洛陽部曲傷人案之後,兩京周邊的地價應聲而落,抑價強買、強圈土地者少了,地價自然升不起來。

但金微皇帝知道,如果沒有後續的手段跟上去,終究這隻是暫時的。

土地是個可以跨越時間而存在的資産,隻要天地不毀,土地便能産出不可細數的東西,它可以承載強者們繁茂的子孫,多少強者撒手而去了,而打下他們印迹的土地仍在。

就是要有個規矩,好比禦史大夫蕭翼口吐着白沫所說的“禮”。

禮,一舉一動表達着的是“理”,表達着各層次人們之間的互尊互重。周幽王、秦二世害禮,如石投水,但激起的駭浪将他們吞沒了。

有那麽一刻,金徽皇帝忽然想到了遲遲沒有提及的納婦之事,這算禮麽?可以體現皇帝至高無上的威嚴,他需要威嚴。

但那些陵園妾們凄慘的日子,難道不算害理?

柳玉如倒是表示過,皇帝可以按“禮”法納“一些”世婦入宮,但皇帝知道,這樣做會令柳玉如、以及她身後的九妃們都不高興。

朝堂内外、國事家事,處處糾纏于此消彼長、不能兩美的境界之中,而金徽皇帝更覺着自己是在大明宮裏踩着高跷、理一團亂麻。

他一時間不大好理得清,但有最明白無誤、如同快刀一般的規矩:如有災荒,乞丐吃什麽,刺史就吃什麽,餓死乞丐,刺史不要做!

當然,皇帝也不能要求刺史真與乞丐吃的一樣,不然誰還做刺史。但這是一道堤壩,可以阻住洶湧的激流。

另外,皇帝至高無上,當然可以适當決定什麽樣的人才能做刺史。功臣可以有些特殊,但他們不能以功勞做本錢不斷擴張。

皇帝在這件事上不能依靠長孫無忌,也不能依靠江夏王爺,甚至連自己所想的這些,最好也不讓兩人深知。

但他仍将堅持自己的法子,采取一些手段,逐漸提升科舉選才的地位,要讓那些經非科舉渠道做官的人、尤其是通過門蔭上來的人感到不好意思!

皇帝将二王兄李泰叫來,吩咐李泰一件事。

第二天,濮王李泰便攜王妃閻婉到興祿坊,拜會代撫侯高審行、轉達金徽皇帝對代撫侯的問候,并想請代撫侯重掌國子監。

因爲将诏書丢到曲江池的事,高審行這些日子心中一直七上八下。

此事對新君上位并未造成過多的影響,但高審行就是不自在,硬着頭皮等金徽皇帝的發落。他每時每刻耳朵都支楞着,聽腦後有沒有刀落下來。

如果晉王李治一直同金徽皇帝生分着,那麽這件事對于高審行來說還沒什麽,問題是晉王已經與皇帝站到一起去了,隻把代撫侯這個不光彩的人物丢在了明處。

得知李泰來意時,代撫侯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那可是教化人心的地方,而皇帝讓自己去掌管國子監,自己還夠格麽?

李泰對高審行道,“陛下說,閣老門下這麽多的人,高官也有不少,但沒有一個圈地的……别的什麽都算微瑕……”

高審行聽罷,喉頭頓時哽咽。而他的夫人劉青萍情不自禁地呼道,“陛下真英明,老爺你不能推辭!”

有一位任禮部尚書的親王來傳達皇帝的意思,高審行沒什麽可說,他甚至有決心,爲着教化後輩,就算說出自己經曆過的那些不光彩,也在所不惜。

随後,皇帝的委任就送到了他的手中,他走馬上任。

……

掖庭宮女學,來自晉王府的蕭妃講授了手工刺繡技巧,還展示了她早時的繡工,在鄉下來的這群女學徒中引起一片啧啧贊歎之聲。

随後,同樣是來自于晉王府的滕侍——楊立貞,來給她們講授——日常佐餐小菜的腌制。

楊立貞原來隻是個丫環,也沒讀過什麽書,侍讀也是挂名的,她也不會什麽精細的繡工。

楊立貞讓人準備了菜闆,刀和洗好的菜,就在這些人的面前手腳麻利地切起來,那些紅的、綠的、青的、白的食材,在案闆上飛快地被切成條、塊、細絲……

但底下的學生們有些不以爲然,她們多數來自于普通的民戶,每天必做的事,便是切鹹菜,有時還要拌塊豆腐。

她們到這裏來,也有個隐約卻不可說的目的,就是将來可以不吃鹹菜、更不要說切了。

一個有身份的親王府夫人教她們做這些,她們有些不理解。

楊立貞已經察覺了學生們的不屑,她們隻是出于對晉王府滕侍這個身份的敬畏,才禮貌地坐着不動,但眼神早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蕭氏是同楊立貞一起來的,她也感到了尴尬,暗暗替楊立貞難爲情。

這時,卻有一個人毫無征兆地挺身走了進來。

蕭氏見了連忙萬福,“陛下!”

這些女學生們萬萬沒有想到,金徽皇帝會不事聲張地一下子冒出來,站在她們面前的,竟然是天底下最英俊帥氣的男人。

有的女學徒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動,以手捂胸,又不敢喊出來,她們不知道皇帝陛下突然到這裏來做什麽,是專程來看望她們的?

楊立貞也見禮,但皇帝先被她制做的、極爲養目的小菜吸引了,他伸出兩根指頭去捏過來,丢到嘴裏品嘗,然後不住地稱贊:

“好,好,看之如錦,食之如甘,這才是一位女子最大的本事!有這樣的小菜端上來,朕敢說每頓能多吃兩碗飯!而你身居王府,卻有這樣的手藝,連朕也很吃驚。”

楊立貞趕緊謝恩,皇帝的誇獎讓她自豪不已。

太妃徐惠追進來見駕,聖駕到來,她事先不知。

皇帝對徐惠道,“這個功課是最要得的,将來哪個學生做的好,朕與皇後要親自品嘗。”

然後皇帝說,“朕就是來找太妃的。”

徐惠顧不得驚訝,皇帝移駕去大明宮這麽久了,一次也沒說召見她。這次要見,卻是這樣輕車簡從地突然跑過來。

她随皇帝到外面去,而女學生們的眼睛緊緊地随着皇帝的身影走出去,一直跟到簾子落下,她們扭頭再看楊立貞拌的菜,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了。

隻一會兒,徐太妃就回來,臉上帶着剛剛消下去的紅暈。

她在學生們的驚訝中說道,“無知的譏诮是妨礙女子優雅的大敵,将來也會影響到你們的家人和孩子。而陛下方才對晉王妃的誇贊,應該是天底下所有有見識的男子都這麽看。”

這便很重要了,十幾歲的女學生們立刻謹記。

剛剛在外面,皇帝的身邊隻跟着六名衛士,即便在掖庭宮内走動,這也很少見。他沒頭沒尾地對徐惠說,“朕看那個武媚娘有些地方還不錯。”

徐惠問,“朕下……指的她哪方面?”

“有些地方的見識,”皇帝說,“朕想委托太妃,抽功夫去一趟感業寺,看看她眼下在做什麽,想什麽。”

但徐惠臉憋得有些紅,并堅決的拒絕道,“陛下,臣妾若去的話,會招人痛恨,而且陛下這麽做不怕皇後不快嗎?”

徐惠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敢這麽對皇帝說話,而且說過之後、也不管皇帝一下子愣怔了、就把皇帝丢在外邊自己扭頭離開了。

此時對這些女學生們說的話,完全是徐惠剛剛進來時,看到她們對楊立貞教做小菜的不屑神情,這才講給她們的。

但這番話更像是爲了掩蓋她剛剛離開皇帝時的尴尬和惶恐,不知道金徽皇帝此時,是不是處在難以抑制的憤怒之中。

徐惠這樣激烈的表現按理說是不應該的,但她從“武媚娘”三個字中,感到的是不能容忍的威脅,武媚娘是一個在容貌上、并未明顯差過賢妃和容妃的女子,皇帝想幹什麽?

她不等皇帝說完,便這樣幹脆的打斷和拒絕,弄不好就是新災禍的開始!而前些日子在甘露殿,因爲兄弟的事,徐惠還對皇帝說過“萬死不辭”呢。

徐惠現在已經極度後悔了,很可能因爲此事,皇帝一句話便将她趕回感業寺,這樣的結果徐惠打死也不能承受啊!

徐惠想再去大明宮求一求皇後,以防患于未然,但去了怎麽說?

與柳皇後說,她這位太妃因爲另一位有可能出頭的、先皇的才人,而對現任皇帝發了脾氣?

弄不好,皇後一聽就先發脾氣了,最終隻會使皇帝直接遷怒于自己!

徐太妃就這麽惶惶不可終日,等着随便一位皇帝内侍跑過來、向她傳達皇帝旨意:你去感業寺!你回感業寺!滾回感業寺!

晚上,太妃徐惠做惡夢做到虛脫,醒來時被子都濕透了,她後悔不已,暗暗地問自己:

“徐惠,你算什麽啊,真拿自己當太妃了?還是沒拿自己當太妃?先皇活着的時候你敢嗎?你那時隻能憑借着長篇大套的韻文來引起先皇的留意,長孫皇後何時費過這樣的心思?你這樣用心也隻做到了末嫔,是金徽皇帝讓你不必去做陵園妾,讓你做到了太妃。而你到底是因爲什麽才這樣大膽?”

皇帝不知道是何時離開的,從這天起一直不露面了,而可以将徐惠打入十八層地獄的诏書也沒見到。

慢慢的,徐太妃又恢複了正常,如果皇帝再向她提出來的話,徐惠決定答應下來。

可是皇帝自從在掖庭宮女學誇獎過楊立貞之後,就不再來了。

在皇帝的授意之下,濮王李泰和晉王李治,一個管文禮、一個管官吏,兩人誰都沒閑着,争先恐後地提出一系列的官員選舉和辦學舉措。

這些舉措的核心是不斷提高下至縣學、上至進士科的優越地位,再加上國子監祭酒、代撫侯高審行不遺餘力地配合,有些頭腦靈光的大臣很快嗅到了金徽皇帝的意圖。

看來,有些老皇曆要進一步變變了。

貞觀皇帝曾經試圖用重修士族志的方法,打擊豪族的優越感,而金徽皇帝則想弱化門蔭之制,并給這些世襲大族們培養竟争者。

在高祖朝,由于魏晉以來門閥風氣的影響還很濃厚,科舉尚未發達,寒門庶族跻身仕途仍有些難,門蔭仍是很重要的選官方式。

在貞觀朝,雖然某些高門在中樞已幾乎沒有他們的席位,但依舊享有崇高的地位。

後來他們被迫參加取人相當苛刻的科舉考試,憑借家學淵源、和不錯的學習條件,依然能夠比庶族更容易地成爲新貴族。

眼下輪到金徽皇帝上場了,眼睛盯在這些人的特權上,毫不留情地把褚遂良、李士勣之流打壓下去,給他們一定的地位,又将他們隔絕于中樞。

現在,長孫皇後的三個兒子,居然同心協力做起細緻活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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