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匪夷所思


皇帝道,“國公,非是朕危言聳聽,漢後離亂,四五百載,朕隻問諸位貴卿,有誰敢說在數代之内,你族中未出過乞食之人?”

衆人不語,即便數代世家、在亂世中常執牛耳,亦不能保證偶有借食。

皇帝道,“同州有乞丐殒命,朕不能言而無信,褚遂良,即刻卸去同州刺史之職,緻于乞丐死因,朕命刑部即刻詳查!”

一位刺史,因爲一個乞丐,官就這麽沒了!

堂堂的刑部,要查一個乞丐的死因,趙國公想,“武媚娘有麻煩了!弄不好晉王也有麻煩!更重要的是老夫收了褚遂良的地,麻煩也不知有多大!”

皇帝這才拿起案上的同州奏折,面露微笑,像是很滿意,

“但褚遂良想朕之所想,因乞丐死命一事而夜不能寐,給朕上了奏章。他将名下良田一千畝捐公,納爲同州公地,收成将用來扶持同州的鳏寡無依者,朕心尚慰。”

江夏王道,“不知陛下對褚遂良,有何後續處置?”

“禦史大夫蕭翼年屆七旬,請求緻仕,朕殊爲不舍,但不好妨礙蕭大人頤養天年,已準請了。那麽禦史大夫之職,朕有意令褚遂良充任,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褚遂良是從三品同州刺史,此次升職爲禦史大夫,将達到正三品。

趙國公不覺站起來,欣然道,“朕下!當初在鹞國公一案中,褚遂良所行臣等有目共睹,想不到,朕下賞罰分明不計前嫌,胸襟之開闊亘古未有!微臣決心效仿褚大人之舉,捐出名下在渭河邊尚好的土地一千畝,以爲公用。”

皇帝大喜道,“舅父大人見賢思齊,無愧元老之名,朕準舅父之請!”

長孫無忌釋然歸座,暗暗地長出了一口氣,看來這一篇兒就算掀過去了。

更難得的是,皇帝陛下竟然當着滿朝臣子的面,直接稱呼自己爲“舅父大人”,這可真是少見啊。

須知皇帝隻要上位,便是唯我獨尊,能在私下場合稱呼一聲舅父,舅父也會樂得喜笑顔開,這是身份。

看來拿出一千畝良田,不能說虧!

反正地是從褚遂良兜裏掏出來、再掏出去一點,皆大歡喜也沒什麽不好。

隻是,趙國公暗道,刑部劉德威馬上會派人趕赴同州調查乞丐死因,自己要操心的事還不算完啊!

“唉,老夫此時踏實歸踏實,怎麽感覺有些心力憔悴!”

他擔心,劉德威最後會不會将武媚娘牽出來,隻求她(或李治)做得幹淨利落吧!這個劉德威!年紀也不小了,爲何不效法蕭翼也來個緻仕!

司農寺卿站出來奏道,“陛下,微臣食大唐俸祿,理應效仿趙國公和褚大人之義舉。微臣願捐名下九百畝出來充公,以響應陛下土地大計!”

司農寺掌管上林、太倉等四個署衙,管着果菜種植、柴炭禽畜以及糧油加工之業,太倉還總管着國家糧食,權力不小。

這些人爲皇帝理農、理倉,長安附近每一塊果林和良田,司農寺其實都插得進手去,司農寺正卿果然肥得很。

皇帝贊許道,“不錯,劉大人一向熱心農事,有此義舉,朕心甚慰!!”

“陛下,微臣要捐出六百畝!”

說話的是一位正五品上階的通事舍人。

一個小小的通事舍人便能開口捐出六百畝,皇帝有些吃驚,對他道,

“許大人,你可少捐些,朕知你府上人口多,側室也有七八位,男、女公子十幾個,總得多留些田在手上啊。”

通事舍人面色微紅,抗議道,“陛下你不能攔擋着微臣!微臣日子遠談不上緊巴,不消說還有朝廷俸祿,難道别人捐得,微臣就捐不得?!”

皇帝連連搖着手道,“非也,許大人你知道,朕不是這個意思!”

趙國公亦笑着、對通事舍人說道,“許大人,陛下既然允你少捐,你就少捐點兒。”

通事舍人道,“陛下能夠記得小臣家中人口,實在令小臣感動莫名!而且小臣從陛下對同州褚大人的處置上,已見陛下海樣之胸懷!陛下每出一政,必是利國利民,絕無半點私心個怨!那麽,凡陛下所倡導的,小臣必當極力跟從,今日非要捐這麽多不可!”

皇帝道,“那……那好吧,許大人你真令朕感動……朕也是沒想到。但你們都捐出這麽多,朕豈能無動于衷……”

人們不知皇帝要幹什麽,難道也捐地?

皇帝的手在龍書案上敲打着,斟酌一番,決定道,“朕總不能落于列位之後,須身體力行……”

衆人伸着脖子,不想落下皇帝一字,隻聽皇帝道,

“這樣,殷妃馬上待産,先皇封她的外宮苑總監之職,其實已被她荒怠日久了。再說蘇殷已列妃位,不宜再參與政事……朕決定,從即刻起,給事中徐惠原職不動、兼任外宮苑總監之職,品階升至從四品上階。”

衆人暗暗愕然,心說我們捐地,徐惠升官,誰又能想到這位貌似謝貴妃、也不被先皇寵愛的遺嫔,在金徽朝卻有這樣好的運勢!

趙國公暗道,“武媚娘啊,武媚娘,這個相當于秘書少監、中州别駕的品階本該是你的!可在上次太極殿議事時,老夫數次暗示,你怎麽話遲到那般地步!”

皇帝道,“外宮苑總監要即刻着手,替朕、從皇家外苑裏也參詳出一萬畝地來!朕與列位臣工們所集之地,将按均田之法,授予貞觀年間、在大唐曆次外戰中的顯功軍校,由兵部在舉國之内詳加甄選,勿緻監竽,以示你我君臣未忘勇士之心!”

兵部尚書薛禮連忙稱是,皇帝說的明白,這次授地,隻授給貞觀曆年、對外作戰中有功的普通軍士,而且是從全國甄選。

那麽,這些獲選之人的口份田和永業田,将由原籍置換到京華之地、天子腳下,而且是按寬鄉的标準。

幸運的人注定不會太多。

皇帝此舉不但對軍士個人、對其家族是一份大榮耀,對于振奮軍旅來說,意義同樣深遠。

貞觀皇帝兵威四指,破國無數,所向無敵,而他的兒子金徽皇帝,并沒有忘記爲大唐拼命搏殺過的普通一兵。

薛禮不由脫口贊道,“陛下英明!”

“陛下,臣要捐三百五十畝出來!”少府監有人報數。

“微臣四百畝!”,說話的是萬年縣令許敬宗。

“微臣一百六十畝!”

“陛下,臣六百畝……”

“陛下,臣,國子監司業湯繼真,願捐二百畝。”

……

這一幕有些匪夷所思,皇帝雖然面露嘉許之色,也在底下袍袖裏掐着指頭算,隻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人們已經捐到四五千畝。

但他感到,今日之事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褚遂良不得不吐出名下土地,那是因爲他治下死了乞丐,有麻煩纏身。褚遂良肯舍出身家,其實也是爲了保住身家,有些不得已的味道在内。

而這些踴躍獻地的官員們,一未犯事,二無人逼迫,大可不必像扔破爛似地往外扔地啊,這是地,可不是一件破棉襖。

人精們如此發瘋,到底因爲什麽?

就連皇帝方才提出加徐惠的兼職,并出皇家苑地一萬畝,那也有點情緒使然——趙國公捐了,司農寺卿捐了,連小小的通事舍人都捐了。

急切間,皇帝隻能想到,一定是趙國公給衆人作出了示範!而皇帝情不自禁地當衆稱趙國公爲舅父,居然也成了推波助瀾者。

大臣在永業田和職份田之外,同時擁有大量土地,至少說明他們在履行公務的同時,亦未放松過營私。

這些人瞞還瞞不過來,如今卻踴躍獻納,連國子監司業也不甘人後。

這件事不能說明皇帝的土地大政,已十分深入臣子之心,使每個人都如通事舍人許琛那般、好象真是發自内心。

但臣子們對于土地的戒懼,皇帝卻明明白白看得出來,他們懼從何來?

趙國公不懼暴露家底獻地充公,别人也就沒什麽可怕的了。

這便是一層突起的大潮,能夠趕着潮頭、将漸如燙手山竽的東西一把抛出去、而不必擔心惹到皇帝猜忌,竟然成了明智之舉。

皇帝暗想,那麽問題都在他的舅父——趙國公長孫無忌的身上。

皇帝隻能想到這麽多,但他知道,同州乞丐死命案,必須要從速查清!

這個乞丐死的太是時候,死的太是地方!

皇帝喜歡土地不假,但絕不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就算這個人是他的舅父大人,也同樣令皇帝不爽。

他對劉德威道,“劉大人,你可帶人立去同州,回來後要随時向朕回禀案情,也不必拘泥于朝會。”

刑部尚書劉德威領命下殿,老頭子隻帶了兩名精幹手下,直奔同州去了。

……

這次早朝下來,趙國公可真有些心力憔悴,他都不知自己是怎麽脫口說出那一千畝地的。

金徽皇帝針對同州乞丐的事一驚一乍,一會說必不輕饒,一會說乞丐不是餓死的也不行。一會兒罷了褚遂良的刺史,一會兒又升褚遂良作禦史大夫。

長孫大人的心……就這麽跟着皇帝一忽兒上、一忽兒下,簡就沒有過哪怕片刻的安甯。

其實長孫無忌是在擔心,陛下真将褚遂良一撸到底,褚遂良可能會狗急跳牆,将自己匿了良田的事抖落出來。

褚遂良嘴上說,将地契從匣内一把抓來、并未細看,但那是官場中行事之法,意在使趙國公可以随意取舍——褚遂良要的是結果,但不會馬虎到真拿着上萬畝地不當回事。

那是渭河邊最好的土地呀,趙國公哪能不要?

本來,趙國公想讓武媚娘沖在前面,他在後邊做些接應,那麽武媚娘也就慢慢與徐惠看齊了。

誰知武媚娘吞吞吐吐,反把趙國公頂到前邊來。

突聞褚遂良回到禦史大夫一職,意味着入手的幾千畝良田再無差錯,趙國公是真的放了心呀。

捐一千畝地,就這麽讓他脫口說出去了。

現在想起來,長孫無忌都後怕——如果後邊無人跟進,怎麽說?堂堂的一品公長孫無忌、大司空長孫無忌、金徽皇帝舅父長孫無忌,與死了乞丐差點沒回家抱孩子的同州刺史,各捐了一千畝地……

好在衆臣随後踴躍跟進,無形中又将他的捐地之舉稍稍沖淡了一些,将他隐回到衆人裏。

皇帝好像也是大喜過望,而且他自己也捐了地。

趙國公想,算了,武媚娘能不能與徐惠看齊,倒是個很重要的制衡之法,但不能以這麽折騰自己爲代價,他還是暫時住一住手吧。

百官集地之功已不算小了,最後怎麽樣呢?還不是徐惠升了職,沒武媚娘什麽事?!?

自己替武媚娘考慮再多,最後便宜的也是徐惠。

接下來的同州乞丐一案,趙國公決定靜觀,絕不涉足過深了。

他将退回到一直以來、自己最爲擅長的路子上去——步步爲營可進可退,不能像今天這樣莽撞了。

趙國公豎着耳朵,靜聽同州的案情。

……

劉德威在路上想,兒子劉審信被陛下看得起,與趙國公的兒子長孫潤、侍中樊伯山的公子去了崖州,那自己也不能含糊。

眼下雖已九月,天氣不那麽熱了,但自案發至今已過去了幾日,萬一乞丐屍身化腐,将影響到案情勘核。

同時,劉德威還兼任傳诏之使,宣布皇帝對褚遂良的任命。

褚遂良還不知道長安對自己的處置,一見刑部劉大人親自到了,吓得他半晌沒緩過神來。

劉德威身材魁偉,爲人行事一向中正無邪,他并不想逗弄褚遂良,于是先傳帝诏、讓褚大人放心,然後再說明來意。

褚遂良萬萬沒想到,自己眼看着完了完了,還能因禍得福再入中樞,他趴伏于地接诏謝恩,将額頭都碰青了,慌忙陪劉德威去見看乞丐。

一入停屍房,劉大人眼睛一眯。

屋中并無陰涼氣,顯然沒有放置冰塊,但劉德威嗅不到一絲陳腐的味道。

褚遂良不好意思地說,“是褚某疏忽了,此丐險些害我丢官,恨不得撕之喂狗,當時并未吩咐置冰。這幾日下官心中惶惶,下人也不提醒,便忘了。”

手下道,“褚大人,我們來得少,竟然也未想到置冰。”

劉德威上去,一伸手覆在乞丐心口窩上,此人胸脯子冰涼一片,掐之如生,并無腐象,也難怪人們都想不到在他身邊置冰的事了。

褚遂良問,“劉大人,本官業已查到,此丐乃是紅雲寺還俗和尚,他可真不是餓死的!亦無中毒之相,本官正等劉大人你來判斷!”

半晌,劉德威方将手抽出,對褚遂良道,“今晚就在這小子身邊,給劉某搭設一床,陛下急等着案情,劉某要夜審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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