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氣得,毫不掩飾憤怒,反正身邊也沒有外人,她揮退了所有的宮人,當着謝金蓮、樊莺、思晴、崔嫣、麗容等人的面抹眼淚,“他是什麽狗屁皇帝,打着議政的名義去太極宮會女學生!”
崔嫣說,“姐姐,今日可不是什麽子午卯酉日去太極殿議政的日子,想是圖着新鮮、又挂羊頭賣狗肉地跑去掖庭宮鬼混了。”
皇後說,“你一向挺伶俐的,又不等着生孩子,怎麽就不上些心,這次反倒不如金蓮機警,不然我們還被他蒙在鼓裏!”
思晴說,“姐姐,我們管不了他做‘正事’,又出不了大明宮,但我們可以将這個葉玉煙叫到大明宮來,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皇後道,“這次你知道急了,早時一直隻知乖巧,這次也知道急了。”
被說到的兩人都不敢分辯,心裏說,你昨天還說不會有事呢,還一套一套的勸我們,現在可好,徐惠倒是沒有事,女學生出事了。
柳皇後說,“去把宮闱令叫來,”
不一會兒,宮闱局一個從七品下階的令小跑着過來,不知皇後突然叫他有什麽事。他也是太監,宮闱局的主管是兩個令,他是其中之一,四十幾歲的樣子。
宮闱局專門掌管後宮給侍之事,大到皇後出行,小到安排後妃們的日常侍奉供給,他們都要管。
皇後問他,“上一次在丹鳳門城樓上消夏,站在陛下身後打扇的那個人,你還能查到麽?”
後宮之事繁雜瑣碎,宮闱令随身挎了一隻軟皮袋子,裏面裝着各種帳冊,以應皇後詢問。
但聽了皇後的話,宮闱令說,“娘娘,以前打扇的都的固定宮人,因而沒有帳冊,如今很多人都出放出去了,日常都是女學的學生來做……人換得勤了,必得記載清楚,小人這裏有帳冊。”
說着,從皮袋子裏掏了掏,拿出一本兒來,很快按着日子翻到那天,回禀道,“娘娘,那日在陛下身後打扇的,是葉玉煙。”
衆人心裏轟隆一聲,暗道皇後心細。這麽說皇帝和葉玉煙,就是從那天開始勾搭的,或者說皇帝可能無意,但這個女子說不好了。
皇後看着妹妹崔嫣,卻自語道,“那天我就感覺陛下的話有些遮掩,說‘青瓜不錯’,但我沒有多想,這還能怪誰!不過陛下的口味是越來越低了。”
消夏當天,往城下撒完大錢與皇後一起回來,趕上這一幕的是崔嫣,她明白姐姐的意思。
樊莺也想到那日與師兄同去女學,她與徐惠在一起說話時,就站在師兄的身邊。當時師兄擡起頭來說話時,手裏的筆曾将名冊點污。
她不好當着徐惠的面指出,但此時回想,仿佛那個點污處的名字也是這個葉玉煙,師兄這個無意識的動作還能說明什麽呢!氣歸氣,但此時這個細節就不能揭發,以免火上澆油。
宮闱令當然還掌握着皇帝臨幸每一位女子的情況,他不會不知皇後和幾位妃子的意思,這個葉玉煙見縫插針,已使她們不爽了。
“娘娘,小人知道,昨日陛下曾吩咐女學備辦酒菜送到太極殿,并未讓她們将酒菜送到掖庭宮去,結果女學送了兩處,葉玉煙親自送的掖庭宮。”
皇後對宮闱令說,“這個葉玉煙,小小年紀心機這樣深,不适合在陛下身邊出沒,她将會壞了本宮開辦女學的初衷……”
宮闱令上前一步,“娘娘,今後,小人會留意此人。”他不能讨皇後的确切口風,但皇後的意思已然很清楚了。
對于宮闱局來說,皇帝臨幸過的女子注定多的是,誰也不要以爲費些心思、得到過陛下的恩澤、雨露便萬事大吉,化雞成鳳。
真正決定她們命運的,是皇後。
要處置葉玉煙,宮闱局有的是辦法,比如先讓她不能成孕,然後調離一切能夠接近皇帝的體面差事,這不是宮闱局心狠,而是規矩。
皇後最後說,“但陛下昨日因爲何事去的掖庭宮呢?”
宮闱令回禀,“娘娘,今晨朝會有一個消息得到了證實,小德妃——新羅女王于九日前,産下大唐皇子掖之後便去世了。陛下是昨日接到的新羅國書,而先皇帝去年年尾賜婚鹞國公,便是在掖庭宮。”
說完,宮闱令發覺在座的幾位後、妃中,有兩三個人眼圈兒立時紅了。
最後,皇後對宮闱令說,“你去吧,要照顧好陛下飲食起居,這幾日撤除他身邊一切女學生、宮人。”
謝金蓮,“姐姐,我們怎麽辦?”
皇後咬着唇說,“我們都沒有文德皇後的本事、可以憑一人之智,助夫君完成政務上的大事,把我們都加在一起也比不過她。但我們卻可以在另一面勝過她!本宮也沒有文德皇後的好肚量,但堅信在這種事情上,本宮的幫手一定比文德皇後多……”
聽到這話的幾個人神情凝重,謝金蓮猶甚。
皇後說,“皇帝這次縱情事出有因,我們便饒過他。葉玉煙沒有錯,錯的是我們!我隻能容下你們幾個,眼下到了我們姐妹衆志成城的時候了!”
……
崖州刺史程重珞到任後,自知圈地、私稅、鑄錢之事引發當地人不滿,就想以勢壓人,堵人口舌。
他将三縣内令以下官員随意撤換,将三縣縣尉、捕快全都換上了自己的親兵,刺史府的衛士由他的兒子親自率領。
長孫潤到後,與劉審信、樊桂植兩人很快查清,崖州民戶逃失根本不是出海遇難,沒有誰出個海還要舉家上船的,這些人遠跨重洋,那是到海外謀生去了。
對于如何處置程重珞,一開始,長孫潤、劉審信和樊桂植,隻想詳細列明程氏父子的罪狀,押解程重珞回長安,以待皇帝陛下親裁。
但有勤連軍鎮的一位正七品下階緻果副尉,急匆匆傳信給長孫潤,說程氏父子要謀害三人性命。
這對父子私下裏計議,如若長孫潤敢在崖州翻臉,他們便一不作二不休,在崖州擒住長安來的三人,以爲人質——三個年輕人帶着十六名衛士,好說。
如長孫潤不翻臉,那麽便視情況另處:或是放他們平安離開崖州,或是在三人乘船渡海回雷州時,在船上作作手腳,制造海難假象。
這取決于長孫潤要将什麽樣的崖州案情帶回長安。
長孫潤升勢如飛,嶄露頭角隻是這一兩年的功夫,樊桂植和劉審信更是名不見經傳,他們與程氏父子沒有任何的瓜葛。
長安隻派了三位年輕官員到崖州來,程氏父子經年攏絡、結交的官員名單上根本沒有他們。
程刺史原話是,“程某在鄧州失了地産,還可以到崖州經營,想不到皇帝逼迫到崖州來了,真走到翻臉的一步,也怪不得我!”
程公子說,“我一家老小此時都在崖州,怕什麽!大不了收拾細軟,我們也漂洋過海,就去耽蘭不再回來了!”
如果幹掉這三個人,那麽在大唐官場也就不必再混了,看一看長孫無忌、劉德威和樊伯山的塊頭就知道了。
程重珞咬着牙說過,“老的們不幹不淨,便打發着兒輩們過來,擺明了是要置程某于死地,但三個乳臭未幹的娃娃還能幹出什麽大事來!”
傳信給長孫潤的這位緻果副尉,原是西州柳中牧場護牧隊,随劉敦行到崖州來的,之後留在軍鎮,他在程重珞的身邊有個莫逆,兩人無話不談。
接報後,劉審信和樊桂植問長孫潤的主意,如今看,當衆公布程重珞的罪狀、再押他回京是不可能了,這會令其铤而走險。
長孫潤說,“陛下派我們跑這麽遠出來辦事,事不成,甯可死,帶不回活的程重珞,帶回去死的也行!”
劉審信從小得父親耳濡目染,鬼主意挺多,“我們可以假裝得知了程氏父子的計謀,慌慌張張登船回雷州,程重珞必到碼頭登船送行,我們便在碼頭上擒他。”
樊桂植道,“先要擺一擺鴻門宴,就是要讓他識破,姓程的必不赴席,然後我們再行劉兄之計,料想程重珞也就信了,”
長孫潤笑道,“兩位哥哥妙計!但估計那時,程重珞爲我們精心‘準備’的船隻是過不了海的,怎麽辦?”
左千牛将軍說,“那我再來一計,将此計夾在你們兩位的計策中間,我料程重珞插翅難逃。”
劉審信問,“何計?”
長孫潤說,“鴻門宴後,你們兩位‘慌慌張張’先回雷州,那麽船必定是好船。我們擺出膽小、急于脫身的樣子,程重珞不可能動刀動槍。他所求的隻是時間——放我們回去,他便有了功夫探聽長安的動靜,使他從容在崖州準備——或是聚兵與朝廷相抗,或是舉家外逃。”
另兩人說,“不行不行,把你一個人丢在崖州,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長孫潤道,“你們先期過海,一則使我無後顧之憂,二則是去給雷州刺史馬步平送信,讓他帶人來接應,豈是逃跑這麽簡單!”
兩人一想也是這麽回事,而事态發展到這樣的地步,這兩人在崖州隻能給長孫潤添累贅,但長孫潤的膽量不能不令人欽佩。
一個集三人之智的擒賊計策就這麽出台了。接下來的事情,一步步按着三人的計劃施行下來。
欽差長孫潤在崖州驿館設酒席,請程刺史赴席。有人給程刺史送密信說,“今日驿館内有些不正常,多半會有變故。”
程刺史不去,與他的兒子說,“無非是在酒中打些主意罷了,老子不去,崖州是老子地盤兒,看他們還有什麽伎倆!”
随後,吏部考功主事劉審信、主事樊桂植,這兩個文官與左千牛大将軍似乎産生了什麽分歧,随後兩人各帶了五名衛士登船過海,奔雷州去了。
左千牛大将軍身邊隻有六名護衛,在驿館内喝了兩天悶酒,偷偷地大罵劉審信、樊桂植貪生怕死,辜負了陛下信任。
程重珞得報後哈哈大笑,“怎麽,長孫潤還摔了東西?依本官看他也就這點本事了!就是要讓他知道知道,這裏不是西州。”
程公子道,“此時長孫潤孤掌難鳴,我們要不要擒他?”
程重珞說,我要擒他們的話,前天劉審信和樊桂植便不放走了!但我們擒他做甚?萬一長孫潤有個閃失,你我父子即便躲到隔着汪洋的耽蘭去,你以爲長孫無忌不會追過去複仇?
他分析,到最後,長孫潤也就是拍拍屁股走人,年輕人都是要面子的,回長安後,估計長孫潤不會照本實發、把崖州什麽事都講出去,八成大事化小。
那麽多年來,程氏父子在長安的打點便可派上用場,耽蘭也就不必去了。
程重珞對兒子說,“我算看清了,什麽地呀、田呀都不保險,鄧州的事便是教訓!等送走了長孫潤這尊瘟神,我們須将錢多多鑄起來,多積黃白細軟,南港備好大船随時可走。這個官能做一時,我們便刮他一時,做不得時,拍拍屁股走人!我們到耽蘭去做百世的扶搖神仙!”
兩日後,有人向程重珞禀報,崖州驿館内煙熏火燎,像是在燒毀什麽記錄和帳冊,程重珞撇着嘴說,“這便應了一句話,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看來這個金徽皇帝辦事還是嫩着!”
欽差長孫潤垂頭喪氣,帶着六名衛士出了驿館,也不向程刺史辭行。
程刺史說,“我們禮數須盡到,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來,”他吩咐兒子,帶齊全部的親信護衛五百人,大張聲勢到碼頭給欽差送行。
程公子說,“長孫潤隻有七人,我們萬無一失。”
去往碼頭的官道上,蹄聲陣陣塵土飛揚,崖州刺史親至送行。
很快,前邊一行七匹馬便遙遙在望。本來這幾人走得并不快,聽到後邊來了人,七人居然打起馬來,朝着碼頭猛跑。
程重珞在身後高聲喊道,“長孫将軍因何走得這般匆忙,程某剛剛得信,這是趕來爲将軍你送行的!”
直到碼頭邊,這些人背靠着大船,像是才放了心,慢慢勒住了馬匹,六名欽差親兵一齊撥馬轉過身來。
程刺史面露得色,高聲道,“程某招待欽差不周,心有慚愧,今日特地趕來送行,長孫将軍怎麽不給程某個面子!”
話音未落,隻見對面欽差的六名親兵往兩邊一分,中間閃出一人來,正是長孫潤,手中一張弓早就開弓如滿月,朝着這裏人堆中說話的方向,一箭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