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該恨什麽


而在貞觀皇帝這些兒子當中,趙國公掂量來掂量去,這個紀王李慎真有些委屈了。當初,李慎出任襄州刺史期間,在地方的治理上頗得好評,天子也曾緻玺書給予慰勉,百姓爲其立石頌德。

但後來很奇怪,李慎被他親爹一巴掌趕到紀州去,食戶也降到了八百。

至于今天,趙國公看好李慎,原因也沒多麽複雜,都在李慎的母親——紀國太妃身上呢。

先皇的态度可以無須多考慮了,關鍵是現任皇帝的态度。

金徽皇帝既然放心将太極宮女學交給韋澤打理,說明他對韋澤沒什麽反感——有一個比韋澤更年輕、更順眼的鄭充容在那兒擺着,皇帝都沒有看一看,不正說明韋澤對了皇帝的胃口?

這才是看事的重點,正所謂時勢!

對于一位親王的任職意向,身爲一品國公的長孫無忌,不會在眼前這些人面前明确表态。一來這是皇族中的事,二來,萬一最後的結果不是李慎出任,便顯得長孫府看問題看不準,這會影響威望。

真要表态,也須等到摸實了金徽陛下的意思再說。此時,長孫無忌隻須意猶不明地微微颌首,相信褚遂良能夠體會他的意思。

另外,還有個越王李貞看起來也不錯,李貞今年二十二歲,是越國太妃的兒子。此人善騎射,涉獵文史,很有些能水,被私底下傳論爲宗室才王。

若放在以前——也就是晉王作太子的時候,趙國公絕對不會考慮這個人——對自己外甥威脅太大!

但現在,除了李恪,這個曾經明确站出來争過儲位的,别人都可以既往不咎了。面對金徽大帝,他們那些能水算得了什麽呢?

但李貞此時在越州,天高皇帝遠,他想不想換換地方還是另一回事。但趙國公有這個打算,萬一皇帝在早朝時問到此事,他有兩個人選,李慎和李貞。

理由便是他們的能力,不能明說的理由便是他們各自的母親。

李貞的母親是燕德妃、眼下的越國太妃,她沒有随兒子之藩,此時也在太極宮女學。皇帝不知什麽時候便會往太極宮走一趟,你知道這些太妃們可能因爲什麽事不痛快、給誰上上眼藥?

長孫無忌知道這裏的關節!一個人的強勢是需要從一點一滴來經營的,在不能違背金徽皇帝的大方向基礎上,小的地方難道不更該注意?

再說,除了像金徽陛下那般無可懷疑的能力,其他那些人,誰又比誰強到哪兒去呢?

又有個從四品下階的少府少監謹慎地插話道,“就是不知陛下是個什麽想法,但卑職從陛下最初考慮福王來看,好似陛下并不排斥上一輩的親王……”

褚遂良聽了,也尋思着道,“是啊,是啊,這倒不可不琢磨!”

長孫無忌道,“那還等什麽?清議清議,正是爲陛下出言獻策,說說也不當真,我們接着議議便是!”

……

散了朝,皇帝先從含元殿回的紫宸殿。徐惠已回紫宸殿,捧着李淳風獻給皇帝的兩本袁天師的易學宏著,正在那裏鑽研。

桌案上還有她命宮人們專門到太掖池邊采來的篷篙竿兒,被她截成長長短短的一小把,不知做什麽用處。

一見皇帝回來,貴妃連忙起身見禮。皇帝問她道,“不知朕給你拿來的這兩道大菜,合不合你胃口呢?”

徐惠道,“既是陛下拿過來的,臣妾總得看,以備陛下什麽時候垂詢。”

皇帝很受用,拉着徐惠坐下,又很不着邊際地問了一句,“紀王李慎……和紀國太妃韋澤的事,你怎麽看?”

徐惠此時見到皇帝已不大拘謹,便嗔怪道,“陛下你要問這兩人何事,就問我怎麽看?讓臣妾從哪裏說起?”

皇帝撓撓鼻子沒有回答,因爲他隻是随口一問。

徐惠道,“據臣妾所知,韋澤在先皇在世時,并不怎麽得寵,臣妾聽說她是以犯婦身份進入的秦王府。而先皇是看不起這類人的,據臣妾所知,若非長孫皇後保她,韋澤這個貴妃也是得不到的。至于紀王,那臣妾更不知道了。陛下你知道,臣妾一向離事大遠,宮中事尚不摻和,别說宮外事了。”

皇帝點點頭,不再問,因爲徐惠說的這些他都知道。

但皇帝猜測,長孫皇後中意韋澤,弄不好就是趙國公所講的那個原因——說起來也算一石二鳥——既可以用韋貴妃阻斷其他妃嫔往上爬的奢念,又可以用韋貴妃拉攏一批人。

因爲韋澤正是隋代大将軍、戶尚書李子雄之子——李珉的小妾。韋澤的這個身份至少可以安慰與李子雄親近的那些有力量者,讓他們有點歸屬感。

那麽,關于李慎的遭際,想來先皇後參與意見的情況會少許多。

她的丈夫貞觀皇帝已在韋澤占據貴妃之位上有過妥協,心情上想來總有些委委屈屈的。

那麽從妻嬌子抱的角度看,先皇帝看不上紀王李慎,長孫皇後也不大好管,再說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皇帝想,韋澤這個貴妃倒是與謝金蓮有一點點相似,但她的境遇可比謝金蓮差太多了。至少皇帝看待李雄、李壯、李威、李武這些兒子沒有任何偏向。

皇帝在冥思時,徐惠又捧出來一疊剛剛按記憶謄寫下來的文稿,她對皇帝道,“陛下,都是臣妾不好,當初焚掉了崖州的重要供辭,臣妾怕拖久了會忘記,因而又寫下來,這是不會有什麽錯的!”

皇帝極爲驚訝,接過來道,“果真這麽自信?難道就一點沒有錯處?”

徐惠道,“嗯!臣妾相信不會有出入!”

皇帝不急着翻看,卻由衷而欣喜的誇獎她道,“不錯,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可以這麽久過目不忘!大明宮裏亦有記性好的,但都達不到你這一層!”

徐惠也很高興,“也沒什麽吧?隻是出于專心罷了,陛下你過獎了。”

皇帝說,“但朕有了你,真感覺如虎添翼一般,你知道麽?朕不是不知自己的能水,本來也沒想過争什麽太子之位,因爲朕在文采上總有些缺漏。朕那時隻想做個尚書令,真比如今自由多了。”

“陛下,那你因爲什麽忽然又做了太子呢?”

皇帝看着她,低低的聲音道,“從待诏之死、朕伐滅了龜茲之後。”

徐惠注意地聽着,但她有些不解。郭待诏是原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絲路督監,在龜茲叛亂中殉國了,死的還有郭待诏的妻子和孩子。

皇帝仍用低低的聲音,半是回顧,半是分析,對徐惠說,“待诏之死,表面上是蘇伐叛亂所緻,但英國公李士勣遲遲不給安西增發援兵,這才是出事的根源。”

他說,“王玄策從戒日國帶了上萬名的俘虜回來,郭孝恪爲長安着想,硬着頭皮将俘虜全都留在自己手裏,但結果呢?明明朕那時任着尚書令,已經定下了援助安西的策略,但李士勣愣是按兵不動!”

徐惠早知道皇帝看不上李士勣,上一次皇帝派着晉王和薛禮,跑到疊州去打英國公的闆子,一點面子都不留,八成皇帝那時便恨不得李士勣敢跳起來。

這次英國公捐獻了黃峰嶺山莊,皇帝連個“好”字都沒出口。還有“乞丐之語”的來處正是李士勣的疊州,她都知道。

原來根子是在這裏,看來對郭待诏之死,皇帝一時半會兒是不能忘懷的。她試着問皇帝道,“陛下一直對人寬忍大量,看來對英國公已網開一面了!”

皇帝道,“随他怎麽看,朕就是看在他曾随先皇東擋西殺,才不爲難!”

徐惠笑着道,“可陛下你已經夠爲難他的了!”

皇帝道,“英國公當初敢這麽怠誤軍機,還不是看朕那時正被高審行糾纏不清、被鹞國公身份一案纏身?而那個時候,太子對朕也萌生了敵對之意,先皇不知出于什麽目的,居然也不急!”

他對徐惠說,“待诏是死于蘇伐叛亂嗎?不如說死于長安的這些人!也包括朕!一位同朕手足情深的骁勇将軍,就這麽沒了!!”

皇帝說着,氣息有些急促,眼睛也紅了。

郭孝恪曾經是多麽深明大義的一個人,眼界寬泛、在安西都護府獨擋一面衆人欽服。但愛子的喪生,真讓他傷透心了。

複生之後,即便皇帝數次表達出想使他複出的意願,郭孝恪都不爲所動,現在又加上個态度堅決的崔夫人,就連皇後的面子也不想給。

皇帝如此推心置腹地與她說這些事,令徐惠大受感動。她至此才真正體會到,皇帝親征龜茲的時候爲什麽是那種打法了。

拆一城、砸一城、皇帝連一個俘虜都不要。就連正常情況下,要虜敵王回京、獻俘的規矩都不要了,就是要弄死蘇伐。

她感慨道,“與對蘇伐比起來,陛下對某些人的确稱得上寬容了。”

皇帝說這可不一樣,“李士勣和蘇伐能一樣嗎?在長安,朕恨的可不是哪一個人——因爲朕總不能恨父皇。但朕有時也弄不清楚,到底該恨什麽,你也替朕好好想想。”

像是想起什麽,又像是對剛才、與一個女人掏了心窩子有些不習慣,皇帝跳起來對她道,“朕想起來了,今日正是午日,趙國公他們應該正在太極殿清議,朕要去看看,最好問一問他們對洪州人選的看法。”

皇帝走後,徐惠再也看不下袁天師的書了,将書攤開着,人卻出神。

她知道自己在皇帝心幕中的地位,姐姐謝金蓮跑到安仁殿擠兌自己,身上換來了皇帝三鞭子,但聽皇帝親口對她講出來,則又是另一回事。

“我真成了陛下的翅膀嗎?”

她喜滋滋地、收起自己剛剛拿出來的、那套複寫的崖州供辭,想到,“但陛下爲什麽不急着看一看呢?”

又想到,“陛下都不知恨的什麽,那麽我自己前些日子好懸沒有死掉,大約也不知該恨什麽了!但見到了金徽陛下,我怎麽就沒有恨了呢?”

也許,這便是皇帝從不想做太子,到最後坐上了皇位的、說不清的原因。

眼看着已到了正午,徐惠起身,出了紫宸殿。

家中人已經圍坐在桌邊等着開飯了,皇後見到徐惠,便問她,“陛下早朝後也不見人影子,可曾到你那裏去過?”

徐惠道,“陛下是去過,可是又去了太極宮。”

皇後忍不住埋怨道,“你怎麽不想着,今日是午日。李太史令說過,已日和午日這兩日天幹火氣旺,陛下不宜出行!都這個時候了,萬一他在太極殿與誰喝起酒來,怎麽好?”

徐惠一下子吱唔,有些難爲情。皇後今日所說的這個責任,看來自己說什麽都躲不過了,因爲皇帝散了早朝,隻到她這裏來過。

她稍稍替自己辯解道,“幸好陛下隻是去了太極宮,也不算多遠……”

皇後道,“怎麽不算?本宮說過,凡已午這兩日須陛下在大明宮用膳!”

徐惠道,“可他是皇帝呀!”

樊莺想兩邊勸解一下,但張了張嘴,什麽話都沒能出口。

而謝金蓮則開着玩笑,替妹妹開解道,“柳姐姐,隻是這一次,再說這些人中除了你,誰能攔得住陛下!”

柳玉如哼了一聲,不想再說。

姐妹們開始用飯。但誰都看的出來,皇後還是有點不快,自始至終不再吱聲,偶爾有一點笑模樣,看起來也是在照顧衆人情緒。

但随着午飯将畢,時間越來越晚,皇後的臉色就越發的不好看,一點笑意都沒有了。此時大概回過頭來又在生皇帝的氣了。

這是進入大明宮以來,徐惠頭一回感到不得勁兒,雖然柳玉如對此事已經顯而易見地沒有深責,連謝金蓮的面子也給了。

一邊吃着飯,貴妃徐惠一邊自己責備自己。陛下剛剛誇獎她記性好,能記住崖州涉事的那麽多人名和數目,怎麽偏偏就記不住兩個日子!

一直到侍女們上來,将桌上杯、盤、碗、筷都撤下去了,衆人仍沒有誰說走。皇後對淑妃說道,“莺妹,我們去太極宮!”

徐惠說,“我,我要不要去?”

皇後道,“你怎麽去?萬一在太極宮被哪位熟識你的太妃看到,你怎麽說?”徐惠的臉頰頓時一片通紅,強忍着不叫眼淚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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