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文采出衆


黃門侍郎韓瑗問道,“鴻胪寺,還有這事?别再是子虛烏有吧。”

皇帝不吱聲,但崔仁師就不能再縮着不動了。

早晨入朝時,延州刺史高審行有些一瘸一拐,一邊走還同崔仁師熱情地打了招呼。此時崔仁師看到這家夥意味深長地瞄自己一眼,意思在說,“别忘了你答應本官的!”

但崔仁師吭哧了一聲,不能不講了,話題如渠,他讓人引到了水口上,再不冒兩句的話,陛下也得問。

崔仁師應道,“呃……韓侍郎,鴻胪寺涉及到外方使館的事,每日總是多的數不清,本官這兩日過年過得是有些懈怠……不知你問的是哪件事?”

韓瑗心裏說道,姓崔的你這是裝舞迷,褚遂良剛說過的話你便推說不知,非要由本官再重複一遍!

他隻得說,“褚大夫不是剛剛講過,江安王爺打了波斯使館的波充,難道使館沒有訴到你的鴻胪寺去?”

崔仁師讓人逼到了牆角,往哪邊摸摸都是牆。

趙國公看起來有點意外之喜,一言不發。從波充可以牽出波充夫人,從波充夫人可經牽出波充夫人同李元祥的小聚。

然後牽出休祥坊藏玉酒樓幾位親王、驸馬的聚飲經過,李愔在藏玉酒樓說過的話:李恪好懸沒有成爲嫡長子……

他看看兒子長孫沖,若是結果能推演到這一步的話,參加聚飲的長孫沖得站出來說話。

但面對已經成爲襄州都督、且并未遭至反對的李恪,這值不值?

此時崔仁師說道,“呃……咝——這個鴻胪寺典客竟然比本官懈怠!他怎麽同褚大人說了,卻不同本官講!本官回去注定要好好地問一問!”

說罷,崔仁師看了看坐在上頭的金徽皇帝,發現他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不知是因爲褚遂良挑起的事端,還是因爲自己的推诿,還是因爲事件牽連到了波斯使館。

鴻胪卿情急之下,隻能将懈怠之責攬到自己身上,這個話頭能暫時掩過去更好,至少他得先從牆角裏繞出來。

如果皇帝追問一句的話,崔仁師講不了、馬上請褚大夫說出那名典客是哪個人,然後将典客叫上來詳問。

高審行所托之事泡了湯,也就怪不着自己了。

李道宗以置身事外的口吻問道,“本王倒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想不到江安王還有這樣的魄力,那一定是波充做得有些過分了!”

高審行說,“王爺,波充是有些過分!巧的是那晚下官也去聽了書。若非江安王妃及時趕到,主動将事态壓服下來,那麽此事興許也就要不可避免地訴到鴻胪寺去了。”

崔仁師暗道,老高這是在幫我!他在爲鴻胪寺開脫——高審行的意思是,因爲江安王妃的出面壓服,事态尚未訴到鴻胪寺。

而鴻胪寺的典客,那隻算是最下級的一員小吏,連典客都沒往上、向崔正卿回禀的事情,還能有多麽嚴重?

這就得說,崔仁師方才的那句話給了高審行發話的機會,假設崔仁師一上來便承認有此事,高審行也就沒辦法說話了。

自己先立得住,也才有人幫啊!即便自己立得住,肯伸手扶一把的人也沒幾個啊!崔仁師在袖筒裏将大拇指挑了挑,高審行絕對是這個份兒的!

皇帝問,“哦?江安王妃也去了書場,不知她是如何壓服的此事?”

江安王面紅耳赤地站出來,回道,“陛下,微臣打了波充不假,但微臣的夫人馮氏随後亦狠打了微臣。延州刺史,高陽公主,太府房少卿、永甯公主家令,以及在場的所有聽書者,可,可都親眼見到了。”

太府少卿房遺愛此時就在遠處站着,往常論不到他說話,但江安王一句話将高陽公主和自己都亮出來了!

任由誰都這麽胡牽一氣,那會不會扯出自己同郭孝恪大打出手的事?

房遺愛事後由班文志陪着跑到永甯坊去,提着大包拎着小包、拜了大的拜小的,總算将事壓服下來了,郭孝恪總算答應不與任何人說。

如果任由話題這麽推演下去,這可了不得啊,陛下聽了注定生氣了。

房少卿仗起膽子出班,說道,“陛下,是有此事,還得說人家江安王妃,是個主事之人,”

蜀王李愔忽然道,“房少卿說的沒錯!哈哈,江安王叔被嬸妃當衆拍得那樣慘,波斯使館還能說什麽!”

李恽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能拍響的隻有江安王妃!使館就沒有錯處?總不能不依不饒吧?哈哈。”

李愔道,“就是!誰的面子不給,但高陽和高刺史……他們兩人的面子總得給!聽說高刺史都出面攔着了,嬸妃才饒了江安王叔!”

這回輪到高審行和房遺愛面紅耳赤,李恽不是人,把高陽和高審行放在一起說。再往下推演的話,高刺史和高陽公主的事也就牽出來了。

房遺愛往後一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高審行闆着臉,不說話了。

皇帝聽着聽着,将下嘴唇翻了出來,臉也拉拉着。

大過年的,隻要将該分撥的大事一一分撥清楚則可,其他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能模糊則模糊。

這是皇帝的态度,初四開朝先議一位親王的涉外風流韻事,這好嗎?

皇帝也是有些講究的人,昨日讓晉王留下來說服崔穎時,他還特意叮囑李治,有話好好說,别惹到永甯坊事實上的女主人不悅——崔穎今日不允,明日還可接着再細磨,但大過年的要圖個吉利。

但看起來有些人不想讓人省心。

表面上,這些人關心的都是波斯使館的事,但内心裏恐怕還是對十州人事變動有不滿了。

沒有人敢直接提出來,便拿着江安王這件事大做文章。

李治發現今日的局面有些見亂,而且也不怎麽成體統。

三位親王、一位禦史大夫、一位延州刺史、一位鴻胪卿、一位黃門侍郎、一位太府少卿,還有個江安王妃、一個高陽公主,都牽扯到這件涉及到波斯使館的事情裏來。

皇帝道,“蔣王、蜀王,你們說得這樣知情的樣子,難道兩位也在場?”

李恽回道,“回禀皇兄,臣弟倒是沒在場,但此事傳得沸沸揚揚。”

李愔道,“嗯嗯,沸沸揚揚。”

皇帝冷笑道,“沸沸揚揚!但蜀王你是從何處聽得的?”

李愔有些吱唔,如不拿個準确的地點來應對,就成了自己不嫌事亂,王兄李恪已經示意他别再多話了,李愔隻得回道,“陛陛下,臣弟是在歸林居與人小聚,偶然聽說的。”

褚遂良一驚,歸林居那是自己一位親戚所開,一但牽連進來,那座酒館豈不成了捕風捉影、散布流言的場所!

他已經看出來,皇帝有些不悅了。本來今日開朝,是端着架子議各州大事的,怎麽拐了拐的,拐到鬥毆的事情上來。

長孫沖的臉色有些不好,褚遂良和韓瑗也不說話。

藏玉酒樓、歸林居,裏面都有長孫沖的影子,趙國公一定不想再往下深扒了,因爲離着李恪的事越來越遠。

“哼!涉外之事,即然傳揚得連兩位親王都知道了,那麽朕哪能不嚴肅過問?來人,給朕傳波斯使館的當事人。”

趙國公起身奏道,“陛下,微臣看大過年的,此事宜大事化小,但波斯使館到底有沒有委屈?微臣看最宜撫慰一下,也就罷了!”

皇帝道,“還是趙國公之言有理,朕正是這麽想的。”

不一會兒,波斯副使波充、波充夫人都到了。

皇帝在下邊一看,這個波充真沒什麽可說的,就那個小身量,也難怪被江安王摁着暴打。

反而是這位波充夫人真是可圈可點!羅瑣葉子娜金發、聳鼻、深目、長睫毛,頭上搭了條綠巾,二十來歲,不甚白,但下颌和胸前、屁股圓的讓人想入非非——李元祥你抓得可真準!

衆人屏息,等着看皇帝如何給這件爛事了帳。

但皇帝在龍書案後微微探着身子,兩手拄着案子、嘴角微微地勾起來,直着眼睛隻是瞅着波充夫人,半晌都沒說話。

難道此事讓陛下犯了難?

但這可是陛下今日早朝以來,第一次露出笑模樣,仿佛這件涉及了邦際間的糾紛,也未顯出怎麽難以處置。

趙國公提醒道,“陛下……呃呃……陛下,陛下,波斯的波充到了!”

皇帝這才晃了晃腦袋,正色對波充道,“我大唐喜迎新年,朕又賜酺,普城同慶的日子,卻讓你鬧出這般的風波來,你可知哪裏做得不對?”

所有人都是一愣!人家波充是來訴委屈的,怎麽陛下一句話未問,便是波充的不對了?

就在波充的驚愕中,衆人聽皇帝一字一頓地說道,“事發當日,朕的愛女——永甯公主,在家令陪同下亦在聽書,延州刺史高審行與高陽公主、驸馬房少卿亦在場。在這樣一個其樂融融、人不論貴賤地無分内外,都在一意聽楊老漢精彩故事的時候,你不但不壓事反倒還惹事,真是有些不妥了!”

房遺愛就是一愣,陛下怎麽什麽都知道!

皇帝說,“要知道,一位副使職責便是廣結人緣,衆人坐在一起做什麽?交個朋友嘛!書這樣精彩,聽書者彼此議論幾句,卻讓你搞這麽大發。”

趙國公也是一驚,皇帝說的明明白白,好像他就在場一樣。

波充紅着臉,聽着大唐皇帝的數落,來之前想好的告狀之辭,此時居然一句都用不上。

倒是他的夫人回禀道,“陛下你說的對極了,當時我看人家高陽公主和那位高刺史也湊在一起議論這場書。但你看看人家房少卿就沒有事,這就看出死波充和房少卿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隻求陛下饒過他吧。”

皇帝道,“列位看一看,還得說人家羅瑣葉子娜!波充你當時即便想拉她離開,總得講些禮節吧?哪能一句話不說,上前氣沖沖地拉人便走?以爲我大唐的江安王爺是好惹的?王爺可不是氣你拉走了人,而是氣憤你不懂得尊重夫人!”

波充生氣也不敢頂撞大唐皇帝,看來連皇帝也拉偏架,那還耿耿于懷個什麽勁頭!

哪知皇帝再道,“江安王爺一向懂得在公衆場合的作派,副使,王爺可不是先欺了你,轉身便另行一套!人家可是表裏如一的!”

波充苦着臉,畢恭畢敬地問道,“陛下……怎麽說?”

金徽皇帝道,“你總該看到了,江安王妃是如何搧王爺的耳光、而王爺又是如何做的——臉上陪着笑,還當了那麽多的人跪到了地下!若非高陽公主委托延州高刺史上前拉開,估計王妃要打到天明……”

房遺愛心中一陣扭曲,自己沒等公主委托便沖上去了。

休祥坊當晚所有的涉事者無不驚訝,連汗毛都豎起來了,皇帝隻是說了這些細節,還有未說的,不知多少。

趙國公懷疑地看高審行,你小子一貫去正人君子!

高審行看房遺愛,你小子都不如那個波充,有本事你站出來打本官幾下,别去告黑狀!萬一陛下知道了高陽的事,你讓老子怎麽解釋?

李恽和李愔看長孫沖,他最該懷疑。

長孫沖看着房遺愛,你小子其實心裏火最大,而無處發洩。

皇帝不想在這件事上多糾纏,連當事人、旁證都不問一問,而是當場決斷道,“朕意,在此事上誰都别有什麽委屈了,真正委屈者是羅瑣葉子娜!朕隻想着封她一封,”

當場吩咐道,“褚大夫,你來記朕的旨意。”

褚遂良趕緊接過殿中監傳上來的筆墨,舉着筆看着皇帝,不知他要如何封賞波充夫人。

皇帝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一下,出口成章:“嗯嗯……波斯副使夫人羅瑣葉子娜,顔如河畔之青麥,性若原野之綠茵,賢名聞于長安,禮儀顯于頒政,玉幕來賓,錦車當命。波充得汝,榮耀早已列于漢庭!朕悲天憫人,榮寵加于蠻域。羅瑣葉子娜,可封爲瀚海夫人……”

褚遂良哭笑不得,這一段自己都快忘了,陛下還記着。

皇帝剛剛說到了“青麥”,他已寫到了“錦車當命”,皇帝話音剛落,禦史大夫便将文稿呈了上來。

皇帝看了,贊賞道,“褚大夫,你真是越來越敏捷了!”

波充夫人欣喜道,“我們隻知大唐皇帝武功蓋世,誰知文采也是這樣的出衆!‘顔如河畔之青麥,性若原野之綠茵’!陛下,難道我真有這樣好麽?”

皇帝道,“那當然!連朕也無比地看好你呢!這個‘瀚海夫人’的名号朕也是不常給的,隻因爲這件休祥坊的糾紛中,夫人你才是受了大委屈的。”

波充夫人的眼圈兒微紅,“陛下!那可是公開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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