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天下之大


另一人勸道,“算了!”

施罰的衙役雖然嘴裏說着執的是大唐的律法,但後增的三十杖很明顯就是他按着喜好随口加上去的,而且打的可一下不少。

打完後,有兩名衙役上來拉起長孫無忌道,“這便是嘴硬的好處,我們打流徒天經地義,即便陶縣令來此,也挑不出我們毛病來!”

他們半拖半扶,将長孫無忌拖離了大堂,說要先将他收監、等候陶縣令回來以後發落。

好漢不吃眼前虧,昔日的趙國公此時一聲不吭,但已将這幾人的模樣一絲不苟地都記在心裏。

長孫無忌認爲這些人對他大打出手,就是沒塞見面禮,與澎水縣陶縣令并無多大關系。

這些油滑的衙役!往日一定沒少這麽幹,而且有恃無恐。

即便他有機會将此事告到陶縣令那裏去,縣令也不大可能胳膊肘往外擰,再說哪個流徒背景離鄉的,敢在這裏告衙役的狀?

但長孫無忌絕不相信,陶縣令敢明确授意衙役們給自己下馬威、并随意加罰。自己雖說失勢了,難道就不是盈隆宮主人的舅舅?

難道黔州刺史羅得刀就不是盈隆宮主人昔日的管家?

難道他陶縣令就不歸黔州刺史節制?

在院子裏,長孫無忌硬撐着、擡起眼皮往縣衙大門外瞄了一眼。他沒有看到長孫潤,大街上空空如野。

連那些與長孫潤在一起的獵戶們都不見了。

一位架着他的衙役哼道,“看也是白看,他即便在這裏,難道就敢過問公家之事?”

長孫無忌的監房還是個單間,肅靜,也沒什麽幹擾,但吃喝拉撒全在一處,便桶就丢在監房的角落裏,如果他要解手,那麽監外過道上經過的每一個人,可以隔了監檻一覽無遺。

他臉朝裏趴卧着,身下鋪着幹草,有一時陷入忘我的狀态。

隻要不動,那麽連屁股上的傷痛都可以不想,更難受的是臉——打他的人明明知道他是昔日的趙國公,是長孫皇後的胞兄,但下手時一點情面都沒給他留。

長孫無忌不明白,進入縣衙時長孫潤就在大門外,此時爲何沒了影子。

父子倆在江邊見面時,長孫潤就說過——他是從盈隆宮得知父親到黔州的消息,爲何盈隆宮提早知道了消息,此時卻沒有一個人露面?

他想,澎水的衙役們在縣内從來沒見過盈隆宮的人,或許說明金徽皇帝一家這些年在黔州是很低調的。金徽皇帝在離開長安時連面都沒露,讓大多數人都以爲他已在初五的晚上駕崩了。

想一想許敬宗修史的結果,金微皇帝從西州到長安,所有經曆過的事都未留一字,那麽他們一家在黔州的低調也就不怎麽矛盾了。

隻是,于無聲處起風雷!

金徽皇帝将在他這個流徒抵達黔州後天崩地裂地複出!大唐的權力結構将要面臨着再一次的徹底洗牌!

趙國公還是趙國公,他不管天不管地,但要将澎水縣挨的這三十幾闆子加倍地還回去!

長孫無忌動了動,感到虛弱無力,臀部痛楚不已。

但不久的将來,他将再次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強大的力量。用一根小手指推倒此時羁絆住他的牢籠,吹一口氣便讓某些人罪有應得!

時隔多年長孫無忌依然相信,沒有人敢懷疑金徽皇帝的力量,他能從大明宮走的雲淡風清,不着痕迹,也能讓那段消失的曆史原樣地在大明宮複現。

至于長孫潤,長孫無忌覺着他這些年一定也是低調慣了,衙役們說長孫潤這些年一次縣衙都未進來過,這一定也是受了金徽皇帝及盈隆宮的影響了。

剛才在大街上沒有見到長孫潤,一定是他趕着去給自己準備住處,長孫潤一定以爲他的父親從此便在流放地——澎水縣久居了。

在船上時,長孫無忌沒對老兒子說出他到黔州的來意,好消息不怕晚,越是天大的好消息,越要在最遲的關頭再擺出來,這才有驚天動地的效果。

金徽皇帝的一後九妃将重主大明宮,而早年李治欲立武媚娘爲宸妃時,那些極力反對的禦史們口中“沒有成例”的說辭,将不再有一人敢提半個字。

柳玉如、謝金蓮、樊莺、思晴、崔嫣、李婉清、麗容、蘇殷、麗藍、徐惠,每一個人的容貌同時湧入長孫無忌的腦海。這些從大明宮出走的、人品傑出的皇後和皇妃們,就和她們的丈夫一樣,仿佛也是爲了突破慣例而生的。

大唐,便是突破慣例的朝代,沒有什麽不可能!

于是,盈隆宮便成了長孫無忌接下來惦念不已的地方,他将以史無前例的造訪者身份登臨那裏,然後出來時完成許多人驚訝的、身份上的逆轉。

那麽他此時一聲不吭的受辱還真不算什麽了,這是一位一品國公應有的承受力,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

——龍有時也要像蝦蟹一般潛蜇于九淵,也要待時而奮飛,專等雷電生發時,再翻騰于九天之上,行雲布雨。

想到此處,長孫無忌要撒尿了。他硬撐着從幹草上爬起來,弄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然後挪到牆角的便桶跟前促急地寬衣解帶,然後在釋放前下意識地扭頭往監房外邊隻看了一眼,便一下子愣住了。

衙役們把他扔到了女監。

一來時沒注意,此時有兩個女犯從相臨的監房角落裏站起來,扒着木檻欄正往他這邊看個究竟。

長孫無忌無論如何也不能當着她們的面嘩嘩,于是将已經撩起來的袍子放下,若無其事地又挪回來趴下。他這個囚徒隻是臨時的,而這些長舌婦們有可能将他的這些瑣碎之事傳得天下皆知。

忍着!長孫潤不可能永遠不來接他,他也不可能永遠是個流徒。

一個四十上下的女犯對年紀小的同伴說“都這麽大歲數了,臉皮還挺薄的!”随後那邊放肆地“嘎嘎”大笑起來。

一個女犯對同伴說道,“我就不信,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女監裏撲進來一個白白淨淨的男犯,乏味的囚禁生活中出現了一絲趣味。兩座監房隔着一道木檻欄,長孫無忌的尿桶暴露在女犯們毫無遮擋的目光之下,而對方興緻盎然。

“哎!我問你,是殺人了還是犯奸了?哪兒來的?”長孫無忌趴在地下,聽有女人問道。

長孫無忌不搭理,惱怒于對方輕薄的語調,同時擔心對方一直這樣觀摩下去,自己的内急沒機會解放,因而小腹下的憋脹感益發強烈起來。

有另一個女犯道,“我看他這樣文質彬彬,不像是搶劫和人命案子,注定是官場上犯了事的,而且也不是本地人。”

“哎,我說你吱個聲兒,讓我們猜猜你是哪裏的也成,興許我們一高興,便背過身去不再看,不耽誤你辦急事了。”

長孫無忌趴着道,“老子是長安來的,到這裏來請一位你們猜都猜不到的大人物回長安。”

那邊幾位女犯并沒有說到做到,反而又傳來一陣“啧啧”之聲,“從長安跑到澎水縣的女牢裏來請什麽大人物?請我嗎?嗄嗄……”

“長安來的……真叫我猜着了是犯的官事的……你們看他這樣腼腆,撒個尿也怕我們看,該不會是個皇宮裏的公公吧?”

長孫無忌忘了屁股上的痛楚,一下子爬起來,直面着一檻之隔的女犯飛快地解着腰帶道,“想看嗎?老子撒個尿而已,讓你們這樣擠兌,想當年老子用過的半隻尿盆也頂你們一整片家當!”

女犯們尖叫着捂臉轉身,“非禮呀!非禮啦!”

長孫無忌真憋到極限了,已顧不了這麽多,腰帶已經解開的當口,牢房外進來兩個差役,沖着裏面喝道,“鼓噪什麽?誰非禮你們了?”

他們看到長孫無忌站在尿桶旁邊面色赤紅,正在手忙腳亂地系腰帶,便對他拱拱手道,“陶縣令歸衙,吩咐置辦了酒宴,請你去入席!”

監房裏幾名女犯一下子噤聲,長孫無忌撇嘴看看她們,心說,“幾隻麻雀罷了,叽叽喳喳,豈能懂鲲鵬之質!?”

衙役笑了笑,轉身帶路,長孫無忌正色道,“老子挨了無理衙役的打,此時挪不動了!”

衙役是來請人的,連忙一邊一個在兩邊攙住,長孫無忌忍着股上之痛,在女犯們驚詫的目光中昂首走了出去。

待這些人出去,一個女犯才道,“我們是不是得罪人了!他若沒些來頭,怎麽縣太爺專門設宴請他?”

另一個女犯疑心着說,“看他的樣子并非市井潑皮,大概不會記仇罷?他若再回來時,不知會不會同太爺告我們的狀,我可不敢亂來了!”

年輕的女犯自語,“我猜他到女監來暗訪的,可你們太不自重……”

……

澎水縣衙正廳,縣令陶洪一身場面打扮,起身相迎,“長孫閣老到了下官在任的澎水縣,誰知下官有些公事,恰巧不在衙中,真是有些失禮了!底下人對閣老可有慢待麽?敢有舉措不如法者,閣老自管與下官說,下官絕不輕饒!”

杖笞長孫無忌的兩個衙役就在門邊站着,長孫無忌瞟了瞟他們,卻把話咽下了,隻是幽幽說道,“天下之大,已經放不下老夫的一隻夜壺了!”

陶縣令驚訝地問道,“閣老何出此言??”

衙役貼在縣令的耳邊,悄聲說了女監中所見。

長孫無忌扛着臉,明知道衙役說的是女犯們剛剛對自己的奚落,卻也不能表現出一絲的窘迫态來。

陶縣令聽罷,厲聲喝斥手下道,“你們怎麽做事的?怎麽能放到到女監去呢?那裏可有什麽淑女不成?”

衙役解釋道,“太爺,非是小人不知事,女監中也沒什麽淑女,隻是考慮到女監中還算幹淨些,這才……”

長孫無忌解釋道,“陶縣令,這可不是什麽淑女的事。”

陶縣令不接長孫無忌的話,仍順勢對衙役道,“胡鬧!你們将男犯放入女監,此事本身便已不如法了!”

長孫無忌哼道,“依陶大人的法,該将老夫放到何處去?”

縣令恍然回神,知道自己言語有不當,于是連聲邀請長孫無忌入席,并将在場的澎水縣縣丞、縣尉引見給長孫無忌,“呃,啊,下官無所表示,這才設一場便宴,權當爲閣老洗塵了。”

長孫無忌的中衣已浸透了血迹,但挨打時外邊的袍子是撩起來的,在女監又一直趴着,因而袍子還算幹淨。不過他知道,隻要一坐下去,中衣上的血迹便會透到袍子上來。

他挺着身子不坐,拱手道,“官囚不同席,老夫乃是戴罪之身,不便與列位共宴,便站一站罷,酒也隻飲一杯,以表老夫對澎水縣的謝意,隻求縣府及早替老夫辦妥了關防,老夫尚有要事往盈隆宮去。”

縣令不強邀,與縣丞、縣尉共陪了一杯,這才問道,“閣老急着去盈隆宮不知是什麽要事?”

長孫無忌道,“老夫官、爵既失,但親情尚在,盈隆宮主人乃是老夫妹妹的後人,老夫人至黔州總要去看一看的,這還不算要事?”

陶縣令道,“原來是私事……但長安的判決是流放閣老到澎水縣,而盈隆宮在都濡縣……下官怕是不便放心閣老前往。”

陶洪方才對手下說到自己時随口的一句“男犯”,已讓長孫無忌一下子聽出了澎水縣對自己的真實态度,聯系到一入澎水縣衙自己挨的那頓打,方知這個陶洪是個笑裏藏刀的人物。

沒有陶洪的授意,施罰的衙役沒有那麽大膽把自己往死裏揍,再說真打與假打他還能分得出來,因而自己請金徽皇帝出山之事也就不能随便說出來了。

總之人已到了黔州,近處有老兒子長孫潤在,遠處有與盈隆宮一線的黔州羅刺史,還怕自己到不了盈隆宮?

他再次冷哼一聲把酒杯一放,拱拱手道,“謝意已表,不知陶縣令欲将老夫發落至何處?還是仍回女監?”

陶縣令道,“下官聽說閣老之子——原涼州都督長孫潤便居住在澎水,那麽辦過了手續,閣老便可在澎水監視留居,日常倘有官差過問,還望閣老不要嫌棄。”

縣尉道,“日常還有些流徒所要擔負的役使要做,這都是大唐律法所定,并非澎水縣另加的,閣老在留居地不要外出,應随時随刻聽候澎水縣委派。”

看來,陶洪是不想自己這個流徒順順利利去盈隆宮了,流徒再一次拱手,客氣地說道,“多謝陶縣令客氣,那便辦你們的手續吧。”

恰有一位文吏拿了份公函匆匆而入,遞與陶洪,陶洪接過來當着衆人的面拆開來看,面無表情地說,“可惜呀,可惜了!”

縣丞忙問何事,陶洪敲打着公函道,“罪犯,原驸馬都尉長孫诠,剛剛流放到巂州卻不老實,藐視官門咆嘯公堂,已被巂州刺史府杖斃。”

一邊說着,一邊看着長孫無忌。

長孫诠是長孫無忌的族弟,爲人一向厚道少谄,乍聽此訊,昔日的趙國公心如刀絞,咆嘯公堂!真是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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