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歲歲枯榮


但想想隻要話一出口又牽扯上了盈隆宮,此話萬一被人傳入李士勣耳朵裏去,自己一個失勢的人恐怕被人給雙小鞋穿穿,便作罷。

又聽劉方桂道,“隻是縣捕頭陶亮,此時仍卧床不起!”

羅得刀道,“那便讓他多養幾日。”

劉方桂不好接話,長安來的暗算者莫名的死了,他擔心的是死者的身份被人順藤摸瓜捋到長安去,那可不大好,看來得早作打算了。

而這兩日黔州發生的事件本來看大有文章可做,能将羅得刀都逼得狗急跳牆,想不到卻被個孩子輕描淡寫地打發了。

在黔州,他職位低着羅得刀一等,而今天他才看清羅得刀這個人,把他逼急了居然跟瘋狗一樣咬人,劉方桂想借縫下蛆,覺着又沒有必勝的把握了。

盈隆宮一個正經人都未露面,而自己這邊已經兩死兩傷,沒抓到理不說,錢又賠了不少。下一步到底怎麽走,沒有英國公的明确話,他也是一步不敢私自邁了!

朝廷要在西域用兵,平定西方近年出現的亂象,英國公在飛信裏雖然沒有明說,但劉方桂知道,英國公一定有心事親自帶兵去西邊。

時間緊迫,黔州這邊的事沒按計劃進行,接下來的事态發展對英國公的計劃是大了好,還是小了好,劉方桂拿不準主張。

他必須盡快脫身,速往英國公府傳信,以求及早得到英國公的指示。

但羅得刀一戰告勝,顯然并不十分着急,專心緻志地等信甯縣的物證。

他還想找機會确認一下長孫潤冒認命案的緣因。羅得刀有心把無關之人都打發走,好好問一問,但這樣便招了猜疑,正好需要劉方桂等人在旁邊障眼。

羅得刀看到了趙國公腿上的杖傷,将澎水縣從縣令到捕頭再罵了一遍,大有再擲驚堂木、掄凳子的架勢,搞得某些人丹田裏一緊一緊的。

刺史厲聲呵斥陶洪道,“你該好好管束一下你的手下了!看看,你們将趙國公傷成什麽樣子!萬一此事傳入長安,本官看你怎麽辦!”

陶洪連連道,“刺史說得是、說得是。隻是下、下官那幾個押在高兄處的手下,羅大人你看打也打了,是不是讓他們滾回來。”

刺史道,“便叫他們滾回來吧,長孫都督既已暫時釋清了信甯案嫌疑,即刻便可回家去,那麽誰在這裏服侍國公?是你麽?不然便罰那五人滾回來服侍趙國公。”

陶洪道,“羅大人,下官還有幾萬的大錢要籌措,分身無術啊!那幾個愣頭青如何用得,自然……得聽聽刺史的主意……”

羅得刀口氣轉緩,“事是你們惹出來的,本官哪有什麽主意?!不如我們坐下來,從長講議一下子,劉司馬你看如何?”

劉方桂急着要走,提議道,“刺史的心情劉某是曉得的,總要使受了委屈的滿意才行。不如由趙國公回兒孫處将養幾日,畢竟也未離開澎水縣。又得了天倫之樂,又省了縣府裏的人工,這樣不是更好。”

崔氏道,“還是劉大人說的有理,我與待聘正好也跟去幫忙打理一下,問候一下長孫少夫人,再看看潇兒。”

劉方桂心中有事,起身急着走,羅得刀忽然又在他身後招呼,“劉司馬你還不能走,本官想起來了——秦王箭還未到呢!”

劉方桂隻能站下來,扭回身時身子還晃了晃,以手扶額道,“聽了郭公子推斷,下官也不信人是長孫都督射的,都督錯兒也認了——是亂供!有羅刺史和陶縣令在這裏就可以了,下官此刻鼻塞不通,頭暈的厲害,先行告辭了!”

别人誰都未走,劉方桂先走了。

……

在距着澎水縣衙一條街處,座落着一座極爲高大的“澎水酒樓”,酒樓旁邊不遠處是一條僻靜的巷子。

在長孫潤、高白、崔夫人、郭待聘等人的陪同下,長孫無忌讓人攙扶着來到這裏,他擡頭看這座灰牆黛瓦的小院子,規格不算大,但幽靜整潔,大有避世之風。

看來這十年間,老兒子一家便是在這裏,過着樵獵織耕的、與世無争的生活。長孫無忌想,比起自己在長安十年峰谷浪尖的日子,孰優孰劣呢?

正胡思亂想着,院子裏已經跑出來許多人,最前邊一個是他的兒媳高堯,身帝領着個虎頭虎腦的男童,旁邊幾個丫頭、仆婦,還有六七個獵戶打扮的男子紛紛與他見禮,叫父親的,叫阿翁的,叫老大人、國公、閣老的,讓他應接不暇。

但他不錯眼珠地盯着那個男孩子,打量他端詳他,俯身去拉起他的小手,未曾說話,眼睛已然發潮了。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長孫潇,但能看出這孩子對他有着天然的親近,旁邊那麽多人,孩子的注意力全在祖父身上,衆人往院子裏走,長孫潇不離祖父左右,牽着祖父的手仰頭問他,“阿翁,你來了我家還走嗎?不要走。”。

長孫無忌居然無法回答,他必然要走的!氣氣派派回長安去!然而這樣的回答又唯恐孩子失望,遂随口道,“阿翁走與不走,一定都和你在一起!”

長孫潇這才放心,看到了郭待聘,神情中流露着久别後的喜悅。

衆人入内,重新見禮,長孫無忌這才知道那幾位壯年獵人的來曆,原來都是長孫潤在涼州時的親随,十年前一起跟着到黔州來的,來時他們都是單身,此時均已成家了。

長孫無忌對這些人環揖一圈,謝道,“老夫十年瞎忙,冷落了麽子一家,還好有諸位不離不棄,無忌在此鄭重謝過!”

衆獵戶忙不疊回揖道,“國公說的哪裏話,有親朋處便是故鄉,要說不離不棄的正該是長孫都督。”

時近正午,高堯在後堂張羅酒菜,不一會排擺上來,衆獵戶起身要走,說“國公一家團圓,又有高縣令和郭夫人、郭公子這些稀客至,我等不能攪擾,等晚間必陪國公一醉。”

長孫潤說什麽都不讓走,高白也勸阻道,“原來高某和崔夫人、郭公子在你們眼裏算是外人!”

衆人這才落座舉杯,三兩句話說到這兩天發生的事,長孫無忌認出其中一位是在槐樹上陪自己的獵戶馮英,忙問他李襲譽的去向。

馮英道,“李員外帶着幾個人去信甯縣了。”

但去信甯縣取秦王箭的澎水縣差役回來時,卻說未見到李襲譽,長孫無忌不禁替李襲譽擔心起來。

高白勸道,“李員外是見過世面的人,身邊又帶了人,國公隻管放心。好在經過箭、字對證,長孫都督已經洗脫了嫌疑,國公也被獲準回宅靜養,我們且将家中安頓停當,餘事從長計議。”

高白四下裏打量,說這座院子顯得小了,最好在近處另置辦一處院子,要寬敞明亮以便國公怡養、要有下人住的地方,還要離着近便,以便都督一家随時随地可見。

有個獵戶馬上說,往東邊隔着一家的院子就不小,主人一家投親離境了,欲将宅院出兌,此時隻有個家人看門護院等着賣房子。

高白走過來時對那座院子有印象,高大的門樓,青石的台階,他馬上代爲拍闆,“依我看就是那裏了,馬上叫人去談,錢不論多少!”

馮英馬上起身出去了。

崔穎說還得雇兩個粗使的仆人、再須找個伶俐的小厮、一個漿洗做飯的仆婦、一個奉茶添水的丫環,另外準備趙國公日常所用的家俱,書櫥、桌案、紙墨也是不能少的。

又有幾個人放了杯筷跑出去了。

長孫無忌暗暗算了算,又是買房子又是雇人,這得多少錢!而這些獵戶們跑出去時連個價錢也不問、連個遲疑也不打。暗道我兒打個獵能有多少家底?連連說不要過于破費。

郭待聘連忙道,“伯父你放心吧,回去後我娘會向我二嫂報帳,無論花什麽、花多少,也就是我二嫂點個頭的事。”

長孫潤對父親道,“父親你不知道,我們來澎水縣這些兄弟,安家置業一應的大額開支都是盈隆宮的,待聘說的沒錯。”

那就沒問題了。

謝金蓮當年從長安拉了多少細貨到黔州來,長孫無忌是有耳聞的,但眼前這些人隔着縣、置房子置地的也能先斬後奏,從中便能看出這些人同盈隆宮的密切程度,這令長孫無忌不由地又安了一份心下來。

趙國公舉杯先敬崔夫人,尤其要感謝郭公子,自然而然地說到了安西大都護郭孝恪。他痛悔地對崔夫人說,“郭都護離開我們十年了,國之棟梁啊!每每想起他還音容俱在,卻令老夫痛徹心扉,夜不能寐!”

夫人道,“十年生死離别,于我來說無異于一劫,爲了待聘崔穎已不得不将它看淡!國公也不必時時挂懷,尤其到了盈隆宮、見到陛下時,國公更不能提孝恪。”

那些獵戶們此刻都去忙事情了,桌邊除了崔夫人母子、長孫潤一家便是高白,長孫無忌對于自己先前的懷疑,對于自己在當年郭孝恪意外殒命中扮演的角色,盈隆宮主人到底同沒同崔夫人說過?他此刻從崔夫人平靜的話語裏仍然得不出個清晰判斷,但又不能明着問。

于是重重歎了口氣道,“唉!當年的長安本來一派升平,金徽陛下親自主持曹王大婚、衆親王個個歡喜離京去赴任,舉國墾荒,百姓念陛下如望朗星,雖雨夜而心内光明!誰知風雲突變,先是郭都護遭遇不測,陛下一連多日不露面,朝野各種猜測,再是柳皇後失憶,随後晉王便上來了,老夫還一直以爲遭遇不測的是金徽陛下!唉!真是事世難料啊!”

他問,“郭夫人,你可否以一言爲老夫釋疑——當年陛下在哪裏呢?”

崔疑想起當年的事,眼睛濕潤起來,“當年我新臨褥,不能出門,人也在得子的喜悅之中,孝恪爲我接産弄得渾身是血,他換了陛下的灰袍,說去勝業坊江安王府,爲我索回凝血珠來,從那時起竟是我們的永别!”

長孫無忌立刻淚如雨下,哽咽不止。

倒是崔夫人勸解,“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道禍事起于房二公子同高審行的矛盾!也隻能說,崔穎上輩子欠了他們高府五老爺的,隻是不該讓孝恪……”夫人也說不下去了。

高堯就在桌邊坐着,崔夫人略帶咬牙地說到了高審行——高堯的五叔,但高堯内心裏極爲理解,并未作聲。

反是郭待聘忍不住問道,“娘,你和姐姐們不是總說,我父親和大哥在一次西域平叛中殉國了麽?你們不是說他埋在西域了麽?”

他的娘對他道,“沒錯,這便是你姐夫的主張!他說你爹不該死于長安街頭、不該死于與他無關的私鬥,你的父兄都是甘于舍身爲國的忠勇之人,他們就該死在西域!那才是英雄們的歸宿。”

長孫無忌仍在唏噓,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這麽說他也就明白了,當年以至現在,關于他——趙國公在得知這場私鬥時所存的私心和私下的安排,金微陛下始終沒有向崔夫人透露過半句。

郭待聘也抹起了眼睛,而崔夫人平靜地看着兒子,神情中充滿憐愛,“他的墓就在焉耆城南,娘去過,和甜甜、舍雞親手把他從裏面挖出來的,不然哪裏會有你。”

長孫無忌此刻關心的是郭孝恪真正的埋骨地。

崔夫人說,“他埋在長安城東,去往潼關方向的荒坡上,陛下沒有給他立碑,也沒有起墳。陛下說,他的墓地在焉耆,而他的碑在陛下的心裏。”

長孫無忌癡然道,“這未免……太……”

崔氏道,“陛下的決定是對的,即便起山爲陵又如何,陵也止是一座山而已,但任何山也大不過土地,就讓它遍生荒草吧,歲歲枯榮。”

長孫無忌說,“總該有個表記!他日老夫若是回到長安時,還想親自去那裏祭奠一番。”

崔氏道,“表記是有的,他旁邊有一個人的墓地是有碑的。”

長孫無忌問道,“是誰呢?”

崔氏道,“國公是否還記得那年,長安曾經有個從西州來的人,他冒充皇子并且成爲了臍王殿下?對,就是謝金蓮原來的二哥謝大……但那裏埋的可不是謝大,而是謝大的妻子——謝二嫂。”

趙國公驚愕無言,想不到金徽皇帝當年是這樣安排的!一個冒認皇親者的妻子,一個普通的女子都有碑,偏偏郭孝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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