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道,“這時候倒是來講究這個了,趕緊着坐下吧,若是等會被蟠哥哥瞧見了你站這裏頭伺候我們,隻怕蟠哥哥就心疼了,自己的丫頭被我們這樣欺負了。”
這話若是換成了襲人,隻怕是羞得滿面通紅了,可晴雯倒是不以爲意,“這算什麽,就算是大爺瞧見了,也是無妨,站着伺候原本是應該的。”
這話的意思倒是一點也沒有在意,亦或者是沒有聽出來黛玉話裏頭的揶揄,黛玉原本出言這麽一說,剛說出口,就是覺得後悔了,聽到晴雯如此不在意,自己個覺得倒是沒意思起來,于是起身拉住了晴雯,“你也不必如此,咱們素來都是一起的,怎麽這會子倒是生分起來了。”
晴雯也不客氣,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陪着三個人說了一會話,又上了瓜果來讓給衆人嘗,雖然這園子裏頭還有公中分派的東西,但薛蟠此處另外還加了自己個特意買或者做的玩意,一樣薄荷梳子卷,一樣新鮮的雞頭米,是别處不見的,寶钗問晴雯這些日子可忙,若是不忙,就給自己和黛玉做個帕子,晴雯撇撇嘴,“姑娘們這會子倒是想起我來了,卻也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沒動針線,隻怕是做不好,若是到時候姑娘們不高興,可不能怪我。”
“聽聽!”黛玉笑道,“我才請你做個帕子,你還沒做,就先和我這埋伏打好了,可若是日後真的不好,豈不是我也不能開口了?”
“自然是不能開口了,”晴雯笑道,“不然的話我這話兒不是白說了?”話雖然如此說,可到底是進去拿了幾塊布來,放在籮筐裏拿了出來,三人隻見到那些布光芒奪目,絕非凡品,寶玉雖然身處膏粱之地,但這些東西是分不清楚是何物的,倒是寶钗家世淵源,還知道一些,見到那些料子十分柔滑緊密,摸上去猶如剛煮的雞蛋一般光滑彈亮,“這是最好的綢棉了!也難爲哥哥從那裏尋摸得來的。”
所謂綢棉,就是用棉花和蠶絲夾雜着織成的布,這個技藝原本是國中沒有的,乃是波斯古國宮廷的秘技,概不外傳,一直被波斯國皇室牢牢的把控住借此謀取暴利,後來波斯國被英國人攻克,這技藝也流傳了出來,有紡織技師爬過高原,到了甘陝一帶定居,這才被人尋摸出來,獻入宮中,成爲宮廷内造之物,外頭是極少見的,這綢棉又輕又軟,又軟和,但又十分光亮,須知道棉布雖然保暖,顔色卻不好看,綢緞好看,卻不保暖,且吸水的效果不佳,綢棉兼顧兩家之長,卻沒兩種布的缺點,故此大内之中貴人多愛用此物,外頭售賣,也是極爲貴重的東西。
“說是宮裏頭賞的,我也不知道大爺從何處得來的,”晴雯笑道,“是好東西,若是别人要我做手帕,我還不舍得呢,大爺才給了我這麽幾塊,就先孝敬兩位姑娘了。”
于是問黛玉和寶钗要什麽顔色的,她才好下手,“若是大紅的布,需是黑線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壓得住顔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麽?”晴雯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才嬌豔。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豔。”晴雯道:“蔥綠柳黃可倒還雅緻。”
于是寶钗要了柳綠,黛玉要了桃紅,話不多說,晴雯當即就幹了起來,先是裁了布,又和兩人讨論用什麽花色,這樣絮絮叨叨的,也就過了半日。
到了午飯的時候,衆人見薛蟠還未回來,想必是外頭的事兒要處置的不少,故此還不得回來,于是衆人起身,預備着回去,晴雯忙挽留,“你們素日裏來,都是見大爺的,今個難得大爺不在,原本也該陪一陪我,難不成我這丫頭,就不配和姑娘們一起吃飯嗎?”這話說出來自然要陪了,寶玉見到晴雯光彩奪目,風姿麗人,這一日早上就沒有移開過眼,聽到這話,更是忙說道,“是該留下來,這裏頭涼快,吃了飯回去受用些。”
這邊才說着話外頭就又有人喊了起來,衆人不知道爲何有什麽事兒發生于是忙叫人去問,不一會鴻兒回來禀告,“幾個婆子因爲吃酒拌嘴,這會子林大娘已經過去喝住了。”黛玉奇道,“這青天白日的,怎麽好端端的喝酒?可是一點……”她轉見到寶钗的眼神,頓時掩口不再說,寶玉不以爲意,“地下的人素日裏頭少了人管,鳳姐姐又不在園子裏頭住着,他們自然是樂的玩鬧了。”
不一會吃了飯回去,襲人打發小丫頭小紅來叫寶玉回去,“外頭有一位芸二爺來求見二爺呢。”
“哦,是芸兒來了,”寶玉笑着對黛玉說道,“外頭住在廊下的芸兒來了,算是一個有趣的人,妹妹和我一同去見見,如何?”
黛玉說道,“什麽臭男人,我必然是不見的!”
寶玉悻悻然,于是也就自己個回怡紅院,寶钗和黛玉一起去瞧惜春,這裏賈芸随着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了,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隻見院内略略有幾點山石,種着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籠子,籠着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镂新鮮花樣扇,上面懸着一個匾,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這四個字。”正想着,隻聽裏面隔着紗窗子笑說道:“快進來罷,我怎麽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見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内,擡頭一看,隻見金碧輝煌,文章閃爍,卻看不見寶玉在那裏。一回頭,隻見左邊立
着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對兒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裏頭屋裏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寶玉到家,換了衣裳自然出來見賈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