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俏……是誰？”

繪梨衣普通的一句話，像是在冰面上破開一個口子，露出裏面潮水一般的悲傷。

“龍俏……”

龍絕急切的回答，然而他也沒能答的上來。

因爲這短暫的停頓，龍絕驚起了一身冷汗。

盡管有關龍俏的記憶正在恢複，但是這種感覺依舊存在。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一種巨大的恐懼感籠罩了他。

“龍俏是……”

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失去。

“俏她……”

記憶中有關這個女人的信息，開始模糊。

龍絕甚至能夠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黑暗中，低低的傳來某人嘲諷的笑聲。

往往最折磨人心的并不是雪上加霜，而是當你剛剛決定放下某件往事的時候，舊事重提。

他也顧不上自己是在生病，也顧不上現在是淩晨兩點，穿着睡衣就沖出了大門。

龍絕不知道自己要跑到那裏，也不知道要跑到什麽時候，隻知道自己要一直跑，一直跑，仿佛這樣就可以逃到世界的盡頭。

他赤着腳，面目猙獰醜陋。

慢慢的，随着力量的消耗，龍絕的體力也見了底，四階的體能不足以支撐他一直跑下去。

冰冷的空氣随着粗重的呼吸導入肺中，随着冷空氣的流入，龍絕也清醒了一些。

“下雪了？”

看着從天而降的雪白精靈，龍絕的心中猶如火燒。

他記起，現在是冬天。

周圍的景象，龍絕印象中好像在哪裏見過，不過距離自己所住的公寓相當遙遠，想必是他跑了很長時間。

繪梨衣應該在找自己吧，按理來說更重要的是先和繪梨衣會和才是。

但是龍絕卻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他要證實一件事。

也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也許是龍絕的潛意識将他帶來了這裏。

他記得，龍俏的公司，就在這附近。

作爲最後的落腳點，兩人在毀掉了所有在地球上的實驗室後自然就選擇在這裏紮根，這是龍絕提議的，代表将一切仇恨與毀滅埋葬。

盡管龍俏是一個普通的白領，并且工作時間隻有短短三天，但是她的美貌足以讓任何男人記憶猶新，她用血意輕松通過面試的時候龍絕還小小的鄙夷了她一下說自己爲什麽掌控力那麽弱，當時還被她嘲笑來着。

那個公司裏應該有她的檔案。

至少在名字上，她并沒有造假。

根據記憶中的走向，他來到了這幢方圓多少公裏内最高的辦公樓前。

天空已經蒙蒙亮，街邊還能看到賣早點的存在，顯然距離淩晨兩點已經過了很長時間。

再待下去，恐怕保安之流就該上班了。

已經有兩三個人關注到龍絕，畢竟他大雪天的隻穿着一件睡衣，還站在那麽醒目的大樓面前。

不過龍絕卻是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他隻在乎真相。

記憶到此爲止就停下了腳步，接下來，就要靠他自己。

龍絕并沒有進過這個高聳的建築物，不過他推測，不過他推測龍俏的資料應該在人事部的檔案庫裏。

以龍絕【掌控】自己當前的血意，可以輕松在有人的地方找到他想要的東西，雖然保安還

沒到，但是總有一些因爲各種緣故而留宿公司的人，而這些普通人在龍絕面前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在翻遍了如山般的資料後，龍絕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東西。

然而那段時間出現的人，卻是另外一個名字，翻遍整一打資料，龍絕都沒能找到龍俏的名字。

錯了，錯了，錯了，一定是哪裏錯了，龍絕這樣告訴自己，他繼續翻找下一張，再下一張，然而所有檔案中都沒有提到龍俏的名字。

直到從門外聽到腳步聲，龍絕才驟然驚醒，用血意控制住了一個白領，将他留在那個混亂的房間，然後逃也似的從公司外面的牆壁上爬了下來。

好在他所處的樓層并不高，而且天上下着大雪，牆壁上的東西看不明顯。

赤腳走在大街上，薄薄的睡衣被厚厚的大雪所覆蓋，這讓龍絕全身上下看起來一片白色。

心靈的寒冷比體表更甚。

龍絕知道，自己兩個月來一直維持的外衣，正在破裂。

内心的冰層，被這殘酷的現實摧殘的體無完膚，滿滿的悲傷如同漲潮般溢了出來。

他終于意識到了，龍俏的存在，正在消失。

一切龍俏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迹都被抹去，一切有關她的記憶都在消散。

繪梨衣和她認識的時間不過隻有個把月，因此很容易就會被淡忘，而他自己，作爲這世上與她相處最久的人，自然沒有這麽輕易的将其忘記。

但，這也隻是時間問題。

總有一天連和她關系最密切的自己也會忘了她，這場非同尋常的感冒就是預兆。

到時候，那将是龍俏……徹底的死亡。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啊。”

他如此問着自己。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

他伫立在雪中，變成雪人。

東瀛的巫女爲他逝去體表的冰雪，那是繪梨衣，她穿着和龍絕一樣的睡衣，拖鞋被跑丢了一隻，淺水眸子裏滿是憐惜。

然而她烈焰一般的紅眸，并不能融化他冰冷的心。

他被繪梨衣抱在懷裏，哭的像個孩子。

……

在這幾天裏，龍絕找了和龍俏一起居住過的出租屋，找到了房東，但打聽到的消息不過是在這之前隻有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叫龍絕。

他又潛入了當初自己被抓到的派出所，然而那名女警官已經被送往精神病院，理由是精神混亂、開槍無故傷人，警方備案的記錄也隻是突如其來的地震震碎了玻璃，使得人民警察誤傷群衆。

他甚至還去過和龍俏一起炸毀的實驗室，同樣一無所獲。

龍俏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迹本來就少，二十二年來加起來還沒有在無盡世界多。

他可以直接得出結論，所有龍俏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迹，都已經被抹去。

就連龍絕自己，也随着“感冒”的越來越嚴重，對這個人的記憶更加模糊了。

他躺在床上，疲憊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腦内的炙熱，耳邊的嗡鳴，身體不受控制，龍絕感覺自己已經魂飛天外。

龍絕也曾想過，或許龍俏就這樣消失也挺好。

他會忘記她，不會自卑，相信自由隻是因爲自己，自己努力，自己竭盡全力，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遇見自己的愛，擁抱未來。

甚至龍絕到死也不會記起在自己的人生裏，有這麽一個人參與了自己的半生，永遠生活在美夢中，在夢中死亡，死在一個沒有她的世界。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該有多好。

龍絕如此期待。

但是心中的另一個聲音卻告訴他：不，你不能這麽做！如果你忘了她，那麽全世界就不會有人記的她，你真的希望她所做的一切都沒人知道麽？你真的希望憑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真的能換來你想要的未來嗎？

未來啊，正是因爲有所遺憾，有所失去才被稱爲未來。

沒有失去的未來才不是你想要的未來！

然而現實世界裏，龍絕依舊躺在床上，發着高燒，連站起來都困難。

是内疚麽？是不甘麽？是一切都在龍俏的計劃之中？是被譽爲智囊的自己被其它人超越的嫉妒麽？

都有吧，他如此想到。

自己已經達成了願望，再涉及下去，很可能會再摔回那無法自拔的泥潭。

不止是他，繪梨衣，莫邪，小醫仙也一樣。

龍鳴的計劃，夜淵的管理局潛伏，還有那神秘的第三方存在，都在龍絕的考慮範圍之内。

“喂，蠢女人，你想回去麽？”

龍絕的話嘶啞無比，事實上，他已經躺在那裏快一整天了，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病”的很重。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倒是吓了繪梨衣一跳，她想了想，然後在本子上寫字。

寫完之後她拿着本，在龍絕的面前晃了晃。

“是麽……”龍絕如此說道。

事實上，他連眼睛都還沒有睜開。

因爲在繪梨衣寫字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的答案。

自己，想回去。

他想複活龍俏，他想在離開無盡世界的時候帶着龍俏一起，他想徹底解決被蒼寒淩稱爲“無解”之咒的顯生咒。

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都在他那不被自己掌控的混沌頭腦每瘋狂滋生，蔓延。

就好像病毒，開始就沒有終結。

沒想到自己骨子裏還有符合浪漫主義的冒險精神啊，二十三年來自己居然沒有發現。

如果說童話故事中的騎士沒有幸福，那麽就讓自己這個“公主”，來拯救那個不幸的騎士吧。

龍絕想要自嘲，但是發現他連大笑的力氣都沒有了，牽動嘴角已經是極限。

這該死的禁技，如果真的能掌控一切的話，那就先掌控自己吧。

他說出了自己的悲願：

“我……不想忘記龍俏。”

“怎麽也不想……”

他想到了一個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也許會解決自己的難題。

盡管，那樣結果爲止。

但是龍絕想要試一試。

“逆召。”

他道出了技能的名字，也隻有那個人擁有那個能力。

空間穿梭，跨越萬米高空的阻礙，龍絕出現在那個人的面前。

“你終于來了。”

墓影就好像早就料到龍絕會來找她一樣，臉上帶着她獨有的笑容，她坐在不知名地點的鋼鐵王座上，就好像母儀天下的女皇。

“恭候多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