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瞬召慢悠悠地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映入眼簾,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溫暖的床上,身上蓋在一張雪白的狐裘毯子,他的腳底熱乎乎的,房間的味道透着點點馨香,牆壁上挂着紫色的壁畫,看起來像女人的房間。
他掙紮着坐了起來,一個銅壺模樣的東西從床上滾落在地闆上,驚動了那個正坐在銅鏡前畫眉的女人:“你醒啦……”
“這裏是哪裏?”他吐出一口濁氣,腦袋昏昏的。
“我的房間,你昨天被小隐子用棍子打暈過去了,可把我吓得不輕呢。”
她放下了那隻眉筆向他走了過來,眉毛淡如遠山,她的眼角點了一絲殷紅,看起來起來妖豔無比,身上帶着一股濕漉漉的香味,看出來她剛沐浴不久。
“睡踏實了吧,這下子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湯婆子,重新塞入被子裏面,“我擔心你着涼了,特地去幫你借了這個玩意,怎麽樣,暖暖地睡着很舒服吧。”
她笑盈盈地問道順便拉了一下上衣,露出了圓潤的肩膀,她裏面似乎什麽都沒有穿,她前傾身子用筆給自己勾眉,這樣的一個姿勢,楚瞬召可以通過銅鏡看見那鎖骨下方豐腴雪白一片,讓他頓時頓時屏住了呼吸。
蘇念妤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将胸前那抹椰子肉重新遮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瞬召。
“你把我放到你的床上!”
他似乎有些生氣,披散的長發讓他看起來像女孩子一樣,蘇念妤坐到床邊,試圖觸摸他的臉,但被他躲開了:“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
她攏了攏濕漉漉的長發說道:“啧啧啧,三皇子殿下好大的脾氣,你現在睡的可是我的床,本來我想把你背到小隐子那裏睡,可人家不樂意,生怕你半夜醒來對她做些什麽。”
楚瞬召惱怒道:“我是皇族子弟,不會做出那些辱沒門楣的事。”
此時他居然睡在一張青樓女子的床上,如果被家裏人知道了會怎麽樣,父皇會怎麽想他,姑姑會怎麽想他,還有楚熏,說不定她一輩子都不會理自己了,倒是那個無良的大哥可能會對自己說小弟你長大了,但要注意身體啊,下次大哥和你一起來,他胡思亂想着。
“想什麽呢?眼珠子轉得跟老鼠一樣。”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詫異地看了女人一眼,昨晚他還把她壓倒在身下,手裏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當時隻要他狠下心來微微用力,現在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哪有現在的香軟迷人。
“我的衣服呢?”這時他才意識到身上換了一件桃色的雲袍睡衣,還帶着濃厚的脂粉香味。
“你的衣服我讓小娟子拿去洗了,至于你身上這件是我問小青拿的,上次有個客人拉下了一件雲袍在她房中,我瞧着合身,就拿來給你穿了。”她的眼睛亮晶晶,托着下巴看着臉色漸漸泛紅的楚瞬召。
“你把嫖客的衣服拿來給我穿!”
他氣得臉色發紅,但蘇念妤依舊不依不饒調笑道:“昨夜還是小青幫你洗澡的,看來你尚公子的身份是沒辦法再糊弄下去了。”
“肮髒的地方!”他怒喝道。
“說的那麽硬氣,這個世界上最肮髒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青樓,一個是皇宮,看來我們待的地方并沒有太大區别。”她冷笑道。
“你說什麽呢?我們家很幹淨的,至少比你這裏幹淨,你要是再敢胡說我就讓侍衛把你的舌頭拔了。”楚龍雀怒
不可遏。
“念妤的舌頭可是很有用的,皇子殿下舍得嗎?”
她咬了楚瞬召的耳朵一下,潤滑的舌尖在他耳垂處打了個轉,弄得他渾身酥麻。
他覺得這個女人真是糟糕透了,說話老是喜歡帶着一些床底之事的雙關語,眼神狡猾地跟狐狸一樣,既尖酸又刻薄,他并不是第一次被女人打,楚熏就老喜歡欺負他,但這絕對是讓他最記憶深刻的一次,臉上現在還感覺辣的。
女子嫣然一笑,生出百種妩媚:“你餓不餓,我去煮一碗粥給你吃。”
“我不是來吃粥的,我是來抓你還有你的同黨的。”他正色道。
“說的那麽大義凜然,即便我告訴你他們的下落又如何,你連我一個弱女子都搞不定,又怎麽去抓我的同黨呢?”她冷笑道。
“天網恢恢,你們終有一天會收到胤國律法的制裁的!”
“可是,三皇子殿下啊,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活在胤國律法下的一群人,律法從未保護過我們,我們隻能握着刀來保護自己,而那個會保護我們,把我們當成人來看的國家早就滅亡了……被你們的軍隊踏得支離破碎,隻剩下殘垣斷壁了。”她幽幽道。
“我們的軍隊?你是西臨人。”
“我是離北人,殿下。”這一刻,她的身形悄然坐直,即便是亡國之女也要有亡國之女的骨氣,在說出自己故國名字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飽含敬意。
“離北……那你應該去找樽國人算賬,殺也是殺他們的皇帝,欺負到我們楚氏皇族的頭上幹甚?”他愈發搞不懂這個女人了。
“在我們看來,你們這些王族都是一樣的,我的父親被樽隊吊死在門房上,我的母親被兩個樽國男人侵犯,當時我就躲在院子裏芭蕉從下看着她,當他們心滿意足從我母親身上離開之後,他們并沒有饒她一命,而是拔出狼鋒刀将她一劍割喉,整個院子都是她的血……當時還下着雪,她的屍體很快涼了,雪花落在她身上很久都不化。”
無言的悲傷在此處蔓延開來,她的眼中霧蒙蒙的,似乎在下着一場雨。
“那不是我們的錯。”
楚瞬召捂着嘴巴,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裏面的悲傷會将他擊潰。
“那就是你們的錯,離北是你們胤國的附屬國,你們把我們割給了樽國,就是爲了去打那場該死的戰争!”
她的聲音漸漸嘶啞,淚水劃過她精緻的面容。
離北是胤國北部的一個小小的附屬國,比臨安城大不了多少,當時在西臨一戰中,樽國二話不說派了三萬狼兵給胤國,爲了表達對樽國敬意,胤國到處将離北分給樽國時,作爲一份禮物。
樽皇劉康告訴楚骁華一定會對這座凜冬雪國以禮相待,不會傷害裏面百姓,但很明顯他食言了,在條約簽下之後,離北百姓群情洶湧,每日聚在離北王周明軒的府前聲嘶力竭地。
但周離北王心裏何嘗不是一片凄苦,他愧對自己的妻兒還有城裏的百姓,再痛飲了一大壺離北名酒“火刀子”後,用名劍映雪在一顆枇杷樹下刻下了一首詩“亡國亡家愧先祖,恨桃由自恨東風,天狼庭中揮刀盡,天啓明皇猶可知。”之後便揮劍自刎在自家庭院中。
離北王死去那日,正是樽國狼兵入城之時,離北男人拿出家裏的劍,穿上祖傳的铠甲,組成軍隊來抵抗他們,但這正好給了狼兵們發洩瘋狂的動機。
他們聲稱離北百姓不願配合樽隊入城,
便在城中大開殺戒,是男人就殺掉,将他們的腦袋統統割下,屍體拿去喂狗喂狼,小孩高過一馬鞭得就得抓去當奴隸,至于女人,對于貪婪的狼兵而言,這座小國裏面值得征服的,可不隻是土地。
離北進行了長達一周的大屠殺,十萬離北人幾乎隻剩下不到一萬,而且大部分都是婦孺,青壯年被斬殺殆盡。
這件事情被大胤朝廷知道後,隻會流血不會流淚的胤皇大哭了一場,事後他質問劉康爲何要如此對待離北百姓,但劉康卻把責任推脫到了當時屠殺離北百姓的一名将士身上,并告訴胤皇一定會嚴查到底。
但所謂的嚴查隻是将那名将士鞭打了幾十下後,便發配到樽國邊境,之後屁事都沒有,心裏淌着血的胤皇大醉了一場,他用手中的利劍斬盡了宮裏一切盛放的花朵。
皇帝親自披上白紗,昭告胤國百姓,爲離北死去的人們默哀一月,此間不得進行任何娛樂活動,連百年以來從未中斷過的“春放誕”也在楚骁華的悲怒下終止了,而這件事情給胤國和樽國留下了一層無法修補的隔閡,直至今日。
“你們應該保護我們的,大胤應該保護離北的……你們抛棄了我們!”她撲倒在床邊悲鳴着,楚龍雀不知所措地這位突然痛哭的女子,都說戲子無情,伎女無義,但她此時流露出來的悲傷是如此強烈,讓他的心一陣抽痛。
他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地涼了下去,他無法否認女人說的話,離北的屠殺仿佛是楚骁華對西臨發動戰争的一場報應:“我饒了你的命……兩次……我不想傷害你,我想幫助你。”他痛苦地說。
“幫助我?我曾親眼看見狼兵焚燒我們的廟宇,他們将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殺死在寺廟前,用尿液澆滅裏面的香火,亵渎我們的神佛,無數的屍體堆成小山那樣,我母親和那些曾經被她救治過的善男信女躺在一起,當時你在哪裏?胤國的軍隊在哪裏?”
她的語氣無比輕柔,卻攜帶錐心的痛苦。
楚瞬召醒悟道:“所以你才想殺了我父親,爲你們死去的故國居民報仇。”
“不……我不想殺了楚骁華,是有人想殺他……至于我和我的同伴隻是一把供人使用的劍,其實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就像一條追着馬車的狗,即便追上了也拿馬車沒轍,要麽就被馬車撞死在路邊……三皇子殿下,你會去憐憫一條死在路邊的狗嗎?”
她仰起腦袋,用極低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他忽然失落地捂着腦袋,不敢看她一眼。
“皇子殿下真是溫柔……日後皇子殿下若看到類似念妤一樣的女子,希望您可以施以憐憫,不要太爲難她們,也不要說她們肮髒,因爲在哀鴻時事,每一個人都身不由己啊。”
她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腦袋,好像受傷的是楚瞬召一樣,讓少年頓時無言以對。
“唉,這些事情那一天說不是一樣呢?”她将他的腦袋放在懷裏,他聞着那股淡淡的體香,似乎随時會睡過去一樣。
楚瞬召沉默許久,垂下眼簾,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去給你弄一碗粥吃吧,我們這裏粥很好吃的。”
她想起了什麽似的,松開了手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待她走到門口時,楚瞬召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我可以原諒你一次……下次你若是再拿着刀劍去殺人,我會親手處決你,我保證。”
“你還想吃一些什麽,我去給你做。”
她回眸一笑,眼裏風情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