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瞬召跪在錦墊上磕了個頭,胤皇坐在矮榻上,看着兒子受傷的右手關切道:“回來就好……你的手還疼不疼……要不要父皇再叫禦醫給你看看。”
“謝謝父皇,兒子身體一切都好。”
他站了起來,微笑着,胤皇看着兒子的臉,不知從哪裏開始談起,這一别一回竟覺得對方有些生疏了,他放在矮桌上的手動了動,楚瞬召會意地走到他身邊,仍舊低頭。
一國之君,事務繁多,此處親自出宮去尋找三皇子殿下,可見楚瞬召在他内心地位之重。
他冒着極大的風險來到太安山下,甚至不帶一兵一卒,在百官看來是極不明智的,而且還遭遇了林豹襲擊,所幸大神官在其身邊保護他的安危,奇門之術所向披靡,皇帝陛下隻是受了點輕傷,加上體内有王息存在,傷勢不過兩天便痊愈了。
“你一直不肯跟父皇說你這幾天去了哪裏,但太醫告訴朕你體内的癫狂症幾近痊愈,是那姑娘的功勞嗎?”
胤皇的臉漸趨柔和,若不是那女子的一劍,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是一縷遊魂了。
楚瞬召點了點頭,但依舊沉默着。
“她該賞!父皇允許你将她帶入宮中,朕想好好感謝她。”
胤皇沉默了少許片刻之後說。
“謝父皇。”
他輕輕跪了下去,給他磕了兩個響頭,胤皇寬慰一笑,背着雙手站了起來,看着那副巨大的天下疆圖。
當今天下可分爲十二國,十二個王朝,其中北方疆域遼闊,坐屬五國,胤國,樽國,金帳國,西臨,燕,如今西臨被胤國覆滅,隻剩四國,西部坐落小國衆多,尤以蜀越與後楚爲強。
而中原及南陸坐落七國,慶國,唐國,南佛,浙漢,離庭,東隋以及大越,胤皇看着那副地圖,目光微微有些空虛。
胤國可謂是北域一大強國,在西臨國納入胤國之後,州縣更是不計其數,原本那大秦始皇将天下分爲三十六郡,在其死後天下分崩瓦解,分爲十五國,天下諸王林立,在此之後從未有人能如同大秦始皇般一統天下,天下之氣運掌握在諸王手中。
儒教道法奇門神術與各種機括技術的爆炸性發展導緻了各國實力的強弱之差,若在千年之前,
決定一場戰争勝負的往往是軍隊與謀略。但現在時局已經大不同以往,天下強者的湧現打破了這一定則,人與人的實力差被徹底颠覆,甚至出現了能一人戰千騎的人間怪物。
但胤皇顯然不肯隻當一位昏庸之主,他的劍術造詣甚至勝過他的貼身劍侍,假如不當皇帝而是披甲上陣當名将,定能威名天下。他将目光落在了西臨國的舊址上,幽幽地說:“小召,你知道父皇爲何要向西臨國發動戰争嗎?”
“兒子不知,父皇的決定都是正确的,思考您的行爲不是我應該做的。”
伴君如伴虎,即便眼前的男人是他最愛的父皇,他也不敢随意暴露心中想法,也隻有楚熏敢在胤皇面前撒嬌追罵。
胤皇靜了好一會才說道:“西臨國的君王做出了危害國民的行爲,不惜掏空國庫來召集天下鑄劍師來爲其鑄劍,若有不服從者則派遣殺手前去暗殺,其中不乏我胤國百姓,他的軍隊還襲擊了我們胤國邊境的兵器庫,将裏面的士兵全部殺死,搶走我們的武器回爐重鍛,父皇是胤國的皇帝,當我們的國土安全受到威脅我們,讨伐這樣瘋狂的君主是朕必須做的。”
“父皇說的這些,兒子都懂。”
“真的懂嗎?”
他低低地歎息了一聲。
“幼奴姐姐對兒子很好,還有衛胤哥哥也是,父輩的瘋狂不該由子孫來承擔責任,同樣帝王的瘋狂也不該禍及百姓,父皇做的很好,我希望日後能成爲想父皇這樣的人。”
“你在那個地方見到他了吧……”
胤皇的聲音并不大,卻很清晰地傳進他的耳中。
楚瞬召愣了一下,看着胤皇的背影點了點頭,他知道此刻已經無法隐瞞下去,西臨王可是他親手“殺死”的,之後他還開辟了那個深淵般的地牢,就爲了囚禁他。
“那你爲何不告訴父皇呢,你爲何要爲他隐瞞呢?”
胤皇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楚瞬召答應過西臨王不将他的秘密暴露于世,即便是自己的父皇,男人之間許下的諾言就像鐵錘下的釘子,牢不可破。
雖然胤皇已經點破了他的秘密,但卻沒有半點怒容貌,眼角處帶着深深的無奈:“你居然相信他的話……你是我的
兒子,我用生命救回來的孩子……但你居然相信你父皇敵人的話!”
偌大的殿堂裏面隻有他們二人,極爲可怕的沉默在他們二人之間蔓延開來,直到胤皇的一聲歎息打破了沉默。
“無論他對你說了什麽,都忘了吧,瘋子的話怎麽能信呢……對于發生的一切,父皇不怪你,父皇隻希望你可以爲父皇繼續保守這個秘密?”
他的帶着一絲懇求的語氣看着自己的兒子。
“父皇你爲什麽要殺死那些石匠們呢?”
他的聲音不大,回蕩在大大的空堂裏,仿佛天問。
“你繼續說下去。”
“西臨王将那些爲他鑄劍的人全部殺死,而您同樣也将那些爲您修建牢籠的人全部殺死,他們都是些很好的人,同樣也有家人孩子,他們的父母都在等待着他們歸家,您爲了一己私利将他們與西臨王陪葬于一起,這真的正确嗎?而現在那些爲胤國服務的大臣們,您會不會有一天也因爲同樣的理由将他們殺死,那您和西臨王有有何區别?”
他冷笑道:“我比他有力量,這就是最本質的區别……你現在還不懂,你是我的孩子,終有一日或許會坐上胤國的皇位,你不能因爲幾個石匠的性命壞了胤國的大事,仁君不誅他國之君主,這點最基本的底線朕還是有的,但朕也不能讓他繼續出現在世界上,瘋狂如同野火般,燒着了自己仍會點燃他人。”
“你是這個世界上知道他仍舊活着的第二人,我不希望有再多的人接觸這個秘密了,忘記他說的話,就當你從來沒有見過他,……退下吧,父皇有些累了。”
胤皇的嘴角拉出了堅硬的線條,男人倚靠在矮榻上,望着殿外的鷹雕白柱。
“這幾天就不要老跑出去了,你這些日子惹得禍比你以前加起來都多,在宮裏好生待着吧。”
楚瞬召彎腰行禮,轉身離去,那瘦削的背影透出了絲絲感傷,胤皇偏過頭去,繼續看着那副天下疆圖,楚瞬召推開了那扇宮門,在外頭等候多時的太監們魚貫而入,手裏捧着的奏折堆若小山,後頭跟着的小太監們手裏捧着銅盆和毛巾,胤皇每次批閱奏折之前都會淨手洗臉。
躲藏在房梁上的蘇衛胤,看着離去的楚三皇子,抱着長刀默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