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瞬召背着她抵達了一處幽暗的小巷裏,紅牆在深夜中看起來像是被墨潑過般,離開宗陽宮隻是第一步,剛才的攻擊一定驚動了城裏的軍隊,而且陳豹恩不會真的傻傻地站在刑場裏,眼下他必須趕緊帶着她離開。
又是一陣雷鳴大作,嘩嘩的大雨落在他們的身上,周圍的一切似乎變得模糊起來,那張清麗的臉龐依稀可見。
他的腹部傳來一陣劇烈地疼痛,二人摔倒在一處雨坑裏,楚瞬召口中發出一陣痛苦地哽咽。
蘇念妤急忙将他翻過身來,檢查他身上的傷口,她看着他後背觸目驚心地傷口,默默流淚。
他的大腿處還有兩個傷口緩緩地流出鮮血,那句你背我可以嗎本來隻是一句玩笑話,誰知他真的當真了,一直背着她走到這裏。
“妤姐……我好疼。”
他哀嚎着,看着腰間的鮮血不停流淌,若不是謝寶閑的阻攔,他們現在已經抵達了臨安城的城門,在重鍛版巨阙的斬擊下,他有信心斬開臨安城的城門,但眼下他連劍都舉不起來了。
他拉住蘇念妤的手掙紮着想要站起來,蘇念妤急道:“我不走……我不走……你受了很重的傷,你需要治療。”蘇念妤抓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腦袋放在自己懷中,她感覺自己似乎抱着一塊燒紅的炭塊般。
“走啊,他們會殺了你的……你本該是自由的。”
他苦笑着,将輕輕撫摸她的長發。
她哽咽道:“我們回去,去找你的家人……我不怕死,要是現在能讓你好起來,我就是立刻去死都願意,小召啊,你本該是君臨天下,建功立業的人,不該爲了我這樣的人……”
“什麽這樣那樣的,我是楚瞬召,你是蘇念妤,就是那麽簡單而已。”
他一定要帶着她走下去,他爲她殺了那麽多的人,怎麽可能就此罷手。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那一斬擊之前,體内似乎被魔鬼侵占了靈魂,他很希望這個魔鬼現在就在他身體裏面,隻要他喚出這個魔鬼,他一定能帶着她離開。
“我不能再讓這個世界繼續欺負你了,沒有人保護的女孩是很可憐的,我絕對不允許……不會允許。”
他重重地站了起來,拖着她的手走到街道上,蘇念妤摟進他的脖子哭喊着讓他停下腳步,哭得像是個失去弟弟的姐姐般。
楚瞬召忽然停住了腳步,愣愣地看着道路盡頭,随即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那咆哮盡頭也一樣傳來了一聲咆哮,蘇念妤癱坐在地上,看着男孩如同兇獸般吼叫,身上的傷口不停地噴濺出鮮血打在她蒼白的臉上。
他漸漸止住了咆哮,身體僵硬了半分,如同脊椎被抽走般癱倒在地,蘇念妤撲倒他的身上,心裏一陣抽緊,看着他身上的鮮血漸漸化作一片血痂。
楚瞬召感覺自己體内的魔鬼在咆哮,似乎随時會撕扯出他的胸膛,來到人間屠殺四方。
“妤姐,快走……快走。”
不遠處的街道傳來一聲爆響,雨霧中隐隐約約出現了一個人影,一種難以讓蘇念妤直視的威嚴如同烈日般投射而出。
楚瞬召側躺在她懷裏,紅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煙塵裏的人影。
“哥……”
“蘇姑娘,不要再逃了,我爲我妹妹的愚蠢舉動向你道歉。”
沒想到他第一句話居然是說給蘇念妤聽,雨霧過後,楚鷹仰着上身站在廢墟中,臉色滿是無奈。
蘇念妤不說話,看了懷中的楚瞬召一眼,楚鷹仰馬上領會了:“小召,聽哥的話,不要再瘋了,跟哥回去,哥向你保證!沒有人會傷害她的。”
他看着腰間的創口,低聲歎息道:“你還真是我親哥啊!”
“可是我不回去!”他語鋒一轉,眼神兇狠道。
楚鷹仰愣了一下,急忙道:“你不相信我嗎?我是你哥!從小到大言出必行的,我保證她不會有事的。”
“你保證她不會有事,那姐姐呢?陳豹恩呢?還有那麽多想要傷害她的人,誰來向我保證?”
他用盡全力大聲喊道,男孩不甘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街道上,楚鷹仰看着弟弟那倔牛般的眼神,心裏慌得不行,他在談判方面的才能幾乎
爲零,要是他嘴皮子會說一點的話,也不至于老是和城裏的公子們發生沖突了,
要是放在戰場上有人敢這樣威脅他,他早就一戟穿喉了,可面前這人是他弟弟,既不能打,也不敢罵,尤其他現在身上還帶着傷。
這小子居然該帶着一個女人跑路,放在平時他指不定得誇上半句……想着想着,那清風明月般溫柔的女子倩影仿佛又出現在他面前,若做自己當初也像他這般勇敢,指不定現在就不會有那麽大的遺憾了。
這世間醫師成千上萬,誰能販他楚鷹仰二兩後悔藥呢?
“小召,從小到大,哥有沒有騙過你一次。”
“沒有……”他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件事情是你姐姐做得不對,跟你說我剛才已經說過她了,她跪在我面前保證下次再也不會,回頭哥再幫你去教訓她,保證她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你,讓你出出氣好不!”
楚鷹仰難得低聲下氣懇求道,要是他這副模樣讓宮裏的丫鬟遇見,還不得笑掉牙齒了。
楚瞬召他輕聲道“姐姐沒有做錯,按照胤國律法,妤姐犯下的罪名足以斬她一人的同時誅她九族,但她家隻有她一個人了……而且這件事是我任性要将她帶走,錯的是我。”
“你說你現在那麽坦誠幹嘛,讓我多不好意思,你說是吧,蘇姑娘。”
他尴尬一笑,方才嚴肅的氛圍漸漸被瓦解,看來自己的口才也沒有想象地那麽差勁。
他将長戟插在地上,慢慢地朝着那二人走來,他走得很慢很慢,生怕驚動了那敏感的弟弟,一邊走嘴上一邊打趣道:“小召啊,你這些天在皇宮裏總是神不守舍的,原來是心中有人啊。你放心,哥不像那些貴族子弟那邊般規矩,不會說歧視蘇姑娘的出身什麽的,你要是喜歡的話我便将蘇姑娘帶到皇宮裏,讓她住在落水院好不好,離你垂鷹菀夠近了吧,你翻個牆就到她的院子裏……哥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會走正門,不過你們隔着一道門愛怎麽玩都可以,回頭哥再送你兩本《秘戲圖》,記得千萬不要讓你姐看到,不然哥就死定了……”
蘇念妤的臉早就紅透半邊了,但楚瞬召的眼神依舊陰沉,在電光火石的一霎間。
他擲出了一把長劍在楚鷹仰的腳邊,長劍斜斜地顫動着,雨水沿着劍身流淌直下,将楚瞬召的身影打成無數道碎片,唯獨那冰冷的紫眸如同深淵般存在着。
他輕聲道:“哥,你真的是來帶我回去的嗎?看看你身後吧。”
在道路的盡頭中,重騎們騎着黑馬肩并肩站在雨霧中,精鐵長矛上雨聲大響,唯獨一人翻身下馬,甩開了身上的鬥篷,楚熏捂着嘴巴渾身顫動着,臉上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看着雨霧中受傷的弟弟,覺得他很陌生很遙遠,看自己的目光冷冰冰的。
“姐……我沒事的。”
他忽然笑了,安慰道。
“小召,跟我們回去,我保證不會有人傷害她的,楚熏,你親口向他保證!”
楚鷹仰怒喝了一聲,楚熏低低地歎了一口氣:“小召,姐錯了,跟我們回去吧……我保證……保證不會傷害她的。”
即便嘴上是那麽說,但看她的目光依舊是恨恨的。
“你已經傷害她了,你的手下将她的小厮殺死了,有些錯用道歉是無法彌補的。”他歪着腦袋,目光似乎覆蓋了一層冰殼般。
“那個小厮隻是個肮髒的女人,她也是!”
她忍不住恨恨地指着蘇念妤,一把長劍突然出現在她腳邊,哐當一聲激起一片水花,楚熏難以置信地看着那邊不停晃動的劍,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一瞬間投射出一把劍的,那美目中充滿驚駭:“你居然用劍扔我!爲了一個肮髒的女人!”
又是一把劍落在她腳邊,距離她的大腿不過半分距離,她癱軟在地。
“若是你再叽叽喳喳地講過不停,下一把劍指不定落在什麽地方了……姐姐,她隻不過是個孩子,而她的年紀和你相仿,你爲何要下如此毒手,将一個孩子活活殺死!将一個女人逼到絕路!爲什麽?”
他忽然咆哮了起來,瞳孔一亮,重騎們胯下的黑馬焦躁不安地嘶鳴了起來,頓時口鼻流血,一排重騎連同他們的馬摔倒在地。
“王息……原來你也覺醒了嗎?”楚鷹仰嘴角泛起一絲弧度,說不上是開心還
是失望,楚熏臉色發白,雨水淅淅瀝瀝地順着她的眉角滑落,她伸手掩着面容不語。
“小弟,你是鐵了心要帶走她了是吧?”楚鷹仰喝道。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跟着我們回去,我們可以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我們每個人都做錯了事情,爲什麽不試着去彌補呢?第二,你接我一戟,若你能接下來的話,我便讓你們離開,但我也當沒有你這個弟弟,可否?”
他的語氣幾乎咬牙切齒,這也讓他無比心痛。
“我選擇後者……我說過要帶她離開的。”
他點了點頭,慢慢拿着劍站了起來,他解下了腰間的龍雀劍放在蘇念妤手心裏輕聲道:“這把劍是我父皇給我的,我不能拿它來對付我哥哥。”
蘇念妤眼簾低垂,嘴唇嗡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他拼勁全力扶起那個劍盒,從裏面抽出最大的那把劍,楚鷹仰在看見那個劍盒的同時,瞳孔變得如針般細:“是誰帶你去拿那個盒子!”
“我自己挑的。”
他此時雙臂無力,根本無法将那把劍舉起來,隻能軟綿綿地拖在石闆上。
“來吧,哥,我會接下你這一招的。”
他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般,唯一支撐他離開地便是帶她離開這份意志,他要再度喚醒身體裏面的魔鬼,魔鬼握着他的手一劍殺百人,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哪怕撕碎他的身體也好,賭博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如今他卻将這一切賭在了份力量上。
有些事情做了可能是錯的,但不做的話一定會後悔,錯誤可以被修正,但後悔……永世銘刻。
楚鷹仰微微彎腰,做出月弓形,手掌緩緩略過戟身,猛然抓緊,蒼藍色的氣焰從槍尖上猛然湧出,像是雷火般升騰而起,雨水被迅速蒸發,濃烈的水霧蔓延在他周身。
這種頂端似劍似斧的殺人兵器在戰場上具有可怕的殺傷力,王息注入戟身乃至頂尖,他開始尋求最完美的感覺,身體,手掌,腰部,小腿,達到進攻上的一個完美之點。
他并不打算讓弟弟離開,他之所以将王息彙聚在戟鋒上,爲的是在戟與劍觸碰的一瞬間,他有充足的信心将劍挑飛,然後再敲暈這個孩子強行将他帶回去,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楚瞬召的目光落在戟尖上,他忽然站了起來,吃力地扛起長劍,做出格擋的姿勢。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剛才的感覺,他感覺自己體内似乎真的存在某種氣息,順着他的經脈遊走進入心髒,最終吐出岩漿般的威能至他的手中,
“出來吧,我能感覺到你的存在,就像是一股火苗在躍動,很強大,我需要你……”他喃喃道。
墨星再次降臨在他身上,他的眼眸變得如同深淵般幽黑,王息之力奔騰在他體内,此時楚鷹仰戟尖上的氣焰愈發洶湧,他揮動着長戟,武曲星的星相降臨在他身上,幾乎要撕扯着天地萬物般。
武曲對戰墨星!哥哥對戰弟弟!王對王!
“方天!”他對着弟弟發出獅吼般的咆哮。
可楚瞬召心中那股氣息開始消退,墨星正在遠離他的靈魂回至天穹,怎麽會這樣,眼看着那蒼藍色的長戟就要來到自己面前,戟未至,氣先來!
武曲星的氣焰撲面而來,此時他面前兄長仿佛化身爲武神般,可他手中的劍,嗡聲不斷。
他心底低低地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金鐵碰撞的氣運将他整個人掀飛,他如同斷線的風筝般落在了蘇念妤身邊,滿臉是血。
在那猩紅的視野中一個重铠騎兵站在自己面前,手裏握着楚鷹仰的戟,手掌上濺射出明亮的火花、
楚鷹仰的傾力一擊居然被他輕輕地握住了,那人握着戟鋒狠狠一甩,長戟從楚鷹仰手中脫落而出,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他反手給了楚鷹仰一巴掌,鐵網手套在他英俊的面容上留下一片鮮血淋漓。
他跪倒在地,看着面前的重铠騎兵,透着銀網編制而成的面罩,一雙極爲冰冷的眼眸正直視着他,如同冰封萬物的寒冷般。
他認出了那雙眼睛的主人,顫顫巍巍地單膝跪倒,右手置于心髒處,低聲喊出那個名字。
“蒙羽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