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布莊。
拓跋朝陽看見那白衣少年之後,心頭狂跳不止,他果斷翻身下馬,整個人死死貼地,一語不發。
楚瞬召輕輕彈着龍雀劍鞘,平靜道:“拓跋将軍别來無恙啊,瞬召受不得将軍這番大禮,這些都是你的人?明明皇帝陛下在将西臨納入入胤國後,當年便頒布了一條鐵律,從此再無西臨與大胤之說法,西臨人便是自己人,可如今你的手下居然還敢拿刀對着他們,對着一個女孩!你們不感到羞恥嗎?”
拓跋朝陽頭腦一片空白。
楚瞬召惱怒道:“聽說你開了幾家賭莊?近來生意可好?皇帝陛下沒有發放足夠的俸祿給你嗎?需要你做這等肮髒苟且之事,你身爲朝廷大官居然敢私開賭莊!你好大的膽子拓跋朝陽!若我恨不得現在斬下你的腦袋,裝在盒子裏面送去給皇帝陛下看看!”
“這條罪名足以讓你拓跋家族連誅九族!”
拓跋朝陽緊緊貼着地面,唇邊貼滿泥沙含糊不清道:“拓跋朝陽死罪,望三皇子殿下放過我的家人!”
楚瞬召低低一笑道:“你的家人,你派人去别人家喊打喊殺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你的家人,現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來人!将拓跋将軍帶走!同時将拓跋朝陽名下的賭莊給本殿下封了!張大人麻煩你親自寫一份信回臨安,讓父皇派人來這邊調查處理,我此行前來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空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楚瞬召深吸了一口氣,壓抑心中不平的情緒。
他斜眼看了拓跋朝陽一眼道:“今日一事,算你自個倒黴。人在做天在看,你在江越這些日子政績平平,本殿下不管你是真心想等死度日,亦是有謀反之心,以後要是再讓本殿下遇上這些事情,可就是死字當頭的事情了。本殿下一直都是溫和性子,最見不得欺男霸女的事情,尤其是英雄遲暮”
“那個被世人稱爲西臨劍神的男人,居然在我胤國活得跟乞丐一樣,即便是斷手斷腳,你們居然連半點尊重都不給他,悲哀啊!”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拿起龍雀劍朝着布莊後院走去,他聽見後院傳來陣陣水聲,還有女孩低低的聲音。
“你肚子餓嗎,我一會下碗面給你吃,你剛才也是的,爲什麽要朝那些人下跪呢?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句話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再說了,我一個人就可以趕走他們了,你着什麽急?”
“你看你的頭發都糾在一起了,怎麽會弄得那麽髒,什麽?你跑去沙場了!難怪……”
“你離開這幾天我晚上都不敢熄燈睡覺,可又怕浪費蠟燭,于是害怕了又點,點了又熄,可傻了。”
關雎說說忍不住自嘲一笑。
楚瞬召緩緩推開木門,關雎驚了一下,他安撫道:“别害怕,那些人以後不會來騷擾你們了,對了,我順便将他們的賭莊都封了。”
“自作多情的小子。”老人撇了撇嘴,關雎微怒道:“三皇子殿下好心幫我們,還不快感謝他!”
“他老爹将咱的西臨滅了,我謝他個球兒!”
楚瞬召坐在後院的樹墩上,看着關雎站在老人身後用力揉洗滿是塵土的白發,老人溫順地将腦袋趴着水盆上,任憑
女兒擺弄。
看着眼前這一幕,楚瞬召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是西臨劍神關長夜?”
“關你屁事!”老人對着他做了個鬼臉,頓時被身邊的關雎狠狠賞了一個爆栗道:“洗頭的時候不要講話,一會這水又吸進鼻子裏了。”
他不禁扶額,這西臨劍神的性格怎麽和小孩子一樣執拗?
但看着關雎那溫柔而娴熟的手法,讓他想起蘇幼奴,這西臨的女孩都是一樣的吧,公主也好,平民也好,看著她們默不作聲地洗衣做菜縫紉總能感到特别安心。
他忽然有些詫異,繼續默不作聲地看着父女倆。
關雎接過蘇念妤遞來的毛巾,爲父親擦拭頭發,算起來他的年紀應該與父皇的年紀相仿,怎麽頭發全都白了,面容枯槁,如同百歲老人般。
關雎用那纖細好看卻不如蘇念妤白嫩柔滑的手指輕輕滑過老人的臉龐,如同春風拂過幹癟的樹皮般。
老人呵呵地笑了兩聲,用指尖上的水滴彈向關雎,關雎忽然怒了,一掌拍着父親腦袋上道:“我不是讓你去買糧米嗎?怎麽會落得如此模樣?你居然還欠了别人八百兩銀子,你想我們還到何年何月?”
“我……我路過賭莊的時候,之前你說過咱家的大門壞了……我這不想賭幾十兩銀子回來給咱家修門……而且你降誕日就快到了……我還想給你買把檀木梳子”
老人讪讪地笑着,聲音越說越小了。
“你是糊塗了嗎?我告訴過你多少次那種地方不能去!”或許是意識到了還有外人在場,她刻意壓低了聲音,楚瞬召尴尬地低下了腦袋,蘇念妤抿嘴一笑,從自己别在黑發上的木梳取下,遞給了關雎:“送給你啦!”
關雎猶豫了一下,默默接過之後将開始梳理父親的頭發。
“哎,姑娘你這梳子聞着可香了!”
關長夜朝着蘇念妤眨巴着眼睛,關雎狠狠地将他的脖子扭過去,生怕他又做出什麽無禮的事情。
“謝謝殿下幫我們趕走那些壞人,他們在這青石鎮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們這裏沒什麽好東西,布料倒是有不少,若殿下不嫌棄的話,可以挑幾件回去,就當我們還恩了。”
她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是官府不力的責任,我幫你們是應該的,今日發生這件事,你們可以怪我。”
“你真的是三皇子殿下?”
關雎猶豫了一下,問出了最想問的那個問題,楚瞬召點了點頭:“如假包換,我是來找你父親的。”
“我應該沒有欠你錢吧?”關長夜緊張兮兮地看着他,楚瞬召笑吟吟:“和錢無關,主要是劍。”
這句讓關雎和蘇念妤怎麽都咀嚼不通的話,落在關長夜耳中如同炸雷般:“劍……什麽樣的劍?”
楚瞬召看了關雎一眼,這女孩臉皮薄,被他的眼神一激看得臉都紅了,關長夜沉聲道:“女兒,你出去買點熟食好料,今晚留殿下在這裏吃頓晚飯,讓他們在布莊歇息一晚,明早再走,我們家雖然窮,但是道理不能窮。”
可是……”
“我跟你一起去吧。”
蘇念妤挽着關雎的手,向楚瞬召做了個鬼臉,兩人一同離開了後院,楚瞬召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歎息:“所謂的西臨劍神隻不過是被時代抛棄的人,如今西臨已經是你們的土地了,您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三皇子殿下?”
漢子收起剛才的俏皮勁,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楚瞬召繼續坐在樹墩上道:“我這一路走來,問了很多地方,很多人都告訴西臨劍神死了,可我不信,直到我現在坐在你面前。”
“西臨劍神早就死了,現在活着的隻不過是關長夜而已。”
他擡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肘之下布滿斑駁傷痕,楚瞬召皺了皺眉:“你的手是怎麽回事,有誰可以将你傷成這樣?”
“這個無可奉告。”
“那你當初爲何要離開西臨?”
“這個也無可奉告,不要多管閑事。”關長夜往地上啐了口痰。
“你們的公主在我身邊當侍女,皇子成爲了我哥哥的侍從,至于你們的王……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他淡淡地說。
他撓耳朵的左手停滞了半刻,愈發賣力地撓了起來無奈道:“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麽,我對你而言已經沒用了,你們得到了所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并非所有!”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塊東西在空中懸釣着,如同逗貓的線球般,關長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整個人如遭雷劈,直直盯着楚瞬召手中的玉佩。
楚瞬召後退了一步,他忽然意識到關長夜眼中并非是震驚,而是恐懼,他居然在畏懼這塊小小的紅魚玉石!
“這東西你從哪裏得來的?”關長夜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冰冷地看着楚瞬召,但他隻是慢悠悠地笑着道:“這個無可奉告,除非你将剛才我問的問題答案告訴我。”
下一秒楚瞬召感覺天旋地轉,頸部被老人死死掐住,老人将他深深地按在地上裏,似乎這樣才顯得他足夠卑微 老人咆哮道:“他在哪裏?告訴我!”
此時的他仿佛不再是那個點頭哈腰屈膝下跪的老人,西臨劍神的威嚴升騰起來了,無人可擋。
“他已經死了”指甲深深地陷入他的喉中,恐懼從他心中慢慢爬出,臉色漸漸轉爲紫紅。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他擡起了左手,赤色的光焰從指間濺射而出,漸漸形成劍狀,周邊的空氣被息流反複擊碎發出讓人牙酸的嘶聲,随着光焰的成形,關長夜眼中湧現出淡淡金光。
楚瞬召感覺面前的空氣被劍氣排走清空,關長夜再不收起息流他就要死于窒息了,他拼命想要抽出自己腰間的龍雀,關長夜一擡腳踩着他左手上尖聲道:“告訴他在哪裏?”
“他已經死了!西臨王這種人,早就死在了八年前的大紅城裏!”
他拼盡全力喊出這句話,關長夜如同雕像般僵直着,良久,他松開了手,這位曾經的西臨劍神眼中閃過一絲陰翳,随即幽幽地歎了口氣。
“是啊,他早該死了,早該和他的劍庫一同埋葬在西臨的土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