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父女



關長夜放聲狂笑道:“如果是你老爹的話,在老夫這鎮王之劍下,興許還有反抗之力,而你不僅慢,而且很弱,很弱很弱。”

他一腳将楚瞬召踢至角落中,聲音漠然道:“廢物!滾回你的臨安去,你選擇的道路并沒有彩虹,永遠不要打西臨劍庫的主意!”

關長夜的腦子忽然像是被烈火灼燒般疼痛了起來,八年前他帶着關雎離開了他的故國,離開了他的朋友蘇順天,隻爲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可最後被她一劍斬斷自己右手的經脈。

蘇順天總是總是抗拒回憶那些時刻,可是他愈抗拒,那些回憶如同陰影般纏上自己。

胤國鐵騎踏破了西臨國的城門,西臨全境無條件投降,随後整個國家被胤軍占領,這一切是來得那麽迅速讓他措手不及。

他至今不敢回到西臨,也不敢告訴被人他是西臨的劍神,他甯願世人認爲他已經死了!

他害怕他的同胞質問他西臨毀滅的時候他在哪裏?記憶中西臨充斥着乳白的濃霧、女人在溫泉邊爲對方梳理長發,漫山遍野的野山楂怎麽都摘不完。

年輕的他最喜歡抱着長劍坐在樹下,眺望着遠方乳白勝雪的溫泉池,眼神惬意。直到那一天他與村子裏的孩子們坐劍論道,當他講到天花亂墜時,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輕笑聲,當他扭頭望去時,大紅長袍的年輕男子坐在白馬上,眼神輕佻嗓音優雅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會使劍對嗎?本殿下現在需要一位能握緊劍的人,是能握緊劍的人!”

他的衣襟上繡着五條紅魚,溫文儒雅,對比之下關長夜就如同鄉野村漢般粗野。那天,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人,後來他才知道他的名字蘇順天。

蘇順天他當年貴爲西臨國的太子殿下,因幼年身體孱弱被西臨先皇送至含花灣溫泉關修生養息,以琴藝名動西臨,十歲便被先皇奉召入朝廷,十二歲大琴宗師範儒來到西臨。

西臨先皇一時興起令蘇順天與其手過兩局,傳說那琴師範儒天是那稱霸琴壇二十年的天縱奇才,來自南陸的浙漢國,其曲音音細韻,繞梁三日不絕如縷,可惜被那同樣以琴技聞名南陸的浙漢皇後心生妒忌,命人斬下他三指,即便如此範儒仍能以七指奏天樂之曲,其曲寡深,琴聲高逸。

據傳那範儒與蘇順天坐席彈琴,一手快曲《天變色》聽者如癡似醉入桃海,天地久久懸琴音,古筝邊的縷金煙槍上仍煙霧缭繞,輪到蘇順天與其對奏,同樣彈得是《天變色》與範儒比起更爲激昂明快,猶如風雷自雲端來,其爲真正的天變色!

一曲終止,他将身上的紅袍如金蟬脫殼般褪下扔到古筝上,大紅魚袍上燃起明亮的火焰,這時人們才發現那每一根琴弦在蘇順天的彈奏下變得赤紅如火!

少年時代的關長夜候命在他的身邊,每每聽他奏曲便眉飛色舞,一時興起便會雙手舞劍,二人在被西臨百姓成爲琴劍雙花!

其琴技當時西臨國太子蘇順天爲最盛,直到他二十二歲才登上西臨的王位,那時關長夜才去北邊爲其獨戰北蠻,常常以少勝多,一人二劍戰草原,被北蠻漢子稱爲劍修羅!

直到三年之後,關長夜正式踏出西臨戰天下,獨身來到落陽城頭戰勝慶安龍仙,便是那一戰讓自己一劍封神。

但随着西臨亡國,蘇順天關長夜等名号都已被世人所遺忘,那琴劍雙花的事迹如春後融雪般,前者是天下琴師最爲傲人無敵的琴帝蘇順天,後者是唯一敢去落陽城頭坐一坐,視那龍王陛下如走蛇的西臨劍神。

可這些事情猶如走馬觀花般過去,他能向誰訴說他的痛苦呢?

每次被西臨流民被官吏踩在地上狠狠嘲諷,他都隻能拖着傷腿灰溜溜地離開,那些家破人亡的西臨女孩一夜之間出現在胤國以及天下各大青樓裏,以極爲低廉的價格被交易出賣,女孩嬌嫩似雪的肌膚,在嫖客們日夜的揉捏下漸漸變得如同脫水的死肉般,他不想看見這一切。

“帶着關雎離開慶國,永遠不要來見我……你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我不想親手殺死你!”

記憶中的紅衣女人說出這句讓他痛徹心扉的話。

他拎起楚瞬召的衣領将他扔到庭院裏去,此時蘇念妤正安慰那傷心的女孩,忽聞一聲巨響猶如晴天霹靂,楚瞬召重重落在地上,二人扭頭看去,隻見關長夜握緊手中的劍一步一步逼近楚瞬召。

當複仇的毒火充斥在他腦中,唯一感到悲哀的是不能在仇恨中活出自己,關長夜緩緩擡頭,對着男孩舉起了手中的劍。

蘇念妤不知所措地朝着他們跑去,跑得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她擋在了關長夜面前,卻被他用劍氣推開撞到地上,他的眼中隻有複仇的怒火。

“爹!不要!”

關雎沖到了他面前,現在

本該是他們父女二人爲國報仇,揚眉吐氣的時候,可女兒卻護着這個該死胤國皇子,這個滅掉自己故國的的男人的兒子!

關長夜沒有像撞開蘇念妤那樣惱火,而是别過頭去慢慢放下手中的劍,眼中的怒火漸漸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責。

蘇念妤抱緊楚瞬召,像是護着幼崽的母豹般。

她馬上從懷裏拿出一個類似鷹嘴般的哨子猛吹,數十個黑點在附近的樓頂上跳躍着手握長劍,那些都是楚熏安排在弟弟身邊的死士!

楚熏在他們二人離開臨安前找到蘇念妤,萬般不情願地将這個哨子遞給了她,難得地露出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懇求她要保護好弟弟。

看來此時死士們不僅盡數出動了,門外響起一陣整齊有序地腳步聲,數百人輕騎頓時湧入院子裏。

那領軍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三皇子,以及負劍而立的關長夜,不禁勃然大怒道:“來人,将這個老頭給我拖殺至臨安城,讓皇帝陛下……”

話還沒說完,自己被狠狠地拎起來,領軍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那瘦削見骨的左手何來如此大的力量?

關長夜嗤笑道:“若在老夫傷臂之前,你那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也不過是老夫劍下的一縷浮萍!”

輕騎們取出腰間的連射弩對着老人,小心翼翼地逼近他,形成桶狀的包圍圈。

關長夜自負地哈哈大笑,将後背留給輕騎們,任憑那些淬着毒的弓箭對準自己!

“放下你們手中的箭,我沒事!”

楚瞬召咳嗽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故作笑臉輕松,

輕騎們看着主子如同沒事人般站了起來,那懸着的心忽然放下,頓時松了口氣。

關長夜看着男孩冷哼了一身,用力将領軍扔回人群中,他隔着人群看着楚瞬召高聲道:“如果你想将手中的劍勢變得更快,你要學會調整體内的息流,王息也好,劍息也好,息流如同小溪般在你的經脈裏蔓延,在出劍之前将息流彙聚在你手肘之下,腰部之下,你需要一個重心!并非任由它們在體内奔騰四溢!”

楚瞬召恭敬道。“謝前輩教導。”

關長夜從容地笑了笑,将手中重劍朝着楚瞬召擲出,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麽回事,赤色的寬面重劍被穿重重騎兵。

楚瞬召忽然有種錯覺,關長夜在擲出重劍的一瞬間頓了頓,楚瞬召隻覺得那是一片從巨龍身上濺射而出的龍鱗,帶着猩紅無比的軌迹襲向他的身邊。

重劍刺破空氣的聲音短暫而急促,楚瞬召身前的蘇念妤一驚,才發現重劍對準的是自己身後的男孩。她想抽出腰間的九雛來擊開重劍,可她根本擡不起手臂半分,面前的重劍帶着無與倫比的暴力突破層層音障,帶來巨大的威壓!

這招是關長夜成名之技之一,有劍一來!

擲劍本就是最猛烈的劍擊,重劍劍身甚至燃起了重重火焰!

楚瞬召下意識将蘇念妤一把撥到自己身後,用手掌夾住了那龍吼般猛烈的劍招,渾源的風暴席卷全場!

熾烈的劍氣甚至卷裂了他的白袖,劍鋒離他的額頭不過半分,他居然用手掌夾住了那面重劍的劍身!

“小召!”

蘇念妤驚惶地大喊,楚瞬召身體呈半月狀,劍鋒靜靜地指在楚瞬召的眼前。

關長夜走到他面前,安然取下重劍站在他的面前,楚瞬召呆呆地站在那裏,老人點了點頭道:“我這一劍隻有劍勢沒有殺機,不然你早就死在劍下了!你很好,在那一瞬間控制住了息流,将它們引導你的掌心中。”

楚瞬召這才回過神來,看着自己的掌心,果然上面沒有一絲傷痕,漆黑的息流在皮膚下若隐若現,那是王息流動的軌迹。

最後一刻,楚瞬召真的接中了那把劍。

“在我投擲出那把劍的時候,你能看清楚我揮出了多少招劍招嗎?”

關長夜笑了笑。

“總共一百六十三下,可我不懂你那些劍招……”

楚瞬召疲憊地吐出一口氣,随後倒在了蘇念妤懷裏。

在衆人看來,關長夜那一招擲劍不過是簡單但卻霸道的投擲,在投出那把劍之前,天下各種古流劍法自然而然地在他手中展現,青蓮劍宗的“太白劍歌”、武當劍宗的“太乙玄門劍”、南佛劍宗的“神聖劍”、甚至禦龍劍流的“巨龍一嘯”

可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握劍,但那些曾經學過的劍招仍然牢牢記在腦子裏,劍招這種東西,一旦習成便會伴随終生,像關長夜這種劍術大師,即便長時間不握劍,如此讓他重新揮出劍招,劍招強度仍比那些剛剛習得劍招的人強上

數十倍不止。

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記住了那些劍招,并且永遠都不會遺忘。

老人對着他點了點頭道:“看來三皇子殿下虎父無犬子,你也算是沒有埋沒你父輩的勇氣,敢用手掌接老夫這一劍的人,你是第二個。”

“上一個是誰?”

他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心有餘悸問他這個問題。

關長夜将重劍斜斜地插在地上,嗤笑道:“上一個死了,死了的人沒有必要問他的名字,如今勝負已經分出,你也該死心了吧。”

楚瞬咬緊嘴唇一言不合,就在老人放聲大笑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轟!!

他們四人剛才一起圍桌吃飯的瓦房轟然墜落,引起了劇烈的騷亂,一時間塵土飛揚,讓在場所以人都措手不及。

幾聲巨響過後,煙塵之中沖出了一股熾熱的波浪,伴随着驚天動地的巨響,滾滾濃煙猶如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一般騰空而起,猩紅色的火焰妖豔綻放,那是楚瞬召釋放而出的王息殘流。

猛烈的爆炸聲不絕于耳,成堆的瓦片接連不斷地坍塌,碎裂的紅磚漸漸化作流星雨般紛紛墜落,毫不留情地砸向了院子裏的輕騎們,驚得馬匹長嘶不止,殷紅的火光頓時四處飛射。

關長夜看着自己的家頓時化作一片廢墟,大驚失色,他扭頭看着楚瞬召怒道:“小子!你!你!你!你看你幹的好事!你若不把房子給我重新蓋好别想離開!”

他的耳朵忽然被人揪住猛力下拉,關雎很是惱怒,庭院裏頓時劍氣橫生,少女的質問如同暴雨般襲來。

“老爹!你看你幹的好事!你可知道那人是誰,胤國的三皇子殿下啊,人家好心幫我們趕走壞人,你居然還趁我不在的時候欺負他!現在居然還把家拆了!你今夜給我滾這個家去,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關長夜吃痛地看着女兒道:“松手松手,都是這小子惹出來的好事,你怎能能怪爹呢?”

關雎愣了一下,全然不顧少女形象怒罵了起來道:“你心裏面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女兒啊,你知不知道做你的女兒真的很累很累,每天要洗衣做飯,每次去外面進貨的時候你都不在,我一個人扛着幾十斤重的錦緞,回到布莊之後要一件一件地挂起來,你隻會在那裏打哈哈。”

“我真的不懂你整天都在想什麽,皇子殿下好心幫你治手治腿你拒絕人家,生怕人家加害于你般。西臨劍神很厲害嗎?你除了會用劍之外還會做什麽?你就一瘸腿廢人,有誰會想着害你?整天疑神疑鬼的。”

“别說了。”

關長夜低着腦袋唯唯諾諾道,哪有剛才西臨劍神的霸氣。

“我真的很讨厭讨厭你,人家的爹會給女兒買糖畫,回家會給女兒洗臉紮頭發,你呢?你爲我做過什麽,我将一切信任都給了你,可你總是讓我失望。”

關長夜隻是沉默。

“你連娘都帶不回來……”

關雎哭了。

“别說了……如果這樣說能讓你好受些,繼續說吧。”

關雎抹了抹眼淚,推了一把那個如同傻瓜般紋絲不動的爹尖聲道:“你走啊,你走啊,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關長夜撓了撓腦袋,用那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兒的歉意道:“爹能去哪裏呢?”

關雎咬緊嘴唇,滿臉是淚。

關長夜幽幽地歎了口氣,看樣子平日裏也是被女兒罵慣了,關雎抽了抽鼻子便扭頭離開道:“你不走我走,反正這家也沒了,我再也不想和你說話了。”

蘇念妤在楚瞬召耳邊不知說了什麽,楚瞬召點了點頭,來到老人面前:“前輩……”

“什麽都不用說了,是我糊塗了,不該對你下那麽重的手,小子,你之前說可以帶我們父女去臨安的話,還算數嗎?”

關長夜扭頭看向那化作廢墟的瓦屋,重重歎了口氣。

楚瞬召驚喜道:“當然當然,我保證你們去到臨安城後沒人會欺負你們,也不會發生像今天早上的事情,而且我會想辦法幫前輩治好手腳的。”

“你幫我去将女兒找回來,我們明日便收拾好東西離開這青石鎮。”

關長夜拔起重劍轉身離開,輕騎會意地爲他讓出一條道路。

“前輩不親自去嗎?那可是您女兒?”

“她現在不想見到我,我去了她也不開心,還是你去吧……我們這裏很久沒來過客人了,你來了之後,那孩子今天都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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