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能治好嗎?”
楚瞬召靠着門邊,看着老人幹瘦的小腿上紮滿密密麻麻的銀針,每一根銀針上都纏着細細的紅绫,最粗的那根看起來像是鐵錐般,讓他心裏不由得一驚。
“放心吧,能治。”
蘇念妤面無表情地答道,小腿上的穴位不多,但也是人體極爲重要的命門穴,尤其是西臨劍神這樣劍息通天的高手,體内之息更是濃郁渾厚。
如果稍有不慎,将體内之息用穴位引出而無法及時封鎖,氣息爆體,對屋子裏的人都是滅頂之災。
這對蘇念妤出針的力度速度,以及眼界要求極高,宮裏的醫師看過關長夜的手腳後,紛紛搖頭說無法醫治,實則是忌憚關長夜作爲西臨劍神的身份。
楚瞬召隻得硬着頭皮去求蘇念妤,幸好她見到自己後沒有用杯子砸他,也算是慢慢消氣了。
楚瞬召看着那坐在矮榻上的青衫老人緩緩思索,這西臨劍神斷手斷腳的情況下都能将自己打得哭爹喊娘,若是全盛的情況下實力該有多麽恐怖啊!
他雖說願意傳授自己劍術,但治好他的手腳對自己而言,始終是一種與虎謀皮的做法,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反戈,倒打一耙在臨安城裏大開殺戒,到時這城裏能擋住他的人,又能有多少?
“您現在感覺如何呢?”
“涼,很涼很涼,像是被螞蟻蟄了一下,但沒有感到疼痛,有針尖在皮膚下轉動的感覺。”
“很好,那現在呢?”
蘇念妤再次出針,迅速準确地紮入他的三陰交穴之中,老人低低呼了一聲。
“熱……不,還有一點點燙。”
“那這樣呢?”
蘇念妤緩緩扭動針頭,血氣沿着針身緩緩溢出。
關長夜滿臉都是細密的汗珠子,好似樹皮上的露珠般,楚瞬召發現老人的腳背上有一道極其猙獰可怕的傷口,想必是被利劍亦是長矛貫穿的。
蘇念妤長長呼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紅绫纏手,将關長夜小腿上的銀針一并拔掉,唯獨留下那根紮在三陰交穴之中的銀針。
銀針輕微的顫動着,不時可以看見血色蒸汽從邊緣溢出。
關長夜驚奇地發現自己傷腳的腳腕可以轉動了,反複對着蘇念妤贊歎道:“老夫這些年求助過多少醫術高手,他們傾盡一身功夫和藥物也沒能讓老夫動上半根腳趾,姑娘的大恩大德老夫感激不盡。若是針灸和劍術一樣也有天下榜單,蘇姑娘你一定在前三甲之内!”
“大人過獎了,您的右腳收到很嚴重的劍傷,右腳經脈幾乎都被斬斷了,即便是金丹也無法治好您的傷腿,我隻是通過銀針探入您受傷的經脈中,用自身的息一根一根地将那些斷脈接了起來,之後再輔以藥物治療,您很快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了,您要謝就謝楚三皇子吧。”
蘇念妤疲倦地将銀子放入瓷瓶中,楚瞬召對她伸了伸手,她還是沒有搭理自己,背起藥囊轉身
離開。
“我去拿些藥過來,之後再幫您拔針,這個過程中您不要随便亂動,很容易受傷的。”
關長夜說道:“啧啧啧,楚小子你得好好珍惜她,這姑娘可謂是不凡啊。”
楚瞬召尴尬地笑了笑道:“師傅您看我也答應找人來幫您治腳了,您的諾言什麽時候可以實現?”
關長夜吹胡子瞪眼道:“諾言,什麽諾言,老夫可不記得答應過你什麽要求。”
“西臨劍庫的事情,您什麽時候帶我去找西臨劍庫?”
關長夜勃然大怒道:“你還敢打劍庫的注意!信不信老夫現在就宰了你。”
“妤姐剛才還叫您不要亂動嘞。”
關長夜稍微冷靜了下來道:“小子,不要去打西臨劍庫的注意,這樣對大家都好,蘇順天最後已經瘋了,瘋子留下來的東西有什麽意義呢?”
楚瞬召固執道“我不相信他是個瘋子,若不是他的幫助,我早在死在洞穴之中,你的王要我去打開西臨劍庫,你要幫助我!”
關長夜搖了搖頭道:“他早就不是我的王了,而且那些劍是屬于西臨的,西臨的人們必定會揭竿而起,不惜一切代價去占領劍庫,你們胤國境内會爆發戰争,老夫再也不想看見胤國和西臨的戰役了。”
“我再告訴你一件小新聞吧,現在西臨境内的胤軍已經撤出,由此替之的是各種探險隊和奇門術士,胤國已經決定打開西臨劍庫!爲了接下來的南征之戰。”
老人冷笑道:“南征?你們是想打敗慶安王朝嗎?呵呵,難怪你們那麽迫切地想打開劍庫,你們得到裏面的劍又如何?沒有人能打敗慶安王朝,他們有龍!”
“我知道當年的失敗對您的影響很重,您應該加入我們,您不想再見到您的妻子了嗎?慶安龍仙趙曦,她說不定還在落陽城等着您去接她回家!”楚瞬召頓時激動了起來。
老人的聲音逐漸嚴厲了起來,盡量壓低怒火道:“回家?回哪裏的家?我的家已經被你們的鐵騎踏得支離破碎,我沒有家了,隻是一個籬下之人,苟延殘喘地活着而已,我的國家已經被你們毀滅,現在你們打算毀滅我妻子的國家,你說說我該用什麽樣的身份去幫你?”
楚瞬召解釋道:“您是我師傅,也是西臨王的臣子,關雎告訴過我她想再次見到母親,我的母親在我出生的時候死了……我們永遠沒有相見之日,但關雎不一樣,她母親還活着,就在慶國。”
“少給我裝什麽好人,我甯願她們母女永遠不再相見,這樣對誰都好!”
楚瞬召頭疼地看着這個固執無比的西臨劍神,自己和他談上那麽一小會都頭昏腦漲,關雎對了他十幾年還真是難爲她了。
他的聲音漸漸柔和下來道:“您再好好考慮一下,你是西臨的劍神,您的威名至今還被西臨民衆所傳頌着,我是胤國皇子,你是西臨劍神,劍庫總是要開啓的,無論被誰。若我開啓劍庫的時候,您在場的話,對你們西臨百姓也是一種安慰不是嗎?”
“安慰?有什麽可安慰?都他媽被亡國了還找什麽安慰,一邊涼快去。”
“師傅!您再好好想想。隻要你願意,我們兩人一起打開西臨劍庫,從某種意義上劍庫的使用權在我們二人手上,劍庫裏的一切由我們兩個支配着,您将會成爲西臨百姓眼中的英雄、到時候您可以向我父皇提出條件,爲了您也好,爲了西臨百姓也好。”楚瞬召循循善誘“我會支持您的做法,毫不猶豫地站在您這一邊,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了。”
關長夜譏笑道:“哦?你小子會那麽好心,你這可是背叛你的皇帝老子啊,就不怕他拿你問罪?”
“即便是父皇在這裏,我也會說出同樣的話,我相信父皇,也相信西臨王。這件事情對我而言很重要,我不想做一個在深宮之中碌碌無爲的皇子,如今我已經找到了您,無論用什麽辦法我都要去打開西臨劍庫!”
“除非你帶我去見他,他還活着對嗎?否則我不會去幫你的。”
男孩斬釘截鐵道:“這不可能!”
晚風從窗外吹入,桌上燭火搖曳,兩人對視,都不願在對方眼神中示弱。
太像了,是在是太像了,他和他當年的眼神一模一樣,關長夜在自己心底說。
最後還是楚瞬召垂下來了眼簾,他低聲歎氣道:“我知道讓您去信任我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可……”關長夜打斷了他的話道:“我并非不信任你,隻是我不想你爲了這件事去送死,你知道西臨劍庫在什麽地方嗎?”
“是在西臨孤峽山下對嗎?”楚瞬召死死地看着他,老人眉間湧現了一股怒氣道:“是不是關雎告訴你的!那蠢丫頭!我明明告訴過她不要和你走得太近……唉。”
楚瞬召苦笑道:“這件事情和關雎無關,我要告訴你的是,若你答應帶我去找西臨劍庫的話,待到這場南征之戰結束後,我會向父皇提議将西臨還給你們,這是楚瞬召對你們的承諾,還你們西臨人一片故土,西臨百姓再也不用雨中流浪了。”
關長夜愣住了,慢慢握緊拳頭厲聲道:“你是在憐憫我們嗎?至始至終你們隻是關注西臨的劍對嗎?西臨的一切對你們毫無意義,除了劍庫。”
楚瞬召在老人獅子般的注視下,後退了一步。
“砰”的一聲巨響,老人站了起來,右腳在木闆上踏出深深的足印。
“帶着你的憐憫和慷慨給我滾!”
腿上的銀針被他的氣機給逼出,小腿上頓時鮮血如注,他用極大的力量吐出這個字眼:“滾!”
男孩轉身離去,迎面對上了回來的蘇念妤,他咬緊嘴唇低下腦袋,與女人擦肩而過。
蘇念妤剛想說什麽,見到老人鮮血淋漓的小腿心裏一驚。連忙過了去。
“您這又是怎麽了?我不是讓您别動嗎?”
“沒事沒事,你看我現在不一樣能走了嗎?姑娘你的醫術真神啊……哎呦,哎呦,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