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瞬召站在竹林入口處的那個岔道口,裏面有兩座小院落,裏面都有他牽挂的女孩,他走到其中一座門前,隔着薄薄的木門裏面傳來斷斷續續地抽泣聲,還有忽如其來的安慰聲,石榴和竹子一直在安慰幼奴姐。
幼奴姐在二人眼中一直是大姐般的存在,以往她們二人鬧别扭都是蘇幼奴來勸架,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們也很傷心。
楚瞬召凝視着木門,默念了三句對不起便轉身離去,走向另一座院子,即便葉微微和他一起住在垂鷹菀裏,但他一直沒有去探望過她,自從上次葉微微受傷以來他一直沒有見到她,他這次來隻是想看看她是否安好,順便說句謝謝。
他走向了葉微微的院子,院子裏的小侍女早早地看見了他,目光滿是敬畏和小心:“三皇子殿下。”
“你是?”楚瞬召歪着腦袋說。
“殿下,我叫珂珂,是二公主殿下讓我來照顧微微公主的。”小侍女看去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鼻尖上還有點點雀斑,笑起來暖暖的。
“你出去找個地方歇歇吧,我想見見她。”他點點頭,小侍女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殿下,屋子裏面有大狼,你要小心。”
他推開那扇朱紅木門, 床下的白狼幾乎在同一時間擡起了頭,人狼對望不過一瞬,白狼認出了來者的身份,慢慢扭頭望向床上的主人,房間裏面收拾地很幹淨,隻有風聲吹過桌上白紙的聲音,墨迹似乎尚未幹涸,她似乎剛睡下沒多久。
他對着白狼豎起了手指,輕聲道:“乖狗狗不要叫,我來看她一下就走了。”
也不知白狼有沒有聽懂他的話,總之白狼真的垂下了腦袋,可憐巴巴地看着楚瞬召。
他環視了房間一圈,發現一把長長的狼鋒刀放在角落裏,他的舅舅柚木爾似乎也用這樣的刀,楚瞬召吞了口口水,心想這把刀不是用來砍自己的吧,還真是個小狼女,惹不起,惹不起。
他坐在桌前,這女孩似乎在練字還是在抄書,抄的還是《長女訓》還有《女德》她寫的字醜醜的,一行字死死地擠在一起,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的字讓他想起了自己剛剛練字時的字,現在想起來似乎比她的還醜。
一眨十年過去,有些人還在,有些人已經走了。
他忽然來意了,提筆輕沾濃墨,下筆如風。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迩人遐毒我腸……”
如此思懷的句子被他寫的金鈎鐵畫,猶如狂草般,但也有些古怪,陽光透着窗紙慢慢照了進來,身上暖洋洋的,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地過去了,他的心裏空蕩蕩的,腦子裏滿當當的,整個世界似乎隻剩下他一人般,什麽劍與火啊,鐵與血啊,這些可怕的東西都被他抛在腦後,連門邊輕輕的吱聲都帶着回音般。
不知道十年之後自己還會不會這樣,坐在一間溫暖舒适的小屋子裏,寫着自己喜歡的詩句,床上睡着的女孩依舊溫潤可人,說不定到時候哥哥姐姐都已經有了家室,說不定連他也有了孩子,最好是一個女孩,不知道那個孩子會不會像她母親一樣喜歡穿雲袍和彈琵琶,他們的孩子聚在一起打鬧,就像當年的他們般,真希望是這樣啊。
可西臨劍庫以及接下來面臨的戰争讓這一切變得撲朔迷離,猶如水中幻月般,輕輕一攪便消失無蹤。
好奇怪的感覺啊。
葉微微此時半眯着眼睛,仔細打量着桌邊寫字的少年,以往楚瞬召的目光總是刻意躲避,或者他是無所謂,如今乍看之下,暖陽之下的白袍美少年緊握毛筆皺眉沉思的畫面,真的好美啊,神佛居然如此眷顧他,讓他生得比女人還美,偶爾沉思之間,那對陰柔的紫瞳更加瑰麗了,頓時讓她覺得自己完全配不上他,愈發自卑了起來。
她努力将他的樣子從自己腦子驅趕出來,可她失敗了,謝左哥哥告訴她自己是來胤國做間諜的,若是楚三皇子對自己不好,大可一劍将他剁了,但面對那麽漂亮的一
張臉蛋,自己怎麽下得去去手,或者自己舉起狼鋒刀時,他該有多麽失望啊。
她的心裏亂成一團,忽然感覺有道目光向她襲來,吓得她馬上閉上了眼睛,腳步聲慢慢接近她,她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了,他走過來幹嘛,難道他想……
某樣濕濕的東西沾在她的臉上,帶着粗糙的質感,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臉上,她嗓子裏憋着一股氣,不用去照鏡子都知道她的臉紅得像猴子屁股般,他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臉,低聲道:“連妝都不會化,沒見過你這樣的公主。”
自己花了一早上化好的狀被他一抹而去,葉微微她氣啊,但又不敢睜開眼睛,少年的手在她臉上反複抹動:“怎麽那麽燙,發燒了嗎?”說完他用臉蛋蹭了蹭自己的臉,葉微微從未與男子那麽親密過,但這樣的感覺似乎也……不難受。
“晚點找人來給你看看,現在倒春寒,很容易着涼的,發燒了就不好了。”他忽然握住自己伸在被子外的腳,重新塞到被子裏。
剛才那個舉動讓葉微微想踢他一腳,這家夥不知道女孩子的腳不能随便亂碰的嗎?這家夥……這家夥。
楚瞬召往她身上摸了幾下,确定沒有發熱後拿起毛巾離開了床榻,他在洗毛巾,嘴裏哼着不知名的歌謠,那個背影看起來像娘的一樣,她忽然有些口渴想喝水,但又不敢醒過來,隻好繼續裝睡。
腳步聲又回來了,他還搬了一張凳子坐在自己面前,他用一件幹爽的布擦去自己額頭上的汗:“怎麽忽冷忽熱的?是被子太厚了嗎?”他又爲自己掀開被子,清涼涼的感覺傳遍全身,他擦幹淨她臉上的汗珠後,女孩的身體反倒更熱了。
他的手在自己臉上不安分地摸着,指尖不時掠過她的眉毛,軟軟的像是鳥羽般,忽然他停下了動作,耳邊傳來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眉筆……眉筆……你這丫頭将眉筆藏哪了?呀,找到了。”
眉筆?他拿眉筆幹嘛?難不成他是想将我畫成大花貓,好讓我出醜嗎?這個壞人,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腕,好在楚瞬召并沒有發現。
眉筆落在她眉骨處,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來,那隻手停了停,繼而繼續工作了起來,她大氣都不敢出,任憑楚瞬召來擺弄自己的眉毛,他的動作無比輕柔,像是情人的撫摸般,楚瞬召的化妝術是跟赫連元年學的。
赫連元年說過說化妝并不是女人的專屬,男人一樣也可以化妝。據說在南陸名爲粵戲的話劇,演員在上台前都會将濃重的色彩抹在臉上,進而變成自己想要的角色,妩媚無比的美嬌娥,威武逼人的武将都可以通過化妝術化出來,整個過程猶如名家在繪制巨作般。
楚瞬召的呼吸猶如雲朵般撲打在她臉蛋上,他的手法和赫連元年的一樣,隻需要用一點點顔色便能讓臉明麗起來,用一根眉筆便能将對方的臉型立體起“這才對嘛,女孩子果然還是化淡妝比較好看,你以前在皇宮裏沒有人教你怎麽去化妝嗎?”
我……葉微微在心裏不知道說什麽好
楚瞬召輕輕歎了口氣,生怕呼吸毀了自己的作品般,他自言自語道:“其實我也很苦惱啊,對于你的到來。”
“你待在樽國好好的,爲什麽要跑到胤國這裏呢?你的父皇和母後也不在這裏,在臨安你一個人人也不認識,大家都挺怕你的,你父皇是狼王劉康……我小時候一聽見你父皇的名字便害怕,狼王的名号比什麽妖魔鬼怪都管用。”
我也不想來的,她心裏委屈啊。
“即便是這樣可怕的人,但他還是你的父皇對吧,父親總是好的吧,對嗎?”他又問。
他一點都不好,從來就沒有管過我和娘,她的鼻子酸酸的,生怕自己的眼淚忽然湧出來。
楚瞬召拿來粉團往她臉上輕輕拍了兩下“因爲你的到來,我也很麻煩啊,我好不容易遇見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和她相處沒多久你就來了,老實說你是不是老天爺派來收拾我的……搞到我都不知怎麽去和妤姐交代了。”
他輕輕點在自己眉心上,葉微微閉着
眼睛都能感受到他的無奈“我真的不擅長處理這些啊……你知道嗎?獵鷹一生之中隻有一位伴侶,從某種角度上它們比人類還忠心……雨露均沾這種事情我還真辦不來……”
他搖了搖頭道:“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那天晚上我本來想帶妤姐去看比武大會的,你忽然送一張請柬來給我,讓我很是無奈啊……雖然妤姐沒有說些什麽,但我還是覺得她在生氣,你說你啊。”
“唉……我又沒有欠你,大不了在父皇面前潑灑打滾一次,讓他将你送回樽國算了,這樣對大家都好,你說好不好啊。”楚瞬召滿意地放下粉團,拿起鏡匣走到銅鏡前,剛才落下了一木梳,給她梳個頭再走吧。
他拿着木梳低頭重新坐回床邊,一擡頭忽然打了個激靈,葉微微消失了!
大白天見鬼了!他猛然坐起來,腦袋撞到了床架,捂着頭龇牙咧嘴地滾到床上。
“疼額額!!”
他一睜開眼睛,差點吓懵了,面前披頭散發的少女舉起巨大的狼鋒刀站在自己面前,淚水破壞了自己精心爲她畫好的妝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單衣,赤足踩在地闆上,咬緊下唇。
楚瞬召害怕了:“你……你把刀給我放下!有什麽話好好說。”
“我不要跟你好好說,你不是想我走嗎?謝左哥哥說你對我不好我就可以剁了你,我現在就要剁!”她高舉着狼鋒刀,真不知那根瘦瘦的胳膊是如何做到的。
“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楚瞬召的聲音都哆嗦了,面前的場景實在太過詭異了。
“你這個壞人……偷偷摸摸闖進來不說,還笑我的字醜!還在人家身上摸來摸去!果然你和劉指衛都是一樣的,你們都是變态!”這個反應将楚瞬召也吓了一跳,連忙舉起梳子,表示自己并無惡意。
葉微微高舉着狼鋒刀,哽咽的聲音無比凄苦,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喜歡我你就說出來……搞得那麽虛僞幹什麽,你沒有欠我,難道我又欠你嗎?你去!你去找你的父皇,讓他将我丢回樽國!”
“你先把刀放下,我們好好談談。”楚瞬召刻意壓低了聲音,他不想驚動到對面的幼奴姐。
“我以爲你是個好人,至少她們都這樣告訴我,你這個裏外一套的僞君子!”
“我剛才說的話隻是開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嗎?我沒有……你不要這樣。”楚瞬召吞吞吐吐地看着她。
葉微微哭聲凄厲:“反正都是我的錯,又不是我想來胤國的!反正都是我的錯……什麽都是我的錯。”
楚瞬召一陣頭疼,這死丫頭居然在裝睡,有些更猛的話他都沒有抖出來,僅僅隻是說了她幾句她都哭成這樣,要是自己下重嘴了還不得哭死了。
白狼擡起頭望向自己的主人,葉微微瞪着它低喝:“趴下!不關你事!”楚瞬召趁着她分神那一霎用出瞬擊,奪去了她手中的狼鋒刀,葉微微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扭頭怒道:“把刀還給我,我要剁了你這個登徒子!”
“公主呢?聽話乖巧就可以了,别整天想着舞刀弄劍的。”楚瞬召将狼鋒刀丢到窗外,葉微微張牙舞爪地撲了上去,楚瞬召捏住她的肩膀,不輕不在地将她推回床上:“你冷靜一下好不好,我跟你好好談談。”
“我不談!反正怎麽談都是我的錯!”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又氣又急,單衣的肩帶滑落至一側,露出白嫩如雪的肩膀,楚瞬召不禁扶額,她以爲在樽國皇宮是怎麽過日子的,明明貴爲萬人之上的公主,卻活得像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一樣。
一個繡花鞋砸在他的肩上,楚瞬召也不生氣,隻是有些無奈地将鞋子撇在一旁:“你聽我好好說。”
“我不聽。”她的回答倒也幹脆,淚水和粉妝糊起來像個大花貓一樣,起身便跑,還沒走出去便身子被楚瞬召攔腰抱起,重新扔回去床上,氣得她哇哇直叫。
白狼毛毛覺得眼前這一切難以理解,于是低下腦袋,不理會大怒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