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拾起地上發馊的米飯大口吃了起來,立馬被飯菜的馊味熏得大吐酸水,這樣的飯菜他怎麽吃得下去,難不成楚骁華是打算将他餓死?
他一邊吐着酸水,一邊将發硬的飯團咽了下去。
他被飯團咽住了,滿臉通紅地拍打着鐵門,水!水!給他水!
就在這時囚房外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鐵門突然打開,火光照了進來,刺眼的光芒照得他無法睜開眼睛,隻得往黑暗的角落爬去。
“水,給我水!”他聲音沙啞道。
“三炷香的時間,你自己衡量着吧。”
獄卒對那個皮袍老人不耐煩道
“是是是!多謝獄卒大人。”
關長夜此時彎腰點頭道,全然沒有劍神的姿态。
這聲音出奇地熟悉,但蘇衛胤一時間才想起來。
“關長夜……是你?真的是你?”老人掀開鬥笠,從懷裏掏出一瓶子黃酒,低聲道:“我知道他們會虧待殿下,但沒想到他們連水都不給你喝,我給您帶了酒,殿下快喝。”
蘇衛胤狠狠地搶過老人手中的黃酒瓶,咬開瓶蓋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溫熱的黃酒喝下去猶如蜜糖般甜美,他三口兩口便将黃酒喝完,立馬将酒瓶狠狠地砸在老人額頭上,老人不躲,隻是靜靜地看着他。
“你來幹什麽?你已經将我們家害得夠慘的了?我不想見到你,滾!”他用吐出一口濃痰的力氣說道。
“我來看看你……來看看你。”老人輕輕拭去了額上滲出的鮮血,少年哈哈大笑道:“你現在大可嘲笑我了,你做到了……西臨劍神,或許我該喊你大胤劍神,你現在已經變成楚骁華的走狗了吧?他給了你什麽好處……哈哈哈。”
老人幽幽道:“殿下,你不該去刺殺楚三皇子的。”
“我沒打算殺他!你這個蠢材,我隻是想要他體内的王息而已!若非你突然出現的話,現在的我已經站在西臨劍庫中加冕爲王了!”
“王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你父皇若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很失望的。”老人歎了口氣。
“你沒資格跟我談論這個,總之你毀了一切,你這個叛徒!”蘇衛胤他身心俱疲地指着老人。
“你爲何現在才出現,爲什麽?當年西臨淪陷時你沒有回來,現在西臨即将崛起時你毀了一切,你真是……你真是……”
蘇衛胤大笑着拍打石牆,滿臉是淚。
“殿下,你的時辰快到了,大皇子楚鷹仰打算殺你,就在後天,所有人都會來看你,包括西臨百姓。”
“時間對我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後天和現在又有什麽區别。好了,楚鷹仰他終于下手了,反正他一直都看我不順眼,還有那個楚熏也是,現在他們找到合理的借口除掉我,何樂而不爲呢?”他用那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殿下,這一切都是你作繭自縛,胤皇他曾經和老夫說過,打算在合适的時候将西臨還給殿下您,他說父輩的罪孽不該由子孫來承擔,您和長燕公主都是清白的,若非你……”
“閉嘴!你這個無藥可救的傻瓜,楚骁華的話能信嗎?他本身便是最大的騙子,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領土爲何要還給我,我又不是他親兒子!”蘇衛胤說。
“您錯怪他了,的确,但他的确視你如親兒子來看待,否則也不會允許您活那麽多年了。”
老人一語道出真相。
“原來是這樣嗎?原來我的命在他看來是如此廉價。”他自嘲一笑。
“作爲西臨的劍神,老夫建議您……”
“不要再說那個該死的稱号了,你怎麽還有臉自稱是西臨的劍神?你背叛了自己許下的諾言,保護西臨。”少年指出,老人愣了愣,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是啊,我背叛了好多好多條諾言,保護西臨境内的一切人民,守護西臨的每一寸土地,更可悲的是……在我有生之年看見你們家族的毀滅……我背叛了太多的諾言,死後都沒法去見西臨先輩了。”
老人靠着石牆上,雙手放在劍鞘上輕聲道:“即便如此我還是西臨的劍神,西臨有史以來最年輕,最強大的劍客,毋庸置疑。”
“你是西臨有史以來最年輕,最強大的叛徒。”
老人又沉默了,又從腰間拿出另一瓶黃酒,但這一次他并沒有遞給蘇衛胤,而是緩緩捏碎酒瓶,讓酒液順着他的指縫流了下去。
“這一杯酒,敬所有在西臨之戰死去的百姓,願你們的魂魄能得以安息,你們知道嗎?老夫面前這位是西臨最後的皇子,他原名爲蘇長青,在二十年前誕生于春寒之中的大紅城,如同現在。”
蘇衛胤嗤笑不已,忽然他想起自己的誕辰日便在正月三十,微雨衆卉新,一雷驚蟄始,他還記得這句話。
這本該是萬物蘇醒的季節,卻是他蘇衛胤的末日,處刑那一日,剛好是他的誕辰日。
這下子他誰都不欠了。
“他們打死怎麽殺死我,砍頭還是絞刑?”他忽然問。
“砍頭……這對您而言是最體面的死法了,之後您的屍體會被運回大紅城,葬在皇宮的太廟旁,和您的先祖一起,你不會孤獨的。”
我甯願孤零零地死在無人之地,這樣誰也不見,死後也不需要被先祖羞辱,他心想。
“我想見見楚三皇子。”他說。
“您會見到的,在處刑那一日,所有人都會來的。”老人歎了口氣。
蘇長青忽然說道:“你身上帶紙筆了嗎?我想帶一封信給他。”
“沒有,若您不嫌棄的話,老夫可以血爲墨,青衫爲紙,您可以用手指寫一封血信給他,想必楚三皇子他不會介意的。”
“這樣啊……辛苦你了。”
蘇衛胤點了點頭,老人将火把插在牆上,撕下一大片衣袖遞給他,二話不說抽劍割開自己的手腕,腥濃的血滴在飯碗之中,黑得像墨,蘇衛胤用手沾了沾鮮血,就着火光洋洋灑灑地謝下這樣一段話。
楚三皇子如鑒:
對不起……這是他寫下的第一句話。
小召……我可這樣喊你吧,妹妹她也是這樣稱呼你的,這些年在皇宮裏面,你是唯一沒有給過我冷眼的人,作爲一名亡國之徒,就這一點而言,我很感謝你。
那天晚上,我的确是想殺你的,但也請你原諒我的無奈,因爲我太想要你體内的王息,也太想複國了,我希望西臨人民可以像你們胤國人民一樣有家可歸,不需要寄人檐下奴,我希望你原諒我。
一直以來,我都認爲你一個懦夫,隻會躲在姐姐裙後的笨蛋。直到你爲了救我妹妹出現在燕橋上,徹底改變了我這個想法,你是個英雄,說真的,真正的英雄。
我很佩服你爲我妹妹做出的犧牲,難怪她一直喜歡你,爲此我還有些妒忌,原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保護我的妹妹,我不想當個懦夫,要是可以選擇的話,我甯願死在那晚的戰場上,和你這樣的男孩過手真的很刺激,你比你哥哥厲害多了,我們這樣堂堂正正地打一場,我也不算虛度此生了。
請代爲問候胤皇陛下,我辜負了他這些年來的教誨,他對我說過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但沒一句能做到,要是他恨的話,就恨我一個人好了,不要将仇恨發洩在那些無辜的西臨百姓上。
我知道你見過我父皇,若是日後你還有機會見到他的話,請将我的歉意轉達給他,告訴他我盡力了。
他想了一會,決定将這句話塗掉,這句話沒有存在的意義,如同他的人生。
至于我妹妹,我希望你好好待她,她一直都很喜歡你,隻是這個笨丫頭臉皮薄而已,她不敢說的話就由我這個哥哥替她講,希望你不要怪她。
他停了很久,在此之前他隻能聽見關長夜滴血的聲音,他想了很久,決定還是寫下去。
他的臉漸漸松緩了下去,在這封信結束之前他決不能哭,淚水會将他的理智沖掉的。
小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寫了将近二十個對不起,對不起,我利用你,哥哥也不希望你原諒哥哥,你有足夠的理由來恨我。以前很多次哥哥都不喜歡你和楚三皇子走得太近,哥哥一直覺得他和楚鷹仰一樣都是混蛋,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一口将你吃掉,你能明白哥哥的苦心嗎?不明白也無所謂了,反正你一直以來都是對的,楚三皇子是個好人,你對他可以主動點,你的身份不比他身邊那些女人差,看你以後有沒有做皇妃的命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不開心,在這件事結束之後你也不必牽挂哥哥了,人死如燈滅,将目光放在活着的人身上,總比牽挂一個死人值得來,什麽複國的事情你也不要去想了,有些事本是命中注定,隻是有些蠢人不甘心而已,到了最後也是徒勞一場,沒什麽值得牽挂的。
好好活下去……活到頭發發白,牙齒掉光,這樣的人生,比什麽都值得來。
他最後還是沒能寫下那三個字,之後他輕輕吹幹上面的血迹,将布疊好遞給關長夜鄭重道:“将這封信送給楚三皇子,這是你最後一個任務,之前一切事情我都既往不咎。”
“西臨罪臣關長夜願爲皇子殿下效力,死不足惜!”
老人跪倒在地,雙手顫抖地接過那件寫滿西臨皇子遺言的血書。
“關叔叔,這些年我活得很累,人死了就很輕松了對嗎?”蘇衛胤依靠在牆上,往事如同走馬觀燈般出現在腦海之中。
“殿下……是老臣沒用,是老臣辜負了先帝的信任。”關長夜長跪不起。
“我小時候練劍總偷懶,可關叔叔一直沒有向父皇告過一次密,這些我心裏都知道,對不起……關叔叔,若是以前努力一點的話,說不定那天晚上就能勝過關叔叔你了。”他苦笑着,老人的眼淚忽然湧出來“殿下,别說了……殿下。”
兩人最後不知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麽,最後關長夜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長燕……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希望在接下來的夢中能再次看見妹妹的笑臉,聽見妹妹的笑聲,一如他年少時帶着她在紅葉閣上俯瞰整座大紅城,在他們眼中的城市燈火點點,萬民安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