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三姝回府後,偌大的尚書府頓時熱鬧了起來。
瞧見沈靈煙安然無恙,許氏便放心了,着人去請了大夫就領了沈靈煙往東院去,大老遠地還隐約聽見平姨娘呼天搶地的哭聲,不外乎是“我的兒啊,你怎麽這麽命苦啊,是姨娘不好,沒有看好你……”
這喊的,要是叫不明真相的人聽了,還以爲沈桃灼是涼涼了呢,這不是自己咒自家閨女嗎?真不知怎麽的想的。
洗漱之後的沈靈煙愣愣地看向那蓮花河燈,因爲方才慌亂,已有幾處破損了,好似季節末的殘荷,拼了力氣想要留住好顔色,卻是奈不過時光的不急不慢,終究是要凋零。
沈靈煙卻不是在思考蓮花河燈短暫且無爲的一生,而是覺得疑惑,疑惑剛才自己莫名而來的擔心和焦灼,這是她從未體會過的。而這些莫名且紛雜的心情,歸根結底名爲害怕,害怕失去。
這不得不提沈靈煙短命的前世,不知父母何處,在福利院長大的孤兒仔,在感情的認知上總要遲鈍幾分,更遑論孤兒院裏那些爲了私利苛責她們的僞善的面孔,何談什麽親情、友情之流。
沈靈煙一路自立自強,半工半讀之後進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辦公室,和同事君子之交淡如水,偏安一隅自得其樂。突然禍從天降,不知怎的得了絕症,于是,未來得及開花結果的鹹魚人生就這麽結束了。
嗯,真是寡淡無味的一生。
所以這一生,老天爺是要将未來得及給她的,一一彌補回來嗎?
許氏進屋,瞧見沈靈煙木讷迷茫的臉,仿佛天地之間隻餘她一人,孑然一身,不知歸處,沒有歸處,叫許氏不由心疼,輕悄悄地走至沈靈煙身旁,伸手緊攬,溫聲道“煙兒,你這是怎麽了?可是方才驚着了?”
察覺被人呵護,沈靈煙猛地回過神來,對上許氏擔憂的眼,恍然隔世。再一想,确實是隔了一世,心裏忽然有了某種觸動,既然是隔世,那麽,并非刻苦銘心的前塵往事不若就讓它盡皆散去,如今的她,隻是尚書府的嫡小姐,沈靈煙。
心中有了決斷,沈靈煙釋然了,散去了幾分茫然,甜笑一下,搖頭道“娘,煙兒沒事,煙兒隻是有些……擔心大美人,不不不,是林公子。”面上羞赧,竟有少女情窦初開之意。
大美人對不起,拿了你當擋箭牌,想來你是沒意見的。
“娘的煙兒……到底是長大了。”許氏是欣慰,亦是打趣的意味,少見的戲谑一笑,輕點沈靈煙的額頭,“煙兒,日後可别有了林公子忘了娘,那煙兒當真是個白眼狼了。”
沈靈煙天真無邪地問道“娘,什麽是白眼狼?”
我沈靈煙素來紅心昭昭向太陽,怎麽會做沒心沒肺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呢?
許氏瞟了眼沈靈煙,無奈一笑,卻不再是打趣,沉默了小半晌,方才似是而非道:“煙兒,娘知道你有自己的心事,娘也不問你,娘隻要你平安喜樂就足夠了。”
沈靈煙一怔,斂了不走心的天真嬉笑,心中有千言萬語翻滾,卻不知該說什麽,隻沒骨頭似的依在許氏身上,良久方才羞紅了臉道:“娘,煙兒就是,就是有點想大美人……”話落,腦袋羞怯地埋進許氏懷裏。
大美人,再次對不起,我又拿你當擋箭牌了。可是,想你……好像是真的。
許氏歎道“煙兒長大了……”
這夜,沈靈煙并未睡好。
沈靈煙做夢了,無縫銜接地續上蓮花河燈的下半集,溫柔體貼的林瑾玉正仔細地往河燈裏點蠟燭,言笑晏晏地看向沈靈煙,邀請道:“二小姐,你許個願望吧。”
沈靈煙歡喜地點頭,雙手交疊握拳,閉眼開始念念有詞。可是沈靈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許了什麽願望,好像水中月鏡中花,虛無缥缈。
沈靈煙心滿意足地睜眼,猝不及防的,入目卻是冷冰冰的面具臉,僅剩的眸子諱莫如深,叫沈靈煙見之不寒而栗,想呐喊卻喊不出聲,身子也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面具少年變戲法似的将惟妙惟肖的蓮花河燈變成了怒目圓瞪的腦袋,聽得一聲冷笑,面具少年不偏不倚地将鮮血淋漓的腦袋朝沈靈煙砸開,還說,“給你找了個伴。”
“啊!”
“怎麽了煙兒?!”
所幸今日許氏與沈靈煙同寝而眠,猛然驚醒的沈靈煙忙不疊地緊抱住許氏,才發覺身子已是涼透,背後冷汗淋漓,隻大口喘着氣,說不出話來。
許氏緊摟住沈靈煙,将錦被往沈靈煙身上挪,輕拍脊背,輕聲問道:“煙兒,可是魇着了?無礙的,娘在,莫怕。”話落,又喚了魚躍端了溫水進屋。
一杯水下肚,沈靈煙總算緩過勁兒,心有餘悸地擡頭朝某個角落瞥了一眼,瞧見并無異樣後方才心下大定,剛想開口讓許氏不要擔心就好死不死地看見那盞飽受摧殘的蓮花河燈,登時又胡思亂想起來,雖遠不及方才的心驚。
許氏随沈靈煙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卻并沒有發現什麽不妥,心下狐疑,不過見沈靈煙卻是受驚不淺,隻能軟言撫慰。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沈靈煙知道自己夢境的由來,卻不知在夢中自己爲什麽如此懼怕那個面具少年,總的來說那個少年雖然看似心狠,但卻從未傷害過她,她屬實是沒有必要害怕的,難道是因爲那顆面目猙獰的頭顱?
暗自打個寒戰,什麽頭顱,不存在的,還是想想我的大美人壓壓驚吧。
忽有靈光一閃,沈靈煙發現,林瑾玉和面具少年的身形都是瘦削挺拔,莫非……有什麽幹系?
“煙兒?”
瞧見沈靈煙自顧自地發起了呆,許氏心下無奈,暗忖沈靈煙到底是真的給吓壞了,還是心裏藏了許多事,時不時要兀自思忖?
“啊……娘,煙兒沒事了。”沈靈煙挪動了身子,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緊靠着許氏,心有餘悸地撒嬌道:“娘,這幾日你陪煙兒睡好不好?煙兒做噩夢了,煙兒怕……”
這夜,同樣沒睡好的還有沈桃灼。确切來說,沈桃灼是哭了一夜,一夜未眠。難得的是,平日與沈桃灼大眼瞪小眼互相瞧不對眼的平姨娘母性大地陪了沈桃灼一夜。
事出反常必有妖。
翌日,沈琰下了早朝,前腳剛回書房,平姨娘後腳就跌跌撞撞地往書房跑去了。
平姨娘跪伏于地,未施粉黛的臉上哀戚滿面,聲淚俱下地哀求道:“老爺,求求您看在妾身多年來任勞任怨的份上,全了妾身的請求吧……”
在朝堂之上被左右夾擊了一番的沈琰正心煩,回來又對上哭哭啼啼的平姨娘,更是煩躁不已,眉頭緊鎖,伸手輕揉太陽穴,不怒自威道:“莫要再哭了,有什麽事情好好說。”
平姨娘素來是個有眼力勁的,登時止住了淚,将昨夜之事大概說了個明白,随後緊張地盯着沈琰的眼,唯唯諾諾地開口道:“老爺,妾身想求您将灼兒記在姐姐的名下……”
沈琰不語。
平姨娘一慌,眼淚登時又齊齊落了下來,惶恐道:“老爺,昨夜推了灼兒入河的是林大公子,若灼兒隻是個庶女,怕是……”話未說完,泣不成聲。
“行了行了别哭了,容我想想。”
沈琰是郁悶的,自家女兒好似上輩子欠他們榮國公府的,一個兩個被林瑾彥推下了河失了清白,還有一個隐約瞧林瑾玉瞧入了眼的……
沈琰歎了口氣,如今朝堂兩大勢力的争端初現,結姻親并非隻是明面上的結姻親,若是站錯了隊,一損俱損,沈府的百年基業就要毀于一旦啊,如何能不慎重。
可沈琰到底是心疼沈桃灼的。沈桃灼的樣貌雖不如天仙似的沈靈筠,但性子卻是讨喜的,當然,這隻在沈琰跟前是乖巧伶俐且貼心的模樣,至于私下裏,誰又看得明白。
如今沈桃灼失了清白,左右是要嫁與林瑾彥林瑾玉其中一人的。但沈桃灼隻是名不見經傳的庶女,若是嫁給已有婚約的林瑾玉能爲正妻,但若是嫁給林瑾彥除非爲妾。
但如今林瑾玉與沈靈煙有婚約在身,沈桃灼突然橫生枝節反倒不美,可依沈琰對沈桃灼的疼愛,斷然不可能讓沈桃灼爲妾的。
沈琰左思右想之際,平姨娘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着沈琰的面上,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眼波流轉間,深藏了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良久,沈琰一咬牙,開口道:“好,爲了灼兒,今日我便開宗祠,将灼兒記在你姐姐名下。”
下了嚴嬷嬷的教習,得了消息的沈靈煙頓時明白過來,平姨娘母女的目标是林瑾彥,而不是她以爲的林瑾玉,當真是藏的夠深,也耍得一手好計謀。
後來坊間有戲言,尚書府家三千金,不管你是哪個娘,哭一場鬧一場,你就是正兒八經的嫡小姐,真真是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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