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了卻心事



夜黑風高,明月隐在雲下,天地蕭瑟。

沈靈煙打量着眼前的書房,布局,物件擺設,無一處不精緻,可偏偏不叫人覺着死闆,直覺滿室清雅,隻不過處處透露着疏離,少了暖意,在數九寒冬尤爲寂寥。

似是明白沈靈煙心中所想,林瑾玉緊握了沈靈煙的手,低聲道“溫大人本不是個冷清之人。”如他,本也不是狠絕嗜血之人,萬般皆是命而已。

“不知道瑾玉背着溫某說溫某何事?”書房的門應聲而開,一襲白袍的溫子然施施然而入,似笑非笑,一雙眸子深沉而不陰沉,反倒叫人覺着可靠。

沈靈煙怔愣了片刻,仔細地打量起了溫子然,上回情急之下又礙于許氏,她并未仔細看過溫子然。之間其身量修長,眉目溫和卻疏離,隻一雙眼可變幻萬千,一身的書卷氣,是歲月的饋贈,亦是對命運的反抗,可沈靈煙看見了書卷氣下的傲骨,如此風姿,年輕時候想也是滿樓紅袖招的人物。

沈靈煙打量溫子然時,溫子然也在打量沈靈煙。無可厚非,沈靈煙容顔嬌美,隻是與許氏不如何相像,雖年紀不大,眉眼間卻無尋常貴女不可一世的傲氣,反那雙琉璃一般的眼添了幾分靈動,嬌俏的模樣,隐約有月上柳梢頭時與他相約之人的影子。

“咳咳。”

任林瑾玉再大度,也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家媳婦和一個風華正茂的男子“深情”對視,忍耐不下隻好出言打斷,見沈靈煙投來促狹的笑意,不自覺地摸摸鼻子,左右他沒錯。餘光瞥了眼溫子然,卻見溫子然愣神了,想來又憶起往事。

“溫大人,我可否看看那張畫像?”

溫子然回神,瞟了眼林瑾玉輕輕點頭,也不防備着二人,熟稔地取出那畫,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地鋪在書案上,目光一頓,方才望向沈靈煙。沈靈煙上前,目光匍一觸及便心酸異常,畫上的女子再嬌俏靈動不過,可她初見的許氏,不過是個活死人罷了!

似是不忍,沈靈煙别過了頭,眼眶微紅,心裏的某種決定也愈發堅定了。林瑾玉暗歎一聲擁沈靈煙入懷,沈靈煙哭了,可他無從安慰。

溫子然沒有說話,更沒看向沈靈煙一眼,目光隻依戀地流連在泛黃的宣紙上,忽然想起那日看她朦胧醒來的嬌憨模樣,他本來想與她說話的,可到底心如擂鼓,心中有千言萬語也張不了嘴,末了隻落荒而逃。

沈靈煙不知什麽時候便恢複了常态,目光定定地落在溫子然的身上,良久開口道“溫大人,若是可以,您願意愛護我娘嗎?”沈靈煙不知溫子然被封建的綱常禮教荼毒到何種程度,她在賭,賭溫子然對許氏的情。

溫子然詫異,平日旁敲側擊也就罷了,他斷然沒想到沈靈煙竟如此正大光明地說了出來,心頭忽然亂了,可當目光觸及那本不知被翻了幾遍的醫術,心就定了,可他不答反問道“你娘的身子……”

沈靈煙一愣,此事除了林瑾玉她并未告訴旁人,輕飄飄地瞟了眼林瑾玉,搖頭道“我不能确定,隻是有所懷疑,隻這有所懷疑也足夠叫我心驚了。”

溫子然的眸子也泛了擔憂,卻不忘爲林瑾玉伸冤,“此事并非瑾玉透露給我的,早在你請了李大夫爲你娘診治我便知了,先前離京便是爲此。”

沈靈煙震驚地盯着溫子然,若說是林瑾玉透露的她還可以接受,可竟然是溫子然自己發現的,足以證明溫子然對許氏是如何上心了,望着那老舊的醫書,沈靈煙的心也定了,有些話也不必在問了,沈靈煙松了一口氣認真道“往日我娘爲了我,如今她已無牽挂,東院的方寸天地困不住她的。”看在溫子然如此上心的份上,就原諒他往東院安插人的舉動了。

溫子然沒有說話,沈靈煙也不逼着他表态,從心而論比空泛的言語實在多了。

“你的身子我會想法子的,若你有法子,不要着急,先知會我,我确認過再行事,畢竟此病兇險。”

沈靈煙颔首,心思已經飄遠了,打通了溫子然這個關節,接下來就是許氏了,至于沈琰那裏,不足爲懼,隻是待事成,這京城溫子然與許氏是不能再呆了,遲疑了片刻,沈靈煙問道“溫大人,我知道您有今日的榮耀不易,日後若是……”

不待沈靈煙說完,溫子然便明了了,随即露出了笑意,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當年或許是不甘心,可走到今日這個位置,才知榮耀也枉然,隻因她……不在我身旁,當年能爲她搏前程,今日自然能爲她棄虛名。”

沈靈煙動容了,心頭輕顫,倘若今日這番話是問沈琰,得到的答案用膝蓋想也知道,孰優孰劣,再不必比較了。還未等她感慨完,被冷落許久的林瑾玉霸道地就沈靈煙攬入懷中,掰正了沈靈煙的腦袋,認真道“溫大人能爲嶽母做的,我自然也能爲你做,莫要忘了,我早向皇上應承了,一有人接手就退下。”

溫子然瞥了眼“争風吃醋”的林瑾玉,無奈輕笑,卻暗自羨慕,他到底不如林瑾玉幸運。

“你啊,怎麽連老丈人的醋都吃?”沈靈煙好笑地瞪了眼林瑾玉,笑道“待離京,你我就尋個小城,你就賣醋,好生當你的醋漢子!”

溫子然眉毛一挑,顯然“老丈人”三字讓他愉悅極了。

林瑾玉不以爲恥法以爲榮,深以爲然的點點頭,随後又皺眉,不悅地盯着沈靈煙,警告道“我後悔了,我不想當什麽醋漢子,你乖乖的不要招蜂引蝶。”面色忽然沉了下來,“若有不長眼的,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我怎麽就找了個殺人魔?”沈靈煙可不以爲林瑾玉是說笑的,雖然林瑾玉在她跟前溫暖如春,可面對旁人的狠絕從未變過,殺神修羅都不爲過。不過這樣好啊,才不會拈花惹草的,計算有不長眼的撞上來了,他也能處理掉。

林瑾玉的心蓦地一緊,雖是含笑,可仍有掩飾不住的慌張,“你可是怕了?”

“唉。”沈靈煙回抱了林瑾玉,悶聲道“怕,怕死了,怕你手軟斬不斷爛桃花,怕你心軟留下後患,更怕什麽時候我惹惱了你,你一個狠心一刀結果了我,我的小命就交代了。”

林瑾玉僵直的身子總算松懈了下來,正想保證什麽,看不過眼的溫子然已經開始趕人了,頗爲不滿道“知道你們情比金堅,莫要在孤家寡人面前卿卿我我了,我也怕我一個氣不順就提刀砍人。”溫子然不知道上一次他說這樣俏皮的話是何時了,可未來可期。

被指控的二人相視一笑,随即話别的隻言片語也沒留下便消失在溫子然跟前了。

禦書房内。

皇帝若有所思地望着明滅處,思量着方才暗衛所言,溫子然與林瑾玉從往過密他是知道的,可今日帶了沈靈煙去,又是爲何?不得不說,溫子然的身份頗爲敏感,太子少傅,若是别有用心地背着人灌輸什麽壞心思,對年幼的太子來說無疑是深具引導性的。加之沈靈煙自身是個異數,叫皇帝不得不多想,畢竟謹慎總是不錯的。

皇帝的神色晦暗,思忖了半晌歎氣,依照他看來溫子然對權利的簡直可以忽略不計,而林瑾玉,往日是爲了複仇,而今也願意放下了,可沈靈煙他看不明白,雖從暗衛的言語間可以概括出一個好吃懶做偶爾有小聰明的沈靈煙,可如此泯然衆人的女子爲何肚裏乾坤大?

至于年歲久遠的舊事,皇帝是沒心思留意的,且溫子然與許氏一事知之者甚少,導緻皇帝根本沒往那處想,如今這一動作,皇帝不得不留心起沈靈煙了,不過疑心并不重,隻因林瑾玉若想着隐瞞,斷然不會讓他的人發現的。

“對了,那日禦醫爲錦衣侯夫人診脈,如何?”

暗衛如實說道“三位禦醫都道并無大礙,隻是林将軍好似不如何相信,事後還再三與禦醫确認了。”

皇帝忽然想起沈靈煙先前爲許氏請了大夫也是這般,莫非許氏有什麽隐疾卻是尋常大夫診治不出來的?可按理說那日派去的三位禦醫的醫術也位列前茅,怎麽也無功而返?皇帝百思不得其解,遂不再多想,隻道“你去吧,若她有什麽要求應下就是。”

暗衛走後,皇帝沉默了一下,決定找個機會親自見沈靈煙一面。異數,若不能爲自己所用,也決不能落在旁人手裏。不過因着白眉所言,他會盡量将沈靈煙攏在自己的羽翼下,無他,東北西南就是最好的證明。

遠在深山之内的白眉忽然耳朵一癢,搖頭笑道“也不知誰念着老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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