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追妻而去



林瑾玉長身玉立于窗前,月明如水,一如他清冷的心。冷不丁的,林瑾玉輕喚了一聲,“溫大人。”随即轉身,暗處站着的,确實是溫子然。

溫子然颔首,也不過多寒暄,沉聲道“你嶽母無事,隻是林夫人,卻是不大好……我還未告訴你餘母。”

林瑾玉并未說話,隻是背對着窗扇靜立,渾身說不出冰冷,良久才道“溫大人,可否告訴我,煙兒身處何處?不論如何,我要去見她。”不管生死,他都該陪在她身邊的,就算黃泉路上,也該結伴而行。

溫子然沉默半晌,“你去也好。”随後走近林瑾玉,附耳說了幾句,複又道“你去吧,城門我安排了兩匹汗血寶馬,也有幹糧……餘下我會安排好,不會落人話柄。”

林瑾玉颔首,随即翻窗而去。這個熟練至極的動作又叫他的心如墜冰窖,當初他翻窗而入時,總有個别扭的小姑娘在等他,可如今,這個小姑娘生死不明……想着,身形愈發快了,跟在其身後的暗一叫苦不疊,卻不敢有任何意見,隻能蓄力前行,他也想早日見到那個時而軟弱時而倔強的沈靈煙。

城門内,林瑾玉掏出腰牌,守将不敢怠慢,忙着人打開城門,汗血寶馬飛馳而去,門還未開全,就不見人與馬的聲音,隻飛揚的塵土在暗夜叫嚣。意外的是,又一匹馬疾馳而去,回過神的守将着急道“那是柔然公主?”

禦書房燈火徹夜不息是常态,皇帝得了消息,搖頭道“沈靈煙赢了,可沈靈煙若是死了,就算赢了又怎麽樣?柔然公主……随她去吧!”

當初柔然王給皇帝的書信裏,揭發了一叛國之人,自然是未被清楚的坤和長公主的餘孽,柔然王也是偶然得知,便将這消息給了皇帝,隻爲換得秦蘇羽自由,自然,不能危及兩國的邦交。皇帝并未答應,隻因沈靈煙,可不想皇帝不久也收到了沈靈煙的來信。

沈靈煙是個知恩圖報的,十張書信内,九張是與東南有關的治理之策,而僅有的一張,隻道不必再限制林瑾玉,若那柔然公主是個好的,而林瑾玉又願意,就成全他們。皇帝久久地凝視那寥寥數行,他想,沈靈煙或許回不來了,果不其然,沈靈煙危矣的消息傳來了。

皇帝向來是尊重沈靈煙的,說到尊重一個女子,在沈靈煙出現之前,皇帝想也未曾想過,可沈靈煙腹有驚才,叫他不得不重視,也帶了防備。可長久地相處下來,皇帝對沈靈煙隻剩尊重,也許曾經也有什麽旖旎的心思,可早就煙消雲散了。

“可惜了。”皇帝一頓,又似是而非道“可她的命不該這麽短。”

若是旁人聽見皇帝所言會以爲皇帝可惜的是許氏,覺得許氏不該如此短命,可暗衛心裏跟明鏡似的,皇帝說的還是沈靈煙,一個謎一樣的女子,可暗衛覺着,皇帝對沈靈煙太縱容了,對,是縱容。

“來人。”

“-老奴在。”

皇帝的目光落在剛寫好的聖旨上,吩咐道“去錦衣侯府宣旨吧。”話落,擡手揉了揉眉心,便往乾清宮去了。

沈琰跪在冰冷的地上,聽着公公尖鴨嗓一般的聲音,卻并未聽清說的是什麽,隻是恍惚記起也有這樣一個夜,敬王攜聖旨扣響了尚書府的府門,那時他如願能再上陣殺敵,妻女皆在,便是有什麽觊觎,面上仍是相敬如賓,可如今,家未破,人已亡。

“侯爺?”宣旨的太監不知該恭喜還是說些節哀的話,隻好讷讷地喊了聲侯爺,見沈琰神魂不在,忍不住又喊道“侯爺?”

沈琰回神,機械一般地行禮叩首謝恩道“臣謝主隆恩。”起身踉跄了一下,還是穩妥地接了聖旨,卻盯着看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麽。

太監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管家忙親自送出去。

翌日,往來吊唁之人多了不知凡幾,且葬禮的規制又提升了,隻得重新安排,安陽伯夫人一人操持不過,沈靈筠的婆母林夫人來,意外的是宣平候夫人也前來幫襯,聽說是皇帝暗裏點撥的。

如此盛況,隻因皇帝夜裏一紙诏書追封許氏爲超一品诰命夫人,另賜了一風水福地厚葬,衆人不知盛寵緣何而來,隻能趁機巴結,畢竟沈琰青雲直上且不見頹勢。

俞飛鴻冷眼地看着往來吊唁之人,心裏記挂着沈靈煙,也不知沈靈煙如何了,林瑾玉又在何處,他們二人能否再見上一面,還有許氏……

沈琰愈見憔悴,沙場磨煉出來的鐵血之氣幾日之間蕩然無存,脊背也不如往常挺拔了,是看得出的蒼老,見了俞飛鴻,避了旁人的耳目,小聲問道“瑾玉怎的沒來……”

望着不複淩厲的沈琰,俞飛鴻心裏升騰起愧疚之感,不過想起往日沈琰對許氏與沈靈煙的作爲,俞飛鴻又恢複了常态,略一思忖道“侯爺,實話與您說,煙兒……不行了,瑾玉去尋她了。”

沈琰踉跄退了兩步,滿面震驚,随即痛苦之色籠罩了渾身素缟的沈琰,顫抖着雙唇,不可置信道“煙兒……不行了?”

俞飛鴻于心不忍,可事實就是事實,緊咬了下唇,點頭道“昨日收到的消息,如今也不知……待夫人入土爲安,我也會去尋煙兒。”

沈琰隻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什麽也沒說。俞飛鴻暗歎了一聲,吩咐小厮送沈琰回屋歇息,便往靈堂去了,卻不曾發現暗處的沈靈筠正得意地笑着,猙獰可怖,低低呢喃道“沈靈煙早該死了。”如今她就是沈琰唯一的嫡親女兒,沈琰不疼她疼誰?

許氏風光出殡,萬民沿街觀望。

“咦,前頭那小姐是誰,怎的不是錦衣侯府的小姐?”

“好像是宣平侯府的世子妃,真是奇了怪了,錦衣侯也不是沒小姐了,怎的讓一外人捧着靈牌?”

“是啊,錦衣侯府的小少爺還小也就罷了,怎的叫外人捧靈牌?我瞧着後頭那個才是錦衣侯府的嫡大小姐,這又唱的哪出?”

“……”

俞飛鴻好似沒聽見人群的議論,隻是肅穆地捧着靈煙往前走,她想,要是沈靈煙在也是如此,畢竟這是許氏最後一回一錦衣侯夫人出現在人前了,這是屬于許氏的榮耀,就由她替沈靈煙承了吧。

想着扮孝女的沈靈筠聽得衆人的議論,心内氣血翻湧,卻無法發洩,俞飛鴻捧靈,是沈琰發話的,她鬧也鬧了,哭也哭了,隻是無用功罷了。

許氏入土爲安之後,錦衣侯府冷清了下來。

俞飛鴻站在東院,望着精緻的院落心生感慨,往後她怕是再不會踏足這片土地了,沈靈煙不來,許氏不在,事落之後,她自然也不會再來。

“侯爺,煙兒還有幾句話叫我轉告侯爺。”俞飛鴻轉身,在三步之外望着兩鬓生了白發的沈琰,“煙兒早知夫人身子不好,她有言,若是有朝一日夫人去了,她會請皇上爲侯爺賜婚,隻望侯爺莫要拒了。”

沈琰面色一變,言辭拒絕道“煙兒糊塗,我不欲再娶妻了!”曆經了大平氏,平姨娘,蘭姨娘,還有剛逝去的許氏,沈琰心如死灰,再生不起半點旖旎之情。

俞飛鴻面色不改,輕聲道“侯爺,這是煙兒……最後的心願了。”擡眼往沈靈煙往日的閨房看去,物是人非,“煙兒說了,不在乎門第,隻要那人溫柔體貼,能操持府務便夠了。至于姨娘,多了是亂家根源,蘭姨娘老實了就留下,總歸是盛哥兒生母,……盛哥兒往後是要繼承錦衣侯府的,總該要有個上得了台面的嫡母,還有請侯爺好生教導盛哥兒,不止學識,更多的是爲人……我就不再多說了,侯爺明白的該比我多才是。”言罷,俞飛鴻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沈琰望着一屋一瓦,良久都未有動作,直至日暮西斜,昏黃的日光将沈琰孤寂的身影虛幻地拉長在青石闆上,又添了幾分清冷。

沈琰正怅然怅然時,林瑾玉趕至溫子然所言的山谷外。林瑾玉定定地看着山谷之内,半晌擡步往裏去,暗一急忙跟上,主仆二人誰也沒理會不遠處的秦蘇羽。此刻的秦蘇羽再不複明豔高貴模樣,憔悴了幾許,衣裳也不成樣子了,可她見主仆二人往裏去,便也毫不猶豫地跟上了。

“公子,就由着那個女人跟着?”暗一語氣裏含了惱怒,卻懶得回頭看秦蘇羽。

林瑾玉眼皮也不擡地繼續往前走,冷聲道“煙兒在等我,沒時間浪費。”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秦蘇羽聽見,本就憔悴的俏臉蓦地一白,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前行了。

暗一哼哼兩聲,“公子說的是,夫人正等着,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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