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旁人見着好似感情極差,或者沒有感情,但隻有他們彼此知道,掩蓋疾言厲色之下的是脈脈溫情,那是早就融入骨子裏去的,再怎麽吵也吵不散的。
素來剛強的靖國公夫人蓦地紅了眼眶,卻仍梗着聲音道“吵架好啊,不吵這日子怎麽會有滋味?京城與鄉野都無妨的,最愛與我吵架的就是你了,日後還跟你吵,吵吵鬧鬧的這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沈靈煙擡頭便見自家外祖父與外祖母皆兩鬓斑白了,不知爲何先前沒發現,卻在此時此刻清晰地感覺到,自家外祖父和外祖母确實老了,但他們老了還在一起,真好。想着,伸手握了握身旁人的手,“你也跟我吵一輩子吧?”
林瑾玉搖頭,低聲道“我不與你吵,但你若不痛快我就任你罵,總之讓你快活就是了。至于外祖父和外祖母,他們可以吵架,好好吵架。”說着,掃過立在一旁溫子然和許宛青,說來也巧,今兒倒是全撞一塊兒。
“爹,娘,你們回泉城嗎?”許宛青上前,給靖國公斟了杯熱茶,随後坐在靖國公夫人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就在靖國公點頭之際,沈靈煙驚呼,“泉城?莫不是泉州?”
靖國公擡眼看向沈靈煙,皺眉道“泉州?外祖父隻知泉城,至于泉州尚未聽過,不過煙兒若有興趣,外祖父尋人幫你問問……你從何處得知泉州?”
沈靈煙忙壓下心頭的歡喜,鎮定道“外祖父不必麻煩了,不過煙兒此前在一孤本上偶然看見的。”微微一頓,“隻是不曾想到泉城竟是許家的根基所在。”泉城自然是泉州了,隻是她方才過于興奮了,果然,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
“泉城是個極好的地方,煙兒日後莫要忘了回去看看。”
沈靈煙連連點頭道“外祖父放心,煙兒一定去,若是外祖父願意收留我們一家一二三四五口人,我們就厚着臉皮住下了!”便說還邊數了數人。
靖國公朗聲一笑道“莫說五口人,便是五百人外祖父也養得起!”
叙話完後,林瑾玉尋思了半晌也進宮面聖的,目的與靖國公相同——“告老還鄉”!
雖然談了很久,但是結果并不盡如人意,但也勉強可接受。出了禦書房的門,林瑾玉松了一口氣,擡頭笑望了眼陰沉沉的天,卻覺得勝過千萬個豔陽天。
“皇上答應了?”
對上沈靈煙期待的眼神,林瑾玉搖搖頭又點點頭,叫沈靈煙一頭霧水,便上前仔細道“皇上應允了我們二人不必留京,可外放。”頓了頓,他忽然問道“煙兒可還記得你先前與皇上說過願踏遍這天下山河?”
沈靈煙點頭,茫然不知外放跟踏遍天下山河有半毛錢關系?
“皇上說了,并不限制我們外放之地,任我們自由來去的,但就是每到一處便做微服私訪的欽差,借以檢驗地方的吏治和民生,若有什麽不妥當的便寫了折子回京。”
沈靈煙目瞪口呆,無良上司欺壓廉價勞動力,還是欺壓得半點都不剩的那種?緩了好一會,才咬牙道“皇上真是,真是,真是半點不浪費人才啊!”
暗處的暗衛正琢磨着,這句算是誇贊皇上嗎?要不要給皇上傳回去?
林瑾玉笑笑,輕柔給沈靈煙拍拍背讓她順順氣,溫聲道“如此也好,總歸是離了京城,且也可看看你先前所提議策略地方是否确實落實了,亦是利民的好事,你應是歡喜的吧?”在他看來,沈靈煙是最善心不過的人了。
沈靈煙長歎一口氣,握着林瑾玉的手點頭道“我自然是歡喜的……但我也預見了我們離京之後的生活,什麽遇到賣身葬父的人,然後由此發現了官府官大欺民十惡不赦,之後發現了我們的追查,大着夠膽想将我們滅口,所以你一定要準備好救援的兵馬。”
“還什麽官商勾結,官員瞞着朝廷增收賦稅,商人提高物價,地主增收租稅,老百姓因此苦哈哈的沒一頓能吃飽的,要是發現了我們,肯定又打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所以你一定要準備好救援的兵馬!”
“還有還有,肯定會遇上借着京中有人還是哪裏有人,欺男霸女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者,父母官不敢管隻能忍着,老百姓隻能收着,久而久之便怨聲載道,若是遇上此類人,還是準備人馬将其徹底拔出吧?否則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至于那什麽靠山,可得好好參一本!”
“……”
沈靈煙說得口幹舌燥,接過林瑾玉遞來的溫水一咕噜喝掉了,最後林瑾玉總結道“煙兒我知道了,總之就是準備好人馬,你放心,我會準備好的。”
黑暗中的暗衛聽得深以爲然,什麽河清海晏,百姓安居樂業果然是騙人的。隻是這林夫人又是從何處知道的?還有這事是不是該禀報皇上?
“嗯,等将毒瘤都拔掉了。”沈靈煙附耳低聲道“我們就去泉城,前世我長于泉城,死于泉城,今生的歸宿大抵還在泉城吧?”
最終,暗衛還是将沈靈煙所言禀報給了皇帝。
“哈哈哈。”皇帝不知爲何大笑,卻在片刻後斂了神色道“若真如林夫人所言,那這趟欽差之行勢在必行了。朕不願朕隻能看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卻看不見民不聊生官商勾結狼狽爲奸!”
李公公默然,心内卻暗歎,山高皇帝遠,皇帝想聽句真話何其難?也隻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林夫人敢這般說話。
皇帝随手翻開折子,一目十行裏九行都是歌功頌德的,沒由來的就煩躁了起來,不耐煩地将奏折丢在一旁,又尋思了起來,滿朝上下或者說這天下沒幾個敢跟他說真話的,或者想說真話也無法上達天聽,所以林瑾玉和沈靈煙這二人異常關鍵啊,或許該活到老用到老?
“皇上,儀親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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