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歲壽辰，本不是什麽正經大壽，隻是沈靈煙一幹人等聊表心意，但沈琰身爲鎮守一方的元帥，該有的排場還是要有的。

一早，元帥府已經張燈結彩了，嚴謹的元帥府也因着紅綢紅燈籠喜慶了不少。爲數不多的下人穿着一身暗紅新衣裳，喜氣洋洋的，逢人便笑。門房殷勤地爲前來賀壽的客人引路，偶爾接了來客的打賞，笑意愈發真誠了。要知道元帥府輕易是不宴客的，誰知道下一遭是何年何月，不得趕緊多表現表現？當然了，隻有元帥府的府衛依然神色嚴肅地巡查着。

鳳陽關不比京城，民風開放，并未如京城一般男女分席，不過是分坐在兩旁，且男男女女皆不見忸怩造作，言談自然，很是灑脫，席間不斷傳來開懷的笑聲。

沈靈煙與林瑾玉聯袂而來時，沈琰一左一右抱着兩兄弟開懷大笑，林夏歡也伏在沈琰膝上，正與盛哥兒說話，也不知道說到了什麽有趣的便咯咯笑了起來，清脆的聲音引得沈琰側目，面容愈發慈愛。

沈靈煙眼眶微熱，唇邊卻泛起笑意，卻是側頭對正與旁人點着頭打招呼的林瑾玉咬耳朵道“你瞧，你老了也是這般，抱着弘兒熠兒日後的小家夥，笑得真慈祥啊。”說着點了點頭，又道“就算你老了，也是個好看的小老頭。”

林瑾玉嘴角抽了抽，遠見着正在吐泡泡的兩個小家夥無言以對，不知她看着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家夥就想到那麽久以後的事是什麽心情，别扭的同時又有一絲向往，隻是心中的想法并非是享受什麽天倫之樂，而是和老的掉牙的她依偎在一塊回憶過往。

正當他在遐想時，仆人禀報道“北戎耶律齊前來賀壽。”話方落，耶律齊大踏步而來，下颌微擡，目光似是帶了不屑地掃過在場的衆人，在看到林瑾玉的一刹那，眯了眯眼，情緒忽然變了變。

林瑾玉卻是不理會他，垂眸與沈靈煙說着什麽，餘光卻捕捉到了耶律齊移開看自己的目光落在沈琰身上，确切的說是落在幾個小家夥身上時眼底一閃而逝的冷笑時，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怎麽了？”沈靈煙敏感地察覺到他不經意間洩露的冷意，當即戒備地看了耶律齊兩眼，低聲問道。

林瑾玉搖了搖頭，就聽耶律齊中氣十足道“北戎耶律齊特來爲沈元帥賀壽，願沈元帥康泰！”說着向後一擺手，随從擡出一個半人高的木箱，揭開木箱，竟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翔鷹，“在北戎，翔鷹是勇士的代表，相信在鳳陽關百姓的眼裏，沈元帥亦是大周第一勇士，今日耶律齊便以這尊‘王者’聊表心意。”

“王者”二字出口，在座的衆人微微變了臉色，看向耶律齊的目光慎重又不善。

沈靈煙眼神一凝，正想說什麽，卻叫林瑾玉拉住了手，疑惑地回頭看了眼淡定的林瑾玉，就聽得沈琰淡聲道“管家何在？”

“老奴在。”

沈琰看也不看耶律齊，卻是興師問罪道“賀禮一事，昨日本帥是如何吩咐的？”

管家躬身道“回元帥，昨日元帥下令今日賓客送來的賀禮一律不得入元帥府的門。”

沈琰微微點頭，這才看向被無視而生了怒氣的耶律齊，也不說話，就那麽看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質問的姿态。

管家也不辯解，直接跪下認罰道“老奴辦事不利，請将軍責罰。”

耶律齊是煩透了眼前這一唱一和的，不等沈琰說話，霸道出言道“沈元帥且慢，此賀禮是我執意帶入，錯不在此人。且這‘王者’亦是我北戎的一片心意，沈元帥何不收下？如此，怕是傷了兩國的情誼。”他并非是同情管家，不過是覺得被人落了面子才出聲。

沈琰神色不改，起身看向耶律齊，上位者的威嚴頃刻四散，即便手裏仍一左一右地抱着兩個奶娃娃也絲毫不損半分威嚴，“耶律兄弟此言差矣，不以規矩不成方圓，何況是我元帥府？”說着看向管家，“罰你二十軍杖，你可服氣？”

“老奴知錯。”

沈琰點頭，“出去好生照看吧，宴散了再去領罰。”說着看向戾氣外放的耶律齊，有條不紊道“今日過壽本是本帥私事，但既然耶律兄弟如此在意兩國邦交，本帥會代耶律兄弟将這尊‘王者’送往京城，向皇上禀明北戎的誠意。好了，開宴吧。”

耶律齊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有氣卻發不出，拳頭捏得青筋暴起，就在沈靈煙以爲他會咽不下這口氣搞砸了壽宴時，卻見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冷笑了一下便徑直找了個位置坐下了，卻是不着痕迹地看向幾個小家夥。

觥籌交錯間，席間的氣氛熱烈了起來，唯獨耶律齊獨自一人自斟自飲，忽地起身，端起杯子，拿了酒壺便向沈琰走去，斟了滿杯敬道“沈元帥，先前是我失禮了，第一杯酒向将軍賠罪。”言罷，也不管沈琰，一飲而盡。

“這第二杯。”耶律齊忽然看向正隔着林夏歡與沈靈煙低語的林瑾玉，隔空道“便敬林将軍，林将軍的赫赫威名可是傳遍了我北戎，亦是當仁不讓的勇士，有沈元帥與林将軍這般厲害的嶽婿在，大周的皇上可以放心了。”

便是聽出了耶律齊的言外之意，林瑾玉也隻笑笑，也沒有回敬一杯的意思，倒是林夏歡忽然疑惑地看向自家爹爹，“爹爹，勇士是什麽？爲什麽那個大叔一直說？”

林瑾玉攏了自家閨女的小碎發，“勇士就是爹爹帶你看過的将士們，歡兒可還記得？他們保衛我們，便是勇士。至于那位大叔爲什麽一直說，大概是他們沒有勇士罷，這會見了這許多，一時太高興了。”

這話也沒悄摸着說，來着又都是不拘小節的糙漢子和識大體的婦人，頓時齊聲笑了起來，看向耶律齊的目光竟帶了幾分……同情。林夏歡在一片歡聲笑語中似懂非懂地點頭。

耶律齊可不是泥捏的，早就惱了，這會被當衆笑話，登時忍不住了，大力将手中的酒杯和酒壺摔碎在地，二話不說地朝林瑾玉出手，确切地說，是朝林夏歡出手，卻是欲蓋彌彰道“早聽聞林将軍大名，今日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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