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夫人頭昏腦漲地癱在地上，忍着胸腔的疼痛擡眼看向沈靈煙，心裏卻是怎麽也不明白，初見時柔柔弱弱笑容溫婉的姑娘怎麽就這樣兇神惡煞起來了？那會看着是個好拿捏的銀樣镴槍頭，這會才真切明白沈靈煙不過是扮豬吃老虎，卻是追悔莫及。

勉力輕輕挪動了身子，卻是牽扯了胸腔，疼得孫夫人嘶嘶地到吸了好幾口寒氣，她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個夫人下筆如有神，心裏暗罵着蠢貨，可看着淚流滿面的夫人們，卻是忍不住落下淚來，她的程兒也不知道如何了，密林那樣糟踐人的地兒，程兒怎麽受得住……

沈靈煙平定了心緒，折身坐在正愣愣看着哭成一片的夫人們的林夏歡身旁，輕聲道“歡兒，娘親将她們吓哭了，還傷了人，歡兒是不是覺得娘親是壞人？”

林夏歡緩緩地搖頭，可小臉上全是茫然之色，她知道娘親是爲了救她才傷了人，可那些夫人們，她們哭得真可憐。

“歡兒可還記得在城東見着的那些小孩？還有那個沒鞋子穿的姐姐？”沈靈煙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循循善誘道“他們那樣窮，吃不飽飯，沒有好衣裳穿，也沒有好屋子住，歡兒可知道爲什麽？”

“歡兒不知。”

許宛青歎息道“便是這些夫人的家裏人欺負了他們，他們辛苦賺的銀子都被搶了去才這般窮。”略作一頓又道“你看這些夫人的衣裳首飾漂亮吧？歡兒可知，她們這一身的富貴，都是搶了旁人的，這樣歡兒還覺得她們可憐嗎？”

“歡兒，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外祖母希望歡兒知好壞，明善惡，可這好壞善惡并非你一時所見。你娘親今日懲罰了她們，看着就像個兇惡的壞人，可你娘親是爲了救那些沒飯吃沒衣服穿的可憐人，你明白了嗎？”

林夏歡歪着小腦袋想了片刻便點了點頭道“歡兒明白了，娘親是在懲罰壞人，好讓小姐他們吃得上棗泥糕，對嗎？”

棗泥糕一出，心頭沉重的沈靈煙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摸了摸林夏歡的小腦袋道“歡兒說得對，娘親就想讓大家都吃上棗泥糕。”

聽着三人的談話，夫人們狼狽的面上火燒火燎的，她們的富貴是剝削民脂民膏來的，而今日的下場，也是她們應有的懲罰，想着，滿頭的珠翠和身上的華裳好似着火了一般灼燒着她們的肌膚。

“娘親，爹爹呢？”

“你爹爹在懲罰其他壞人呢，晚些時候便來接我們。”

太守府入眼便是富貴。

疊翠園内假山奇石層出不窮，奇花異卉叫人目不暇接，亭台水榭無不巧奪天工，綠裳美婢袅袅婷婷地穿梭在人來人往之間，嬌羞無限，引得不少腦滿腸肥之人心猿意馬。

清茶是武夷山的貢茶大紅袍，鮮果是千裏飛騎送來的嶺南荔枝，西北甜瓜和葡萄，名酒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醉紅顔，傳言一滴千金，便是皇帝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尋來待客。

林瑾玉與溫子然相視一笑，這般陣仗，不愧是江南的土皇帝。

清風徐徐，飛鶴亭沿的輕紗輕舞飛揚，随着一陣笑聲，大腹便便的何守義在衆人的簇擁下入了亭子，面上的肥肉笑得一顫一顫的，熱切道“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說着一揮手，一美婢落座在一旁，素手輕彈，悠揚的琴音不絕于耳。

林瑾玉笑道“鄙人姓林，我身旁這位姓溫。”

“林？溫？”何守義咂摸了一遍，莫名覺得熟悉，可仔細去想又想不到什麽，當即抛在腦後，繼續問道“不知兩位在鴻城玩得可稱心？”

林瑾玉擡眼看向何守義身後烏泱泱的人，不在意地任由他們打量，似是而非道“勞何大人記挂，鄙人與家小遊玩得尚且盡興。比如城東……”見衆人微微變了臉色，他笑道“雖是貧民區，可百姓知避讓，足以見其進退有度。”衆人皮笑肉不笑的，正微微松了口氣，又聽他道“再比如田莊上……”含笑掃過衆人不善的神色，“民心質樸，實乃鴻城之幸也。”

見林瑾玉逗猴子一般，溫子然也露出幾絲笑意，佯裝沒瞧見林瑾玉促狹的笑意，摸了摸鼻子側頭欣賞風景去了。

何守義幹笑兩聲，捉摸不定林瑾玉是在耍他呢，還是在試探他？而這試探是準備要投誠還是别的什麽？他狐疑地看了二人幾眼，卻見二人一怡然自得地搖扇賞景，一時便傾向林瑾玉是來投誠的了，想着，老臉笑得一顫一顫的，擡手請二人落座，美婢自覺上前伺候。

“大人，家有悍妻，美人恩怕是難以消瘦。”

林瑾玉略帶委屈又無奈的話直接拒絕了何守義的美人計，無法，何守義笑着一揮手讓人退下，附庸風雅道“我看溫公子與林公子是雅人，今日亦是詩畫宴，不若先賞畫如何？正巧我前兩日得了一副山居秋暝圖，今日便請溫公子與林公子一同鑒賞如何？”說話間早有人捧着一木匣子上前。

林瑾玉側頭看向溫子然，溫子然便知該自己上場鎮場子了。

今日的詩畫宴，鴻城富戶的家主幾乎都來了，以及幾位小有名氣的風流才子。不過林瑾玉對才子二字表示懷疑，能讨得何守義這般滿身銅臭之人的歡喜，這些才子大約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吧？正想着，隐約察覺一道目光緊緊地落在自己身上，林瑾玉慢悠悠地擡頭看去，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孫成，康曼婷之夫，他隐約覺得曾在何處見過林瑾玉，又或許不是見過林瑾玉，而是見過這副樣貌，可到底是在何處？他緊盯着林瑾玉眉間的朱砂痣移不開眼，那樣灼灼光華的人，他若見過又怎會不記得？

趁着溫子然正與何守義一本正經地瞎扯時，林瑾玉目光掃過四下，地朝緊盯着自己的人走去，拱手道“不知這位兄台高姓？”目光卻越過眼前之人落在亭外一若有所思的男子身上，若記得不差，那人是何守義的心腹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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