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停止了，長官。”飛行員的聲音從終端傳來：

“我記得，一号小隊并沒有攜帶槍支”

“嗯，我知道。”唐爺掐滅手中的煙頭，丢到地上，用皮鞋拼命地碾着。

他碾得很急，也很專注。

身處在詭異的白霧裏，唐爺不能生氣，即便面對小隊的死訊，他也不能将自己的理智丢開，隻能用這種動作來強行移開自己的情緒。

然而，一滴灼熱的老淚還是從他的眼眶中滑落，在褶皺的臉上一直滾到了地上。

“爺爺，你怎麽了。”大衣裏伸出了小唐讓的臉蛋，“福利院裏的人救出來了嗎？”

唐爺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背過身去，将自己的眼淚拂開，轉過頭，擠出個笑臉：

“孩子，乖，再過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就好了。”

“爺爺，你的眼睛紅了。”

“啊，”唐爺揉揉眼睛，将直視的目光移開，輕咳一聲：

“爺爺老了，上了年紀就會這樣，眼睛不舒服很正常的。”

“孩子，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就好了。”

“嗯，”小唐讓堅定地點了點頭，将頭再次埋入了大衣之中，“我好困，爺爺，如果等下我的小夥伴來了，記得把我叫起來。”

“我還欠他們一個蛋糕呢”他咕咕哝哝的，話語漸漸變得小聲。

唐爺沉默了一會兒，向眼前的少年走去，微風吹過，吹散了腳下那薄薄的粉塵。

煙頭，竟然被他碾成了均勻的粉末。

他走上前，揉了揉小唐讓的頭發，又無聲地向遠處走去。

人在霧中消失，也帶走了他低沉失落的話語：

“抱歉。”

“我是行政署異常科的科長唐葉，菲利希特福利院的最高級事件，已經達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請求遠程導彈支援。”

唐爺握着終端，語氣決絕。

“長官，這就要放棄了嗎？”一旁的副官忍不住開口，後半截的“幸存者”，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在現場，在最高級事件的現場，怎麽？連我這個科長的命令都沒有用嗎？”唐爺沒有理會一旁的副官，他好像和對話對象産生了争執：

“無法确定身份？不予進行？”

“你娘你們律令會的人，都這麽婆婆媽媽的嗎？”唐爺差點想将終端摔到地上：

“再過一會兒，恐怕整個鏽城區都要毀了，你們還給我玩這個？”

他說的沒有錯，剛剛進去了九個超凡能力者，如果全被“幽深呓語”所吞噬的話，那污染能力肯定能夠達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眼前變得更加濃稠的白霧就是證明。

“我們這能不能進行視頻通話能進行身份驗證的那種？”唐爺突然轉過頭，對着副官說道。

“不行，這邊的異常磁場嚴重幹擾了信号，如果要那種高質量通話，恐怕要離開孤兒院三千米以上，”副官誠懇地說道：

“您也是時候離開了，再呆下去”

“行了，”唐爺不耐煩地擺擺手，“準備車輛，通知一下封鎖的小隊，我們将封鎖線往外挪，要撤退了。”

說完，他挂掉終端，自顧自地向那個裹在大衣裏的孩子走去。

“孩子，孩子，”唐爺溫柔地搖動着大衣，“我們該離開了？”

小唐讓揉揉眼睛，努力地睜開眼：

“我們這是要去哪？”

“離開這兒。”

“大家都救出來啦？”他興奮地從大衣鑽出了頭，向四處張望。

然而，面對他的隻有無邊的迷霧，還有身前那孤零零的老人。

“他們已經先行一步離開了，就隻剩下我們了，”唐爺斟酌着話語，半響，又歎了一口氣。

“爺爺，你好像很傷心的樣子？”小唐讓眨着大眼睛，“人都救出來了，難道不應該開心嗎？”

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态，唐爺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

“就出來了，那當然要開心啦，隻是有些叔叔們已經不在了。”

小唐讓伸出手，輕輕地摸着對方那粗糙的大臉，安慰道：

“書上不是說了，成功總是伴随着犧牲的嗎？如果那些叔叔知道自己的犧牲能夠換回這麽多人的性命，一定會感到自豪的。”

“小鬼頭，我還輪不到你教訓。”唐爺勉強笑了笑，轉過身去，拉着小唐讓的小手，向身後出現的一束光芒走去。

那是一輛厚重的裝甲車，門前的守衛向他敬了個禮，然後将門輕輕打開，他抱着少年，縮進了前駕駛的位置。

剛一進去，終端裏傳來了飛行員焦急的聲音：

“剛才的黑霧，又在正門出現了，正在急速接近三号小隊的位置。”

唐爺眼神閃過一絲寒芒，終于恢複成了平時那精幹的形象，他切換了頻道，那裏傳來一陣雜音，但可以進行交流。

“不要慌張，馬上撤退，遠離福利院。”他吼道。

“二号小隊，同樣撤退，小心福利院裏出來的敵人。”他一連下了兩個命令，回過頭，小唐讓正欽佩地看着他：

“爺爺，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

“司機，出發，”唐爺揉了揉少年的腦袋，強擠出一個笑容，自嘲地低聲說道：

“不要像我一樣，這種生活，很難過的”

小唐讓好像沒有聽到這句話，他現在又對裝甲車裏面的裝飾産生了興趣，他時而摸摸駕駛台，時而摸摸玻璃，時而興奮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外面燈火通明如常，卻蒙在了迷霧之中，飛速地向後掠去，幾輛戰車和他們一起前行，如同靜止一般。

“好帥啊，”小唐讓冒出星星眼，“我竟然坐在這樣的車上”

終端裏又傳來了聲音：

“報告長官，三号小隊逃出福利院範圍了，但有五名同志犧牲了，那黑霧沒有再追上來。”

“我知道了，能成功撤退就好。”唐爺挂斷了終端，切換到另一個頻道，同樣是傳來捷報。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腳下那躁動的孩子，閉上眼睛許久，胸前一起一伏，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五分鍾後。

迷霧終于從窗外消退，小唐讓興奮地轉過身：

“爺爺，我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