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寒炎連忙擦淨了屁股,穿起衣服,蹑手蹑腳走到那杉樹林裏來看。
他循着聲音,在樹林裏又行了兩三百步,卻隻見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青年男子相向而立。
那女子正背向着段寒炎,背影纖細苗條,她的長發和衣衫,正飄蕩在這冷風中。但是她的人卻絲毫沒有動。
段寒炎無法看清楚,那女子究竟長什麽模樣?
那青年男子卻正面對段寒炎。
隻見這青年男子兩腿并攏,站得筆直,他的身材高而瘦削,有着一張黝黑的臉,這張臉看起來輪廓分明,卻顯得非常嚴肅而認真。
他認真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開始接受新事物的孩子。
但是他的臉卻已不像是個孩子。
孩子是絕對不會長青春痘的。
這個人的臉上,長滿了大小不一又略帶紅色的青春痘。也隻有一些略帶紅色的痘痘,因爲成熟而發黃的痘痘,都已經被他用指甲摳掉了。
段寒炎猜想,這個大男孩必定沒有在身上帶一面小鏡子的習慣,因爲現在他的臉上就還殘留着被他用指甲摳痘的血印,現在,這些血印加上痘痘,讓這張臉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花豹的皮,斑斑點點,再配上他這一副嚴肅的神态,顯得滑稽而可笑。
這兩個人的手裏,都提着一柄劍,但卻都還沒有拔出來。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站了很久。
那女子忽然開口道:“劉三楞,大姐待你不薄,給你開的工資并不低,差一點就比得上我的工資了。我問你,重劍團又能給你開多少工資?”
那叫劉三楞的青年男子道:“鳳兒花,實話告訴你,我在重劍團,并沒有固定的工資。我甚至都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工資可發。”
那叫鳳兒花的女子道:“哦?”然後又提高了聲調道:“那我問你,你爲何要背叛金鳳宮?”
劉三楞冷笑道:“你真想知道我爲什麽要背叛金鳳宮?”
那叫鳳兒花的女子道:“廢話!我當然想知道。”
劉三楞想了很久,才說道:“我不在乎能拿到多少工資,因爲我不喝酒,我沒有女人,我也不去青樓,我根本就沒有太多的開銷。所以,我想要開始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
鳳兒花冷笑一聲,道:“做你喜歡做的事?你究竟想做點什麽大事?”
劉三楞道:“我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可以留芳千古的好人。”
鳳兒花一聽到這句話,突然放聲大笑。
她笑得彎下腰來,笑得幾乎已經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這笑聲中充滿了譏諷與嘲笑的意思。
劉三楞卻不明白她爲什麽會笑?他在奇怪地看着鳳兒花,他的雙眉微鎖,臉上顯露着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現在,他正用這種奇怪的表情看着鳳兒花。
直到鳳兒花的笑聲好不容易停止,劉三楞才問道:“你難道覺得我的話很好笑?”
鳳兒花又是一陣大笑,道:“不但好笑,而且滑稽得要命。我幾乎從來都沒有聽過這麽滑稽的笑話。”
劉三楞冷冷道:“看來你的笑點實在很低。”
鳳兒花依然還在笑,過了很久,才終于停止了她那滿是譏诮之意的笑聲,問道:“這難道就是你背叛金鳳宮的理由?”
劉三楞冷冷道:“是!但我并沒有背叛湯懷好,而是湯懷好背叛了我,也背叛了整個江湖,背叛了整個人類。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殺了她,爲被她殘害緻死的無數生靈報仇雪恨。”
鳳兒花冷笑道:“看來,你的年紀雖然已經不小,想法卻還停留在三歲的時候。想不到,你竟然會爲了一個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理由來背叛金鳳宮。”她略停了停,又提高了聲調,道:“你也一定知道,背叛金鳳宮的下場。”
劉三楞冷冷道:“我知道!但是爲了正義,我不怕!”
鳳兒花道:“知道就好,我今天來,就是特來送你下地獄的。你就帶着你的狗屁正義一起下地獄吧!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劉三楞想了想,才說道:“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但我想告訴你,聽了你的這些話,我的内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一點想背一段《出師表》。”
鳳兒花一聽到這話,也不知道這劉三楞是什麽意思,隻得“哦”了一聲。
這個時候,段寒炎正躲藏在一叢灌木後面,靜靜地聽着他們二人間的對話。一聽到這句話,段寒炎差一點就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他畢竟還是忍住了。
這時,鳳兒花問道:“劉三楞,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劉三楞卻并沒有理會鳳兒花,隻見他閉着雙眼,搖頭晃腦,看來他真的已經打算背誦孔明先生的《出師表》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抑揚頓挫地念誦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段寒炎一聽到這裏,皺了皺眉。
但是,鳳兒花卻不是個喜歡聽人背詩詞的人,于是,她就趁着劉三楞閉着雙眼搖頭晃腦的機會,突然拔劍。
然後她的人也如同雪花般瓢起,劍鋒就如同閃電般的刺向了劉三楞的咽喉。
段寒炎已經在替劉三楞擔心了。他想,隻要劉三楞有落敗的迹象,自己一定要沖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因爲他覺得,自己雖然并不認識這個劉三楞,也不認識那鳳兒花。
但劉三楞是重劍團的人,而鳳兒花卻是金鳳宮的人。
段寒炎覺得,重劍團的人是好人,而金鳳宮的人絕對不是。
所以他有理由幫劉三楞。
于是他又在灌木上抓了一把雪,捏成了一個雪團。
劉三楞與鳳兒花都已經刺出了十餘劍。
段寒炎正在靜靜地看着。
他覺得鳳兒花的劍法,并不是特别高明,但每一招都是辛辣而狠毒的招式,每一劍出擊的目标,不是劉三楞的咽喉,就是他的心窩,或者是他的眉心。
這些地方,正是人體最軟弱的地方,隻要受到像鳳兒花這一類人的攻擊,就必死無疑。
段寒炎看得出來,劉三楞也絕對不是個很高明的劍客,他的出手,雖然沉穩,出手也很快,但是其中卻透漏着很多破綻,也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
段寒炎想,如果劉三楞面對的是像謝獨鷹那樣的人,也許用不了十招,劉三楞就得倒下去。
幸運的是,劉三楞面對的是鳳兒花,而不是謝獨鷹。
所以,現在他已經刺出了三十七劍,都還沒有倒下。
但是在鳳兒花淩厲的攻勢中,劉三楞已經顯得很有些力不從心了。
天色,已經在慢慢地變暗。雪白的雪花,也又已經下了起來。
劉三楞的前景,就很像現在的天色,慢慢地在變暗。他的出手,已經慢了下來。
而鳳兒花的劍光,卻如同這飄飄揚揚的雪花,勢必要将劉三楞吞噬。
現在,鳳兒花忽然将手腕一翻,她的出手就在這一瞬間加快,就好像在這一刹那間就換了個人似得,劍光如同流星劃過夜空,也如同閃電撕裂長空,招招直逼劉三楞的要害。
鳳兒花的劍光影,現在看起來就如同一朵雪蓮花的的盛開。
她已經使出了她的殺招——“滿天飛花”。
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