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絕境



不知過了多久,伊恩又從自我的缥缈的意識中走出,或許僅僅是短短一霎,但人在瀕死前的時間總是無限地延伸拉長……

叫醒伊恩的并不是獸人,而是一種奇怪的鳥叫聲,聽上去比尋常的鳥類叫聲要低沉的多,更像是某種動物的嘶鳴。

夜晚柔和灰暗的光線使這個地方顯得荒涼而孤寂,寒氣侵襲着他的身體。他隐約看到遠處的火光,可眼前隻有高高豎豎的樹幹和黑而柔弱的蕨類,都在做朦朦胧胧細碎作響的婆娑動搖。

獸人不知憐憫爲何物,更不會憐憫一個人類,漫長的歲月裏,人類隻作爲它們食譜上的存在,就像冰原熊、巨角鹿和猛犸象一樣。

一隻黑乎乎爪子迅速落下,尖銳的末端帶着一絲寒星般的冷光。不知爲何伊恩看着獸人棕熊似的巨掌朝他臉蓋來,一種難以忍受的絕望和戰栗湧上心頭。

眼睛無意識地掃着周圍的景緻,惘然若失奇怪而高的天空,兀立的大樹,角落裏的灌木叢,光秃秃的月白石,圍繞在旁的繁密野草,凋萎的樹叢中的白色枝幹空洞洞的眼眸,除了獨孤地午夜夢回後一般的空虛,從優渥跌落困頓的絕望,陡然間如雛鳥墜落的恐懼,他無法以塵世的情感來比拟心中的這份惆怅。

伊恩的胸腔一片冰涼,心往下沉,不斷翻騰,一種難以解脫的悲戚盤踞在心頭,任何想得到的解釋都無法将其歪曲成崇高或犧牲一類的定論。

是什麽緣故他沉思默慮什麽緣故使他在臨死前如此不甘?這個問題太沉重了。沉思時心頭湧起的朦胧幻影也無從捉摸。他隻得找了個不怎麽令他滿意的答案,毫無疑問,人生充滿了無奈和遺憾,他們都是困在網中的人,離不開,逃不掉,他試圖要反抗,可這超出他的能力。

在黑慘慘,陰森森的眼内,倒映着挺拔的白桦樹,灰白的樹幹,綴滿鑽石的夜空,幕後一雙雙俯視着塵世的神之眼。他渾身顫抖,他的過往,他的一生,他的結局,都注定好了。

多少年來,一個異乎尋常的事實,伊格納茲家族雖曆來受人尊敬,但好幾百年來,家族一直如死水般波瀾不驚。守舊和保守可能影響到家族的性格,世代相襲,終于混而爲一,原先的名字漸漸消失,一個離奇而模棱兩可的名稱“伊格納茲”浮出了。人們都用這個名稱,在他們心裏,這個名稱似乎既包含了那個家族,又包含了那塊領地,原本他也是這個名稱的延續。

可他也是曲折的,他是家族最小的兒子,注定沒有繼承權的,因爲他的前面還有兩個哥哥。雖然二哥剛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但大哥卻活了下來,而且強壯又聰明。

一直以來大人們就異乎尋常地喜歡他的哥哥,不吝啬各種贊美之詞,同齡的玩伴們也以哥哥爲首,他不表現的順從,他們就不帶他玩,不理睬他。

如果說哥哥是閃耀的太陽,那他就是黯淡的月亮。

年幼的他并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反而習以爲常,既懼怕又喜歡哥哥,讨好着比他強壯的他,跟在他們背後渾渾噩噩的跑。每當被支來使去時,心裏反而會感到開心的要命,因爲自己也被大家需要,他也是團體不可或缺的一員。

但是,人總有一天會随着成長而懂事,仿佛一夜之間,他長大了,開始不愛多說話,也不說有什麽想法,隻慢慢疏遠了那些夥伴。

他對一直照顧他的嬷嬷訴苦,嬷嬷對他說:這都是上天注定的,有的人注定成爲人上之人,有的人注定爲了生活奔波,你要看開,你的心思這麽細,注定苦一輩子。

嬷嬷教育他要學着往下看,而不是往上看。

是呀!他的哥哥截然相反,比他英俊,比他高,比他強壯,比他外向,比他招人喜歡,而且在劍術課總能輕易打敗他。

每次看着哥哥他就升起一陣陣強烈的深深的無力感,他絕望了,開始覺得嬷嬷說的對,或許人一開始就算不平等的。

可是上天總是喜歡和命運開各種玩笑。就在他給一位領主做侍童的時候,他的哥哥在傍晚騎馬越過一道籬笆牆時,發生了意外。他要知道,哥哥一旦喝了酒便要跳籬笆,過去他經常看到,哥哥興奮地漲紅臉,大叫大喊,揮舞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響,長長的頭發在腦後飛揚。那匹有着沙漠血統的腰壯腿長的駿馬彎着前腿縱身一躍,像隻鳥兒般毫不費力地飛躍籬笆牆……

可是這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卻喪了哥哥的性命,哥哥的屍體被找到時候已經涼透了,他被受驚的馬摔下馬鞍,當場折斷了脖子。

當他得到消息時,真的不敢相信,一個年輕而強壯的生命就那麽沒了。

從他懵懂記憶起,哥哥就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一塊拼圖。不論以後的日子裏,他如何地羨慕、妒忌,乃至恨,都沒有想到過哥哥會死。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他的家不完整了,他當時如此悲傷的想到。可他的悲傷中有着讓他感到罪惡感的東西,像是某種失落和改變,是的,改變!他的命運在那一刹那改變了。

不知出于何種考慮,他的父親草草結束了他的侍童生涯,接他回到了家。他見到因傷心憔悴而清減的父母。他羞愧的低着頭,不敢同父母說話,因爲他知道他的悲傷不如父親和母親純粹,生怕洩露出哪怕一絲一毫。

他回來後發現,一切都變了,變得讓他無所适從。從前的小夥伴個個熱情洋溢,好像他們和他的友誼牢不可破;仆人們畢恭畢敬,嬷嬷是那樣寵愛他和因他而感到驕傲;到訪的客人激賞着他每個觀點,就算不說話,也都是成熟穩重。無論走到那裏他都成爲焦點,身旁從不缺朋友環繞,每天接到數不清的宴會請柬和情書。

好像所有人都失憶了,他們忘記了他的哥哥,就像他的哥哥從來不曾存在在這個世界上過一樣。他感到凄涼,但更加恐懼,發誓絕不會變的和他們一樣,自然而然與他們更隔膜了。

不過,似乎除了他特有的敏感與煩惱外,的确都好起來了。他得到了父親的全力培養,母親将全部的愛灌加到他身上,就在他接受現實後,另一個命運的玩笑不期而至。

在那天夜裏,城堡遭到偷襲,父母罹難,他墜落懸崖,領地被人鵲巢鸠占。權勢沒有給他們帶來安全,反而像一塊吸引着惡蠅的腐肉。沒能力保護自己成果的人談什麽計劃,都是爲他人而勞作罷了。

他努力過,奔波過,複仇過,但失敗了!

他早就曉得,惟有心裏有,才會患得患失,才會遺憾不甘,才會覺得自己的荒謬,或許正是這個緣故,當他看那些宛如水中的倒影時,那種折磨人的種種思緒才有着強大的威力。

他這麽胡思亂想着,竟然當真整個人和整個靈魂都彌散着一種氣息,連同附近一帶都沾染了這種氣息。這氣息與天空中的大氣迥然不同,而是陰沉、遲滞、灰撲撲的模糊難辨,像瘟疫一樣不可思議。

他面如死灰,眼睛大而清澈,明亮得無與倫比;嘴唇有點薄,顔色暗淡,頭發又軟又薄,卻并沒有一分生機。他嗅到的隻是悲傷的氣息。周遭的一切都籠罩着陰沉、幽深、無可救贖的憂郁之氣。

忽然,他發現一個黑乎乎的人影似乎在旁邊,可似乎怎麽也不靠近他。那人穿着一件長而飄垂的外衣,動作看起來有點怪,看不到那人的臉,可他害怕極了,因爲他發現那人在向他招手。他看不見它的臉,可它确實朝他招手了。這真是太可怕了,那東西根本不是個人。

高聳的雲杉混雜着繁盛的黑松,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光,低處的植被則沒有那麽茂盛,或許是剛剛鹿群動物經過的緣故,樹幹上偶爾可以發現一些磨損的痕迹,上面遺留蓬松的灰色的毛團。

森林中一片寂靜無聲,仿佛這一帶的林間就隻剩下他在靜靜等待最後的時刻。但正在這個時候,隐約卻聽一陣呼呼風響。

這陣風顯得如此突兀由遠及近,接着是重物猛烈撞擊的聲音,獸人的怒吼,他無法分辨風中挾帶了什麽,隻知道是從森林内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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