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迪亞哥的所有村落和鎮子,村落和鎮子的所有的自由農、佃農、手工人和小販商賈以及仆人們全都趕來了。他們像是平常亂哄哄地聚集在絞刑架下一樣,亂哄哄的趕來參加這一隆重而體面的喪儀。這些奇異的谒墓人,不知是那陣風從哪兒把他們刮來的,但一舉一動卻顯得悲戚并不那麽真實。
子爵幸存的衛兵排成一線,男仆揮着木棒趕走敢吆喝地閑雜人,草木的腥味,人身上的汗臭,結成一片,彌漫了子爵的家族墓地。他們在外面,白楊投下參差的陰影,綠色的臘葉,灰色的人群,撲扇起翅膀的老母雞,一大片的騷動,使人完全嗅不到悲哀的氣息。
維克多就混在人群中,一牽着他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他身材魁梧結實,兩眼炯炯有神。鬥篷擺動之間,就亮出懸挂在腰間的長劍。他的手按在劍柄上,腿特别長,因此趕起路來大步流星。他周圍的自由農、佃農、手工人、小販商賈以及仆人看到他的到來,紛紛避讓,躲不開的就噤若寒蟬,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維克多對他們的舉動感到奇怪,他之所以跟随着,是因爲根據家鄉古老的習俗,出門在外遇見葬禮隊伍是不吉利的,如果遇見葬禮,就跟着送葬隊伍走上一小段路,這樣可以避免兇兆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你好,”維克多拉了拉呆在原地的那個男人,“我們是外鄉人。”
那個男人是一個瘦削有點駝背的小夥子,腳上沒有鞋穿,腳上和小腿沾滿了泥巴,小腿上像蚯蚓一樣曲張,明顯凸出皮膚,呈團狀或結節狀,被一條條高高鼓起的血管串連着。而且他的整根小腿發青透黑,足踝水腫,局部還有壞疽和潰瘍。
他用淡褐色眼睛的看了維克多一眼,忽然記起了什麽似地,呆滞眼睛現出不安的神采,整個人竟然活過來,有了生氣。他左右張望,一副惶恐的樣子,仿佛怕什麽人突然從背後出現。他扭動了幾下,小腿升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奇癢?麻木或者灼熱感?隻好擡起另一條小腿,不住摩擦,泥和皮屑,就像魚鱗一樣紛紛脫落。
“請問這是哪個不幸的人啊?”維克多繼續問那個小夥子。
“不幸的人是我的父親,山迪亞哥的領主,貝格甯·溫亞德·博爾濟吉特子爵,一個被自己的善良而引狼入室死于非命的人。外鄉人,聽清楚了嗎,還有什麽想問的嗎?”當克裏斯蒂安娜小姐從園内出來時,恰巧聽到了埃斯特爾的問話,于是停下來回說道。
“請節哀,美麗的小姐,死去的人已死去,活着的人還活者,生活還要繼續,你的父親也不願意你整體活在悲傷中,以淚洗面,日漸消瘦憔悴。”維克多松開牽馬的缰繩,真摯地安慰道。他聲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舉止優雅,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人。
“可是他死的非常凄慘,殺他的人至今逍遙法外,而我卻絲毫沒有辦法。”
“膽敢殺死一個貴族的家夥,一定是一個窮兇極惡的人。”維克多附和道。
“博爾濟吉特小姐,”這時從克裏斯蒂安娜身後走過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我是向你來辭行的。”
克裏斯蒂安娜小姐欲言又止,到最後卻隻點點頭什麽都沒有說。
“本來我就是給來子爵報喪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沒想到死了這麽多人,更沒想到還有比布洛甯大人更倒黴的人,沒想到……”眉苦臉的中年人一直搖頭歎息,完全不顧克裏斯蒂安娜十分不豫的神情,“我要回去禀報給布洛甯大人的家人,我們要商議以後的事情,不能顧你這邊了。”
“外鄉人,你叫什麽?”克裏斯蒂安娜小姐忽然直接略過他直接問維克多,絲毫不在意那人臉色變得難看。
“我?”維克多一怔,然後回答道,“我叫維克多·德·拉維爾内,一個到處流浪的騎士。”
“維克多先生,還有你——托因比,麻煩你們都記下來,并傳播出去,因爲接下來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決定。”克裏斯蒂安娜小姐叫了外鄉人和眉苦臉的中年人的名字,引起他們的注意,然後她大聲宣布道,“我,克裏斯蒂安娜·溫亞德·博爾濟吉特子爵以博爾濟吉特家族唯一幸存的直系血裔的身份發布懸賞,不但是包括你們,也包括所有在場和不在場的人,博爾濟吉特家族的前家主,貝格甯·溫亞德·博爾濟吉特子爵,在一個不幸的下午被一個卑鄙而又狡猾的魔法師暗算,力竭不支,戰鬥而亡。爲了你們的領主我的父親的靈魂的安息。在場與不在場的所有人,請拿起你們的武器,去殺死那個魔法師,提着他的人頭來見我。殺掉那個魔法師的人将會得到博爾濟吉特家族的爵位和一切财産,——包括我在内!我将嫁給殺死魔法師爲我複仇的人,無論那個人是英俊還是醜陋,貧窮還是富貴,少年還是老人,貴族還是平民。在地母的見證下,以博爾濟吉特家族家族名譽在此立誓,一字一句,永不反悔,若有半句虛假,叫我靈魂永堕地獄,博爾濟吉特家族血脈斷絕。”
所有人被這個決定驚呆了,張大嘴巴,寂靜了兩三秒,便嗡地炸開,沸騰起來,議論紛紛,經久不息。
“小姐,你……”随行的老老牧師擔憂的看着面色決絕的她,想說點什麽,最後卻沒有說出來,隻是歎了口氣。他轉過頭來,對着那個年輕的小夥子不滿地說道:“又是你!勞森。你每次都招惹麻煩,我說的話你這麽快就忘記了。”
那個叫勞森的年輕小夥子頓時委屈極了,“牧師老爺,我真的冤枉,這次我一句話都沒說……”
“你還敢頂嘴!”
……
荒野廣袤,人煙稀少,植被把平原分隔開來,一簇簇的小村落蕭索卧在其中。農夫們一家挨着一家,一例是幾間的茅舍,一座裳禔亞教堂或西凡那斯的祭壇與田地毗連。村落邊緣的草地、森林、荒地、水渠等公地,農夫家的牲畜在這裏尋找食物,同樣這裏也是農夫們的食物來源,野菜、水果是他們食譜的重要組成部分。
伊恩與瑪麗正穿過這裏,農夫們對外界從來也不聞不問,所以他們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人在意,更沒有恐惶。“白天越來越短了!”這時,伊恩擡頭看着落在樹梢上的一輪蒼白斜日,神情有些陰郁,有些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