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生起一小堆篝火,與西方半個天空斜斜地一層又一層的暗藍色的凝固的奇形怪狀的雲相照映。沉沒在大地下殘陽把那厚重的雲層底部燒成濃郁的橙紅色,并克制地在周圍的倒垂的深藍下面漿染一層薄薄淡淡的紫。一條長長的土路蜿蜒的在草叢裏延伸,看不到盡頭,與地平線上的一道道朦胧的山脈融合。
他們旁邊沒有标識,一副偏僻荒涼,人迹罕至的樣子。廣袤奇特的荒野,無窮地伸展着,當太陽完全消失後,暮霭輕輕飄蕩,一片又一片遊蕩,白茫茫的;滾動着巨大的氣團,天與地的距離從未如此相近。陰沉沉的黑幕升起,氣溫也開始下降,燃燒的火花跳動的噼啪聲在凝滞的空氣中發出脆弱的低響。
山岡與森林的輪廓顯得黑黝黝的,半個月亮爬上來,在藍灰的夜空裏突現出來,伊恩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他獨享了整個荒原,這裏的風是爲他而吹,這裏的蛩螀爲他而鳴,他已經與荒原融合,和古往今來嚴寒酷暑派生了無數個世紀的離離野草,幽幽地開着的無名的小花一樣,變得粗犷而荒蕪,再也分不出彼此。
但當他目光落在瑪麗身上時,這種荒謬可怕的感覺突然又消失了,小女孩兩手抱在袖子裏被野風吹得瑟瑟發抖。從北方冰原裏吹來的風吹亂了她油得打結的頭發,正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像隻小羔羊一樣躲在他身旁烤火。
伊恩忙着準備晚餐,以前他沒有這個能力,通常是将就對付過去,當有了生火的能力後又懶得做些事了,直到遇到瑪麗,不得不學着做這些事情,所以他顯得手忙腳亂的。他把掰開的硬面包,靠近火堆烤軟,肉幹放在火焰旁邊的石頭上加熱,不大工夫,一股食物特有的香味就飄蕩開來。
“哦!好香的味道,好溫暖的篝火,我猜一定是一個因急着趕路而耽誤住宿的旅行者,”這時候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誇張而大聲的說話,緊接着是窸窸窣窣雙腳踩着草叢的聲音,一個渾身破爛的老頭突然露在火光中,他跌跌撞撞向火堆走來,帶着笑容,“不要緊張,年輕人,我不是壞人,我隻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老人。”他一邊解釋着,眼睛一直盯着伊恩手中的面包,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他們都聽到了明顯的吞口水的聲音,他極度掩飾的眼神中隐隐帶有一絲哀求的神色。
“晚上好,老先生,”伊恩不知老人在荒野遊蕩了多久,但見他亂蓬蓬花白的胡須頭發上粘滿牛蒡之類的種子,瘦骨嶙峋,走路時身體一直打擺子,早就餓壞了,于是他就說道,“我們正要進行晚餐,不介意的話請一起享用。”
“我感到榮幸之至,”那個老人非常自然的舉起右手,仿佛要摘掉頭上帽子,但馬上就頓住了,因爲他頭上除了一飄一飄的頭發,空空如也。盡管如此,他讓人對伊恩和瑪麗行了一個貴族風度的禮節。
他在伊恩身旁坐下,從伊恩手中接過食物,開始還克制自己想快速進食的沖動,但細嚼慢咽幾口不知不覺全抛開了,雙手捧着幹硬的面包,狼吞虎咽起來。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吞嚼,臉上繃滿筋絡,喉頭一收一縮的,發出呱哒呱哒的響聲,片刻就風卷殘雲似的吃了個幹幹淨淨。他吃完後,眼巴巴望望他,眼睛裏有了淚花,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裏面遊動。
伊恩沉默着,又把手中另一塊面包遞給他。老人伸手接了,也不說笑,隻是埋着頭,努力地吃着。兩個腮高高鼓起,每當他的牙齒動一下,兩腮就像皮袋似的鼓脹一下。突然,他猛頓住了,眼睛慢慢吐出,上半身上前傾,發出劇烈的難受的喘息,但老人卻把上下嘴唇撮合成一朵,一凸一凹地喉頭繼續運動,下巴也向前翹起,偏偏又嗆了喉嚨,他憋着氣,既不敢咳嗽,也不敢出張口,脖子伸的老長,脹鼓鼓的,就像進食到脖子的鴨子。
“小心!小心!别噎着!”伊恩慌忙把裝滿摻水麥酒的皮囊塞到老人手裏,另一隻手不住拍着他後背。老人的後背觸手分外硌人,細細的彎曲的脊椎高高隆起,頂端如開刃了長劍劃過伊恩的手心。他分明已經就算一層皮包裹的骷髅了。
“咳咳……謝謝……”老人喝了麥酒,道了一聲謝,他把堵塞喉嚨的幹面包團咽進肚子裏後吃的動作慢了許多,但仍不大的工夫,他手裏的面包也吃淨了。他伸舌頭去舔嘴邊沾着的殘渣,慢慢把面包渣舔幹淨,沒注意他所作所爲的不雅相,“再給我一口酒吧,我剛才沒嘗到味道……”
他懇求道。
伊恩把皮囊遞給他,他嘴對着嘴咕噜咕噜地喝牛飲起來,嘴角兒緩緩流下一道兩道水線,把幹涸的下巴和脖子上的土沖開一道道溝。過了很久,把皮囊移開,他嘟嚷着,好似人間美味之類的。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有無數牲畜要殺,那一扇一扇的牛羊肉就在我面前。哇,廚房裏的香氣飄進大廳,傳進鼻子,直入靈魂,就連守在靈魂旁邊的天使也蘇醒過來,圍着我們,圍着這塊很香很香的肉,煮好的肉順着肌理切開,一片一片的,盛在鑲邊的白銀的盤子裏,半透明地湯汁散落在肉的表面。我夾起吃一片,香!很有嚼勁,而且滿是香料的味道。進而再喝湯,濃稠的白色的肉湯上面厚厚一層奶油像,幾片翠綠的羅勒葉漂在上面,裏面混雜着洋蔥,蘿蔔,芹菜,莴苣,魚,肉末,雜碎等各種各樣的東西,喝一口,真香,非常鮮美!吃完牛肉,喝完湯,還有蛋糕,水果,甜食等等,随吃随取,手藝當然是一流中的一流,比雪花還白的小麥粉,摻水和勻,塗上一層厚厚奶油,端進烤爐,烘烤後上面一層顫抖的、飽滿的、晃蕩的,但永遠又險險不敢洩漏的黃油蛋汁,每一搖動,就像呼吸,忍不住就咬先咬一口,香噴噴,熱氣騰騰,嘴唇像跳舞一樣,但舍不得一口吞掉。含在嘴裏,香甜,身上暖熱,心裏踏實,要慢慢吃。這時候殘屑不小心灑一身都是,不管它,再咬第二口……
老人眼睛茫然的望着面前的原野,望着星空,風吹走了雲層,露出了最爲壯闊的銀河。隔很長的時候,他兩片嘴唇不能自己的吧塔一咂,然後很小心地将落在衣服上的面包渣和用手指一拈,送進嘴裏,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聲兒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