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師阿雷納斯不見了,伊恩沒有找到他的屍體,隻是地上有一些多餘的東西,那是一灘淺灰白色的攤開的灰燼,從中不斷冒出青色的嗆人的煙氣。它扭曲的形狀比伊恩小時候用尖銳的小石子在城堡的牆壁上畫滿的作品還要醜陋。他目光沿着彎曲的線條遊走,一邊估算着怪誕異常的比例,驚歎于它誇張難想象的形狀,雖然是他間接創造的圖形符号,但他不打算命名,說什麽好呢,反正都已經不是人了,遺留下的并不比木屑和煙灰更特别。
在這幅兒童畫般的灰迹之中,橫亘着魔法師不離左右的木杖,朝着伊恩腳尖的那一端有着暗水晶和骷髅頭的裝飾,骷髅在眼眶中隐隐約約貯着三分之一靜止的血液。他确定那不是魔法師流出的血,也不是動物之血,它在這種高溫的環境裏沒有直接揮發已經超出常理想象了。木杖兩邊分出四個尖刺呈弧形拱衛一枚黑色球形寶石,尖刺用亞德曼鋼打造而成,在微暗燥熱的環境下出星星光芒,看起來非常的漂亮。
木杖通體漆黑,不知什麽木的,未被烈火中焚燒。它像截取一段野生山藤制作的,虬龍盤曲,密布着木刺腫瘤。他彎腰撿起法師遺留的法杖,杖頭的骷髅裝飾相互撞擊着,發出咯咯聲,令人牙齒酸痛,修長的手指順着已經滑溜的木制紋理緩緩移下,扭曲的木制杖柄回應來一種冰涼的手感,伊恩猜測一定是蘊藏了某中神秘能量,但非現在的他所知曉的,所以他也沒有太細深究。
還有另一件未被燒成灰的物品,就是跌到不遠處半埋灰燼中的一本書。伊恩同樣撿起來。随便翻開一頁,上面記載滿滿的魔法知識。伊恩了然,這是魔法師的魔法書。魔法書和魔法杖一樣,是魔法師施法的必要工具,更準确地說,魔法書是準備魔法的道具,魔杖是施展出來的媒介。沒有魔法書,魔法師就無法與魔法網進行溝通,無法從魔網中提取力量。魔法書的封面同樣用黑色皮革裝訂,手上傳來的觸感像金屬,冰涼有質感,又很柔軟,而且細膩,同樣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制成的。他收起魔法書,看向未死的人。
“你聽得見嗎?你看得見嗎?真遺憾,你聽不見,你看不見。但無所謂了,即使你聽不見,即使你看不見……趁着你們靈魂尚未離開,我肚子裏有很多話想說給你們聽,原本這些話該動手前說,但我想到反派總是死于話多,所以我決定對着死人說,不過你也沒死,希望你能聽到,這樣我們就都沒遺憾了。”
他多了一頓才說道,“我小時候有一種崇拜英雄的情結,當那一夜過後,我慢慢發現,這實際上是一種自我懶惰和逃避:我害怕努力和犧牲,那些需要犧牲才能做到的事情,就讓個别的勇者去做好了,我隻需要做一個熱情的歌頌者。所以,當你們出現後,我是多麽希望出現一個英雄,爲我除暴安良,殺盡所有的仇人。我把希望寄托到我崇拜的英雄身上,沒有英雄,我去尋找英雄,我以爲自小崇拜的英雄會如我期望般出現,替我打敗敵人。”
“可是我錯了,錯的很厲害。記得曾經有一位前輩說道:當你拼命想完成一件事的時候,你就不再是别人的對手,或者說得更确切一些,别人就不再是你的對手了,不管是誰,隻要下了這個決心,他就會立刻覺得增添了無窮的力量,而你的視野也随之開闊了。曾經我不懂,現在我明白了,仰人鼻息的活着,隻會讓人鄙視,随時被犧牲掉。”
“他們覺得問心無愧嗎?不知原罪,不懂忏悔,那是趾高氣揚、勝者爲王的輕蔑與傲慢,注定會沖突不止,血流不斷。”
“我不可能一直是孩子,永遠活在小時候,以前的薔薇的夢原來都是虛幻的,孩子也是會長大的。但是你們記住,不要讓任何強暴銘刻在孩子的記憶裏,因爲注定有一天他将會一筆一劃蘸着着噴薄而出的鮮血書寫,爲曾經的不正義的殺戮畫上句号。在這血泊中,實際上的血的波濤中,勇敢地揮舞武器,你們的血漿濺到寫滿強者的虛僞而自大的牆上。”
伊恩緊握着魔法杖,雙手高高舉起法杖,面對着地上的人。他需要時間,是的,他需要時間,堰塞了太多怨忿委屈需要發洩。靈魂在顫栗,生命的火在身體内熊熊燃燒,他的宣告似的話一大段一大段地不住從口中吐出,他揚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流下。
木杖猛地砸下,青年伊恩的頭顱噗嗤’一聲,應聲而碎......
“媽媽,我能做到……”伊恩淚流滿面。
木杖脫手跌落到地上,發出梆地聲音。他直直望着前方,全然不覺。煙霧漸濃厚,視線被阻擋,好像空間隻有眼前這麽大,什麽都沒有,無盡地蒼灰色茫茫霧霾,混沌如雞子,隻剩下他立在這中央。這片在煙霧中,真實隐去了,而自我也在煙霧中變得飄忽,他變得安靜溫柔了。
變故發生後,好像一條無形的鞭子驅趕着他,在路上,容不得多想,一直奔跑,不停地奔跑,就在這緊張的時刻,他突然地定住前,靜靜地,就這樣靜靜地,假裝很悠閑地站着,什麽都不做,什麽也都不想。身邊如此寂靜,沒有一絲生機,容納不下别人。失去後的那種心痛的感覺還在,猶如針尖在攢刺千瘡百孔的心。有些人與事,你越珍惜,越在乎,你就越卑微,越廉價;你越想抓得緊,它就越離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