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許小仙走出飄香苑，徑直拾階而下。

登樓與下樓有着天壤之别，登樓時如同踏入迷陣，連用神識去查探都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而下樓卻僅僅用了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就像是施展道家神通‘縮地成寸’，一步跨出一層樓的距離。

很詭異。

……

許小仙前腳出樓，肉球兒鹿大膽後腳就迎了上來。

還是那肥而不膩的讨喜笑容，卑躬屈膝的作态。

“許小爺，蔥蔥兒姑娘說您三刻後便會出樓，讓老奴在此侯着。果不其然，老奴剛琢磨着三刻剛至，您便回來了。

真神了。

”

看着那眼睛早已眯成一線天，豎起了大拇指，一口一個老奴的肉球兒，許小仙撇了撇嘴，不忍直視，别過頭去看了看燈火輝煌的‘如意樓’，眯眼輕聲道:“鹿知命可在‘知味樓’？”

肉球兒鹿大膽輕聲笑道:“蔥蔥兒姑娘神了，許小爺您也料事如神。

不但少主人和蔥蔥兒姑娘都在‘知味樓’等着您。連王劍子和角裏蘭月小姐也在樓裏。

‘知味樓’就在清風巷的東南角，盞茶功夫腳程便到。

老奴這便領許爺前去。”

抱樸山年輕修士點了點頭，不願與他再糾纏，輕聲道:“子夜還遠着，你先去‘知味樓’與鹿知命知會一聲，說我先去夜市逛一逛，子夜前便會回來。

蘭月姑娘若問起，你便說小道挑花燈去了。她若說肚子餓，便可先吃。

若她困了，你便說小道讓她先休息。

”

“夜市就在清風巷的西北角，昔日儒家大豪王道子飛升前奮筆疾書的金句也在西北角一塊石碑上，許小爺若有興趣，也可順道去看看。”

許小仙笑着點了點頭，看了看夜色，突然歎氣道:“你讓鹿知命不着痕迹的在蔥蔥兒姑娘面前說一說綠袍公子孫樹神的名字。

看一看她的反應。

點到即止便行。

另外，記得告訴蘭月姑娘，小道讓她不得離開王劍子身邊十步以内。”

肉球兒鹿大膽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帶着他那身顫顫巍巍的肥肉，片刻便消失在夜色裏。

看着消失在眼前，逐漸與夜色融爲一體的肉球兒鹿大膽，許小仙突然想起了兒時老道人李大牛說的。

做下人也是有學問的，

也分三六九等，成功的下人也分三等，小成、中成、與大成。

小成者，卑躬屈膝，畏首畏尾。人見人憐。走不出一個奴字枷鎖。

中成者，一味的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看人下菜碟，河水煮河魚，人生利益百字真言就輕避重。隻可惜，再怎麽将手中權利與心中欲望平衡在爐火純青的高度，終究留給人戒備之心，再親近也接觸不到交心的高度。

大成者卻不同，該問的便問，不該問的便不問，該懂的便懂，不該懂的便不懂。

十分聰明用三分，六分換忠誠，一分換善心。

三分聰明，六分忠誠，一分善。

已是極緻！

許小仙覺得，做下人做到肉球兒鹿大膽這種層次，再怎麽算都是大成了。

……

夜幕如水。

夜，總是留給富人享受的時間。

夜，卻總是将黑暗與寒冷留給了窮人。

清風巷華燈璀璨，空氣裏彌漫着酒肉香味，和那糜爛的銅臭味。

清風巷的夜市也在這種糜爛到骨子裏的時刻，顯得格外五彩斑斓。

各種叫賣聲、吆喝聲、嬉笑聲交錯，氣氛濃墨，沸如煮水。

如果誰能靜下心來冷眼旁觀夜的容顔。

那麽，他會發現泾渭分明的兩個極端。

景衣玉帶的富人，挑燈安享夜的富足與神秘。

柴米油鹽醬醋茶中摸爬滾打的窮人，在黑暗裏掙紮着，再掙紮着。

抱樸山年輕修士遊走在夜市裏，花了三錢碎銀子，買了一盞賣相不錯的花燈。

賣花燈的小姑娘歡天喜地送給他一串糖葫蘆，和一個開心到讓人心酸的幹淨笑臉。

夜，不再那麽黑。

年輕修士的心情豁然開朗，提着花燈，咬着一枚酸掉牙的山楂糖葫蘆，打聽了一下昔日儒家大豪王道子飛升前留字的石碑後，如同一尾遊魚，瞬間消失在小姑娘的眼前。

一塊巨大的青石碑就矗立在清風巷的西北角，十二個正楷大字雕刻在石碑上。

‘未能抛得人間去，一半勾留是清風’。

歲月斑駁，蒼老了容顔，也白了青絲。

數百年如一日風吹日曬的青石碑，卻依舊一塵不染的矗立在那裏，幹幹淨淨，十二個橫平豎直的大字也依舊如新。

仿佛剛剛刻上去，連墨迹都未幹。

遠遠的看着青石碑，都有一種來自于内心深處的靜谧，随着字裏行間的一劃一筆，在蔓延着，像是有着一種魔力在指引。

許小仙站在離石碑三丈的位置，手持着花燈，看着這十二個心平氣和的大字。

心如止水。

昔日儒家大豪王道子飛升時，真如這十二個大字這般心如止水？

年輕修士沒有答案。

卻有人給了他一個不算是答案的答案。

“飛升時他并不平靜。”

許小仙蓦然回頭，說話的是一個頭頂沒有戒疤，卻穿着一身沙彌裝的光頭小和尚。

小和尚琢磨着也就六七歲模樣，穿着一身稍顯寬大的沙彌服，卻背着一個碩大的酒葫蘆。

打扮不倫不類，長相卻很是上乘。堅挺的鼻梁，加上薄薄的紅唇，再鑲嵌上一對大大的眼睛，遠遠看着也覺得很讨喜。

“小大師何出此言？”許小仙笑着回應。

“你想聽？”大眼睛小和尚眼神裏的狡黠，毫不遮遮掩掩。

許小仙不按常理出牌的笑道:“不想！”

“真不想？”小和尚也很認真的笑道。

許小仙堅決的搖了搖頭，提着花燈，轉身便走。

“但是我願意說。”

小和尚不依不饒的跟着，寸步不離，背上的酒葫蘆一蕩一蕩的，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可我不想聽！更不想知道小大師背上的酒葫蘆是否也空了。”許小仙眯着眼睛笑着道，也加快了腳步，朝清風巷的東北角‘知味樓’的方向走去。

許小仙越走越快，兩人瞬間拉來了不小的距離。

看着許小仙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大眼睛小和尚急了，似乎将速度提升到了自身的極緻。

可人小行頭小，腳也不長，走太快了，後腳被前腳拌了一下，瞬間摔倒，來了個狗吃屎。

大眼睛小和尚一摔倒，許小仙立刻停了下來，站在原地提着花燈，眼神促狹，咬下一顆糖葫蘆，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