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蘭的病房被特意在住院部的頂層，18樓，房間更是在走廊的盡頭，對面就是護士站，門邊的長椅子上坐着一個全副武裝、身材魁梧的年輕警察，看到趙勇三人從電梯口走過來，馬上起身敬禮。

“辛苦了，小陳。”趙勇停住腳步，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值班多久啦？有安排換班嗎？”

“我們三班倒，我從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

趙勇“嗯”了一聲，問：“小劉呢？”

“她在裏面，陪小女孩聊天呢。”

趙勇贊許的點點頭，剛要舉手，門卻從裏面輕輕的拉開了，先期趕到的女警小劉身着便服立在門後，右手做了個ok手勢，“局長，你們進來吧。”

羅傑最後一個進門，在門邊略微停留了幾秒鍾，把病房内打量了一番。

病房的面積差不多有20幾個平方，右邊中間位置擺着一張多功能病床，左邊是一大兩小三張沙發圍着一個小茶幾，牆上挂着電視，冰箱洗衣機微波爐等家用電器一應俱全。

杜蘭蘭倚靠在床頭，背後墊着兩個枕頭，小女孩皮膚白皙長相甜美，留着披肩長發，額前齊整整的劉海下面一雙大大的眼睛，可是眼神呆滞空洞，直勾勾的盯着電視機下面的牆壁，嘴唇在不停的翕動，聲音很低，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小劉把三人讓到沙發上落坐，朝趙勇苦笑着低聲解釋：“局長，小姑娘隔半個小時左右就會發呆、自言自語。”

趙勇橫了女警一眼，問：“怎麽不早說！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一般兩三分鍾就好了，最長不超過五分鍾。”小劉回身望了望杜蘭蘭，臉露焦急之色，羅傑感覺她可能已經在後悔喜報給的太急了。

“小劉，她正常的時候會做些什麽呢？”羅傑上下打量着病床上的杜蘭蘭，目光落在枕頭邊露出的iphone充電線上，“是看電視、看書啊，還是玩手機打遊戲之類的？”

“一般是聽聽歌，打打遊戲聊聊天之類的吧，”小劉回身看了看小女孩，“她剛剛還要我把她家裏的遊戲機搬過來呢！”

“玩手機？”趙勇濃眉緊鎖，“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哪來的手機？”

小劉見局長語氣不善，慌忙解釋道：“杜蘭蘭從家裏出來時就死抓着手機，所以一直放在病房裏。玩手機是昨天下午開始的，醫生正是看到她拿手機才發現她恢複過來的。”

“這可不是小事情，發現了應該在第一時間上報！以後要注意！”趙勇冷峻的目光望着部下，小劉頓時把臉漲的通紅。趙勇眼角的餘光瞟了瞟蕭然和羅傑，把責備的話咽了回去。

“對不起，局長。”小劉沒敢替自己辯解，“下不爲例！”

可能是小劉的聲音有點高，羅傑看到杜蘭蘭呆滞的眼睛突然轉動了起來，從三個不速之客身上緩緩掃過，同時極其緩慢的問：“姐姐，他們是誰呀？在人家房間裏幹嘛啊！？”

“蘭蘭，這是我領導，趙局長。”小劉指向蕭然，“他呢是公安部的專家，幫我們破案的。”

杜蘭蘭的目光停在羅傑身上，小劉輕輕咳嗽一聲，介紹道：“羅先生是我們請來的顧問。”

“你好，小妹妹！”羅傑禮貌的點頭。

杜蘭蘭猛烈的喘息聲打破了病房的安靜，與此同時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臉上一片慘白，顫抖的右手慢慢擡起，戳向羅傑，喃喃道：“我最恨這些人渣。”

“你說什麽？”幾個人都沒有聽清，俯身催問。

“是他說的——我最恨這些人渣。”杜蘭蘭慢慢拉起被子擋在身前，“是他，是他，就是他。”

趙勇悄然後撤半步，用命令的口吻向羅傑說道：“小羅，請你大聲的重複一下‘我最恨這些人渣’！”

羅傑慢慢挺直背脊，目光從杜蘭蘭驚恐萬狀的臉掠過，看了看蕭然的若有所思，趙勇的嚴陣以待和難以置信，微微一笑，慢慢回到小女孩臉上，刻意用古怪的聲音重複道，“我——最——恨——這——些——人——渣！”

“啊——”

杜蘭蘭發出凄厲的尖叫，雙腳瘋狂的踢打着床闆，身體拼命向後縮，驚恐至極的眼神望着羅傑，“是他，是他，就是他！”

趙勇沉聲喝問道：“他是誰？你在哪裏見過？”

“是他，是他殺了我爸爸媽媽！”杜蘭蘭把被子一拉把頭完全罩住，“這句話是他殺我爸爸時說的！快，快把他抓起來！我好怕啊！”

“小妹妹，我的聲音這麽怪你都能确定，真的不容易啊。”羅傑眼角的餘光望到已經悄悄将自己夾在中間的蕭然和趙勇，用譏诮的語氣問，“是不是我的長相也跟兇手一樣啊？”

“就是你！”被子裏傳出的聲音帶着刻骨銘心的仇恨，“是你殺了我爸爸！是你殺了我媽媽！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小劉上前用左手抱住被子裏的杜蘭蘭，柔聲安慰，兩隻眼睛卻死死的盯住羅傑，右手慢慢放在腰間的槍套上。

“小羅，不要這麽激動，要相信警方。”蕭然不動聲色的抓住羅傑的左臂，沉聲說：“不過，你要跟我們回去走下流程，協助調查。”

趙勇冷哼一聲，高聲喊道：“小陳，進來！”

武裝警察應聲而至，趙勇吩咐道：“小陳，你和小劉送羅先生回廳裏，等我們回去詢問。”

趙勇又拍了拍羅傑的肩膀，面無表情的說，“小羅，不好意思，暫時委屈你一下。”

羅傑悠長的吸了口氣，譏诮的眼神逐個從衆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還在不停抖動的被子，冷冷說道：“蘭蘭小朋友，看來你還是很勇敢的嘛！”

被子底下的顫抖變得更厲害了，小劉眼中怒火漸起。

“别磨磨蹭蹭的，走！”警察對嫌疑人不需要給什麽好臉色，小陳伸手就要去抓羅傑的衣領，蕭然急忙制止，“小陳，趙局是讓你們送羅先生，不是押。”

趙勇看了看蕭然，又看了看羅傑，讪笑道：“蕭處說的對。”

趙勇轉到羅傑面前，盯着羅傑的雙眼看了十幾秒鍾，然後才問：“小羅，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我的話跟你的問題一樣多，等你正式詢問的時候再說吧，”羅傑環顧病房，一陣冷笑，“在這裏說，你尴尬我也尴尬，何必呢。”

趙勇點點頭，“有道理，那就請吧。”

兩名年輕警察一左一右夾着羅傑走出病房，趙勇輕輕掩上房門，走到病床邊上，柔聲說道：“小妹妹，壞人走啦，我是警察，不用怕的！”

被子慢慢停止了抖動，杜蘭蘭蓬亂的額頭一點點探了出來，“叔叔，你一定要幫我報仇啊。”

專案組的大會議室隔壁有個小房間，用來放置專案組的日常辦公用品，趙勇讓李雄飛稍微清理一下，臨時作爲訊問羅傑的場所。

趙勇、蕭然和侯廣善三人并排，隔着辦公桌打量對面的年輕人，這個幾個小時前的同事，卻意外的沒有在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沮喪、緊張、害怕和亢奮，隻看到恬淡甯靜的微笑，與在醫院裏表現出的激憤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小羅，既然幸存者指證了你，職責所在，不得不例行公事，請你理解。”趙勇輕輕咳嗽一下，字斟句酌的說出開場白。

“悉聽尊便。”羅傑澄澈的目光望着對面三人，平靜的回應。

“那好，”趙勇直奔主題，“麻煩你回憶下4月17，18号、5月7，8号和5月1日6月1号這些天的行蹤，尤其是6月1号的淩晨時間段。”

“4月17，18号和5月8号都是工作日，我白天應該都在工作室處理事情，晚上回家休息，寫字樓的門口、電梯間都有監控，沿途的交通和治安攝像頭都是高清的，我想應該能看到我的身影吧。”

這時羅傑停頓了幾秒鍾，把目光投向右手邊的蕭然，“5月1号下午，我坐高鐵來省城見一個客人，待了幾個小時，淩晨4點坐高鐵回鵬城。”

蕭然看了看羅傑的眼睛，把目光移開。

侯廣善插話道：“小羅，我們需要具體的時間、地點，最好還有人證，你明白嗎？”

羅傑報以感激的笑容，“侯老，非常抱歉，我不能洩漏客人的，這是我的職業操守。”

趙勇露出不以爲然的神色，慢騰騰打開手邊的皮夾，把一張打印照片推到羅傑面前，“小羅，6月1日淩晨2點45分，距離望江新城00米左右的地鐵站前的治安攝像頭拍攝到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體貌特征跟你極其相似。”

“是我。”

羅傑随意掃了一眼，坦然承認，“我是在那下的車，原本想搭地鐵的，後來發現時間太晚，地鐵已經停運了，于是攔了輛的士到高鐵站。”

趙勇搖搖頭，“攝像頭并沒有拍到你下車的照片和送你的車輛，不過，假如你能提供車牌号碼的話，對你會有很大的幫助。”

“趙局，我的看法恰恰相反。”羅傑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抽動了幾下，表情凝重起來，“不會有任何幫助的，我，已經想明白了。”

“明白什麽了？”趙勇問。

“我被人收了智商稅，很重的智商稅。”羅傑往椅子上一靠，沉聲說道：“我自己需要好好反省反省！”

始終沒有說話的蕭然身體前傾，眼睛緊盯着羅傑，語帶嘲諷的追問：“你是不是想說自己被人陷害了？呵呵，以你的能力，還用這種藉口，有點讓人失望哦。”

“失望！？”羅傑把頭慢慢探到前面，雙眼一眨不眨的望着蕭然，冷笑着說道：“是不是我大包大攬的把案子扛下來，承認都是我做的，你就不會失望了？哼，難道這不是裸的陷害嗎！？顧問、幫忙破案，哈，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出所謂的請君入甕的大戲應該是你一手導演的吧？”

蕭然搖了搖頭，不緊不慢的回應：“本想給你個機會自證清白的，沒想到…”

“機會？什麽時候惡意陷害竟然變成了機會，你居然會把我當成兇手，看來我真是高估了你的智商，對了，還有人品。”

“夠了！”

蕭然猛地拍了下桌子，厲聲吼道，“羅傑，看來你還沒有搞清楚狀況——此時此刻，你已經是重要嫌疑人，老老實實交代問題是你唯一的出路，否則的話…”

羅傑橫眉冷對，冷笑不語。

趙勇再次拿出一張照片遞到羅傑面前，“這是望江花園的樓梯間的監控照片，兇手穿着清潔工的制服，帶着帽子，并且刻意躲避攝像頭，所以沒有清晰的臉部照片，但是你看看這個人的體貌特征，跟你是不是極其相似？”趙勇的指頭在兇手模糊的身影上重重的點了幾下，“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羅傑的目光随意掃過，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我，無話可說。不過，你們既然想把我釘死，最好炮制些‘鐵證’出來，而不是這種似是而非的東西，否則，在法庭上可是會出洋相的。”

“還挺嚣張。”

蕭然不怒反笑，“敢于挑釁警方，近距離觀賞自己的傑作，心理素質自然出類拔萃，不過，即便你是鐵嘴鋼牙，恐怕也得乖乖認罪，給那些被你殘忍殺害的人償命。”

蕭然把臉轉向趙勇，“趙局，把拘留證給他簽字吧，讓他在拘留所裏先冷靜冷靜。”

“羅傑，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已經被刑事拘留，時間是7天。”趙勇極其緩慢的掏出拘留證，翻轉着推到對面，“假如你認爲自己是清白的，那麽請你盡快提供能推翻警方結論的有力證據。”

羅傑低頭凝視着拘留證上自己的名字，再擡頭看看對面的三名警察，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侯廣善輕輕咳嗽一下，“小羅，從你鵬城的住所到前面兩起兇殺案的現場開車的話來回隻要不到五個小時，你需要找到能證明你晚上沒有離開鵬城的證人。另外——”

“老侯，”蕭然一聲斷喝打斷了老刑警的善意提醒，“今天怎麽這麽多話！”

趙勇低頭想了想，擡頭看着羅傑，“羅傑，你到看守所好好想想吧，我們明天開始正式的審問。當然，說句實在話，我們三個當中沒有誰真的希望你是兇手，不過，我們是警察，我們是要講證據的。”

趙勇提高聲音喊道：“小陳——進來！”

小陳推開房門，跟一名同樣全副武裝的魁梧警察走了進來，站在羅傑的兩側。

“把他送看守所。”趙勇看了看侯廣善，又望了望蕭然，沉吟了幾秒鍾，“跟所長說下，給他安排個單間，就說是我的意思。”

“是！”兩名警察幹脆利落的敬禮，然後從後面鉗住羅傑的兩隻胳膊，喝到：“起來，走！”

羅傑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雙眉緊鎖，輕輕的搖搖頭，眼神飄忽不定，陷入沉思，機械的邁動腳步，被警察帶了出去。

聽着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蕭然用不忿的目光瞪着兩位同事，“趙局，老侯，我想跟二位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