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老太太瞥了牆上的棗紅木挂鍾一眼:“你爸他有幾次是六點前回來的?”
這話把陳鋒噎的不輕,不過仔細一想,自家老子在‘準時回家’這點上還真是挺坑的。
話說回來,幾十年的生活下來,蘇梅老太太卻是早已經習慣了自家老頭子的作息,她笑着問兒子:“晚上在這裏吃還是會你那邊,要是打譜在這裏吃話,給你媳婦打個電話,讓她們娘倆也過來,我去做飯。”
“媽,我先給梓怡打個電話,讓她帶着你孫子過來。”陳鋒邊說邊朝陽台上走。
同時嘴裏還說道:“至于晚飯,媽,一會兒我做吧,可不敢再勞累您動手了。”
“怎麽,嫌棄你媽我老了啊,還是嫌棄做飯不好吃。”蘇梅老太太還是笑呵呵的。
“怎麽會,我吃您做的飯都吃了三十年了,這不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不得親自伺候您二老啊。”陳鋒邊說,邊撥通了電話。
他老婆方梓怡是在東山電視台工作,本身就自帶工作狂的屬性,再加上公公陳青山身爲東山省委副書記,工作自然也是平步青雲。
方梓怡剛三十出頭的年紀,此時已經是東山直管一塊的主任級人物。
接到老公的電話,方梓怡很是欣喜,聽說他在公公婆婆那邊,趕緊的帶着兒子往那邊趕了。
下午五點多,太陽還在西邊高懸着,外邊絲毫沒有天黑的迹象。
陳青雲自己提着個黑色的老款手提包,正一步一颠的往外走。
剛才老伴打來電話了,兒子兒媳都在家裏等着,特别是他可愛的小孫子也在家裏等爺爺回去和他玩,這顆含饴弄孫的心直接就受不了了,也不管早已經答應了别人的晚宴,招呼着司機就往家走。
他身後,東山省委一把手張令江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到了一塊兒,也不知道在考慮什麽。
陳青雲緊趕慢趕的趕到家時,還沒打開門,就聽到了屋裏小孫子怪模怪樣的大叫聲,笑容布滿了他的全身,連腳步都輕盈了幾分。
“阿梅,飯做好了嗎?我晚上可得和我乖孫孫好好吃一頓。”陳青雲笑呵呵的說道。
陳鋒和他媳婦方梓怡下意識的一塊站了起來。
哪怕眼前這個看着孫子的時候顯得很和藹的老人是自己的公公,哪怕嫁入陳家已經五年多了,可每一次看到他,方梓怡都還是會産生點緊張的情緒。
“爸,您回來了。”
“爸,這回您可猜錯了,我親自下的廚,一會兒常常我手藝有沒有進步。”
陳青雲很意外,掃了兒子一眼,笑着朝兒媳點點頭,示意她随意,才說道:“今天回來怕是有事吧,平日裏也沒見你主動過來做頓飯吃。”
陳鋒汗顔,這話不好接。
說不好就還得被老父親給批一頓。
倒是小孫子看爺爺不理會自己了,蹬蹬蹬蹬邁着小短腿跑過去,雙手使勁抱住了陳老頭的腿:“爺爺,爺爺,快吃飯吧,我都餓了哪。”
……
一頓家宴吃完,蘇梅和方梓怡婆媳倆開始收拾飯桌、碗筷,陳青雲和陳鋒父子就到了書房。
關上門,陳青雲習慣性的坐在自己的藤椅上:“說說吧,什麽事,趁着我還在位子上,能幫你一次算一次。”
陳鋒打心眼裏感動,父親剛才和小孫子玩的時候看着很和藹,可他知道父親并不好溝通,有時候甚至說得上是個倔老頭,可就是這麽個倔了一輩子的人,臨到老了也開始爲下一代考慮起來。
他還感動着,陳青雲微微閉上眼往後躺在了藤椅上,藤椅如跷跷闆一般前後搖晃着,此刻他不再是省委裏叱咤風雲的陳老頭,反而渾身的疲憊讓他看着和外邊千萬人家的普通老頭沒區别。
“今天張書記找我談話了,倒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考慮你爸我年紀大了,是不是該給下邊年輕的讓讓座?嘿”陳青雲還閉着眼睛,嘴角已經翹了起來,仿佛自嘲的慢慢說着,眉心上的皺紋更深了。
一時間,書房裏顯得特别冷肅。
陳鋒愣了足足一分鍾:“爸,這是真事?”
“哪裏有什麽真假,你啊,本以爲讓你去下邊艱苦地方鍛煉兩年能夠再穩重點,這點事就讓你心亂了?”陳青雲斥責道。
可陳鋒真顧不上了,父親都要‘被下崗’了,上級已經談話了,這還了得。
他才哪到哪?牛塘鎮鎮長?
正科級幹部一枚,要是哪天牛塘鎮真發達了,職級提升班級的話,他說不定能跟着再升半級,或者他真幹的特别突出,說不定哪天也能再進一步。
可在這種種的背後,陳鋒曆來覺得最堅實的一道靠背就是父親,但父親現在似乎不能再成爲他的依靠了,一時間,陳鋒竟有些慌了。
陳青雲半睜着眼睛掃了兒子一眼,微不可查的失望之色一閃而過,但到底是自家兒子。
“冠東縣的縣高官被人給舉報了很嚴重的紀律問題,已經上到省裏了,他是不可能再待下去了,我今天和張書記說了,準備讓海紀過去,以後要是有什麽事,你可以和他聯系。”陳青雲仿佛輕聲說道:“不過我送你一句話,靠人始終不如靠自己,你記住喽。”
“爸,我記住了。”陳鋒認真的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凝重。
與此同時,他心裏也有很多疑惑,冠東縣的一把手竟然因爲‘嚴重紀律問題’被舉報了?
父親還特意往那裏安插個人手?安插的還是以前跟過父親的人?
這個夜晚,陳鋒再沒有給父親提起他回來的目的。
就像父親說的,靠人不如靠自己,再一想不過牛塘鎮上的一些阿貓阿狗,撐死了冠東縣一個小縣城的魑魅魍魉鬼鬼祟祟,用得着父親出手?
陳鋒開始自省起來,似乎從畢業後從政開始,自己真的過于依賴父親了,以至于在書房初聽到他老人家說要準備離開工作崗位的時候,自己竟然有心慌的感覺。
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處在這個位置上,自己真的需要養養性子。
……
郭波濤把市場調查的任務給四個人安排了下去後,他就開始挨個角角落落的檢查起整個工廠的整頓情況了。
時間刻不容緩,‘敵人’也不會給他更寬裕的時間,必須要把一些事情提上日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