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白狗擡屍
衆人從谷中出來時便已過了子時,在斟仲家又聽了一通故事,睡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的醜時了。
然而隻睡了一個多時辰,寅時一過,天還沒亮,便聽到院中一陣犬吠,斟仲家的大門被急促的叩響了。
斟仲披着長衫,睡眼惺忪地去開門。
來人正是昨夜在空場給風長老報信的那個大嫂。
隻見她神色驚慌,拉起斟仲就往外走。
“荀二嫂,出了什麽事,是不是花腰和娃娃……”斟仲一邊穿長衫,一邊慌張問道。
“不是花腰,也不是娃娃。荼家的事,有風長老在壓着,花族長和水長老也都過去了,你就不要擔心了。”
“那是爲何?”
“還不是董牛家的那閨女,昨夜不知道怎麽着就吓着了,丢了魂。你又在荼家遇上了那樣的事,以爲睡一宿就能好,就沒叫你過去。可今天一早出定,董牛家那閨女還沒醒,怎麽推都不動彈,氣也越來越弱,就跟死了一樣,你快去看看吧。”婦人焦急催促道。
“斟兄,帶上我。”卓展推開門從屋裏走了出來。
睡眠極輕的他一有動靜便醒了,聽到斟仲和婦人的對話,知道斟仲要作爲攝魂巫師去爲那姑娘作法,便不忍錯過這個見識攝魂作法的好機會。
斟仲微微皺了皺眉,他不知卓展爲何會這麽上心,但性情溫順的他還是笑着點了點頭:“也好。”
“再捎上我一個!”一襲紅裙飄出,赤妘小心翼翼帶上了門。眼見卓展出去,她又怎能按捺住一顆好奇的心。
天還沒有大亮,谷裏昨夜醉倒在地上的人們大半都沒有醒。
卓展又看到了躺在猴子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易龍,此時他的側臉已滾了一層灰燼,被邊上靠着的魏子的口水糊成了泥,花花的一片很是好笑。卓展心想,如果壯子在這,說不定又能鼓搗出整他的新花樣了。
收起了心思,卓展看向斟仲。
“斟大哥,剛剛聽你們說的這丢魂,究竟是是什麽意思?”卓展從剛剛就想問了。
斟仲凝眉,莊重道:“這凡人有七魂六魄,其中多出來的那一魂,與肉體的連結十分的不穩,若是冷不防受到驚吓,很容易靈魂出竅,這就是丢魂。”
赤妘也趕忙說道:“之前我在天虞山時,也見過神宮的攝魂給人招魂的。但這丢魂實在邪,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間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沒錯,什麽事情都有可能把魂給吓丢了。之前水長老家的典三丢魂,就是晚上入定前忘記了栓牛。第二天早上出定,睡得迷迷糊糊的典三出去解手,剛一開門,就看見迎面老牛的大眼睛,立馬吓丢了魂。诶,赤妘姑娘,小心,這裏有水窪。”斟仲細心提醒着着赤妘。
“那如果丢魂後放任不管會怎樣?”卓展扶了一把赤妘,繼續問道。
“這個不好說,每個人的靈根不同。有的人丢了魂,睡上一大覺,魂就會自己找回來。然而有的人卻不行,魂找不到肉身,很容易飄着飄着就散了。這種情況最危險,放任不管很容易沒命的。”斟仲鄭重解釋道。
“到了到了,快走幾步,快走幾步。”荀家二嫂催促道。
董牛家和荼家離的并不遠,隻隔了兩戶。
路過荼家的時候,院裏還是堆滿了人,斟仲的眼神一直往那邊飄着,很是心神不甯。
董牛和自家婆娘早在門口等候,一看到斟仲過來,便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哭天搶地地磕起頭來:“斟攝魂呐,求你救救我家閨女吧,就快斷了氣啦!”
斟仲和荀家二嫂趕忙上前,雙雙扶起了那董牛夫婦:“董大哥董大嫂快快請起,不要着急,我就是來救宛兒的,快讓我看看她。”
董牛夫婦緊忙起來,引着斟仲進到了屋裏,卓展和赤妘也連忙跟了進去。
斟仲急匆匆奔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宛兒,董家大嫂飛快拿過來一個木凳,放在了斟仲身後。
斟仲摸了摸宛兒的脈,又探了探宛兒的鼻息,随後又翻了翻宛兒的眼睑,用手焐了焐宛兒的頭頂,面色有些暗沉。
“董大哥,宛兒丢魂丢的太久了,她的靈元和血氣都流失的厲害,我要盡快作法招魂。”斟仲倏地起身,鄭重說道。
“哦,好好,需要我們怎麽做?”董牛夫婦連忙點頭,焦急問道。
“我先回家拿一下招魂要用的東西,你們準備好祭品,給宛兒用井水擦身。”斟仲吩咐道。
“那我來幫忙!”赤妘自告奮勇。
斟仲感激地點了點頭:“也好也好,卓展兄弟,赤妘姑娘,你們留在這兒幫幫董大哥他們,我去去就回。”
“快去吧快去吧。”連一向冷靜的卓展都催促起斟仲來。
斟仲這個謙和的男子,有時候溫吞得實在讓人有點兒着急。
人命關天。不到正午,斟仲和董牛夫婦就做好了法式所有的準備工作。
董家的小屋内,長條的木案端放在正西。
三隻洗刮得白亮還系着紅绫的山雞、野兔、夜鼠,被木棍串着撐起,昂昂立在大銅盤中。大銅盤中還鋪着一層濕漉漉的稷米,泡發的米香味彌漫了整個小屋。
木案的正前方,用井水擦幹淨身子的宛兒躺在地上的一張白茅席子上,身上蓋着紅色的麻布,周圍用木架支起了黃幔。風從窗口吹來,黃幔輕輕飄起,若隐若現地露出了裏面的宛兒,似乎給這神聖萬分的招魂儀式又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斟仲披散着頭發,身穿繡有星宿圖案的巫袍緩步走出,在木案祭品前肅然跪拜禱告:“昊天寬宏,天帝佑生,懇望還魂于董氏二女宛兒之身,生祭于案,猶可替還。”
禱告完畢,斟仲的口中又默念了幾句聽不懂的巫文。隻見他雙手疊合與身前,緩緩起身,閉目定神,霍然開眼,大喝一聲“天蒼索魂”,一隻手已閃電般抽出了腰間的木劍,黑袍一旋,木劍迅速挑開黃幔,直指董宛兒的頭頂。
在卓展他們眼中,那董宛兒的頭頂上方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卻好像真的有什麽被那木劍定住了一般,讓衆人的目光不由得都集中到了那一點。
旋即,斟仲的另一隻手一抖銅鈴,又喝一聲:“白狗擡屍!”
四隻大白狗倏然從屋子的四個角沖了出來,就像通人性似的,直奔董宛兒躺着的那張白茅墊子。隻見四隻狗各咬住一個角,生生将董宛兒擡離了地面。
而對面的斟仲,已點燃了擺放在地上的三截小蠟燭。起身飛退間喝令再出:“陰府過河”。那四隻白狗擡着董宛兒飛快地穿過蠟燭,三星火苗随之熄滅,留下的三縷青煙旋空而上,卻被斟仲的木劍驟然打散。
“魂歸故裏”。
“百鬼莫念”。
随着兩聲疾喝,白狗已将董宛兒擡到一個事先支好的木架上落下。斟仲拿起一碗米酒便潑向董宛兒的面門,另一隻手已經從袍子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飛快刺入了董宛兒垂落的手中。
手起針落,隻聽董宛兒口中發出“啊”的一聲尖叫,鮮紅的血順着指尖流淌下來。
而斟仲早已端起另一碗米酒,飛快遞了過去。
血滴不偏不倚,正正低落在酒碗中,緩緩暈散開來。
“屍醒魂還”。
“銘感天恩”。
随着斟仲将盛有血滴的米酒潑灑向銅盤中的祭品,他的臉上也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而白茅席子上的董宛兒也睜開了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的頂梁。
董牛夫婦哭喊着撲向了自己的女兒,手忙腳亂地給她擦臉上的酒、穿上衣服。
斟仲則攏了攏披散的頭發,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細汗。
一旁默默看着的卓展早已興奮難耐。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巫師作法,還是他最想了解的攝魂巫師,怎能不亢奮。
他快步走向斟仲,擊掌道:“斟兄,真是精彩!”
斟仲笑了笑:“招魂是攝魂巫師的本職,沒什麽大不了的。”
“卓展哥哥第一次見,肯定覺得很厲害啊,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赤妘也甩着辮子走了過來,遞給斟仲一塊方巾。
“招魂的關鍵在于意念,隻要巫師的意志足夠集中、堅定,一般不會出大岔子的。我在神宮修習十二年,練的最多的就是聚念。”斟仲定容說道,接過方巾,輕柔地擦着臉。
卓展剛想向斟仲詢問黑攝魂的抽魂、索魂是怎麽回事,卻不想被激動的董牛給打斷了。
“斟攝魂,這次可真多虧了你呀,要不然我家閨女可就……”董牛說着說着又跪了下來,被斟仲和卓展趕忙拉起。
董大嫂攬着剛剛坐起的宛兒,淚流滿面:“我生了四個,就活了這一個閨女,她若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娘,别說這樣的話,我不是好好的嘛……”宛兒有些虛弱地靠在娘親肩頭,微笑着說道。
斟仲見宛兒已能開口說話,很是高興,忙上前詢問:“宛兒,究竟是什麽東西把你吓成這個樣子的?”
宛兒皺眉回憶着,目光漸漸渙散起來。
突然,宛兒“啊”的大叫一聲,頭猛地鑽進了董大嫂懷中,身體瑟瑟抖動起來。
“宛兒!”斟仲剛把手搭在宛兒的肩膀上,宛兒猛地一縮,驚狂地呼救着:“救命,救命啊!”
叫聲凄厲,所有人的心都像被瞬間抽緊了般。
“斟攝魂,這可咋辦啊,咋辦啊?!”董大嫂的臉擰巴成一團抹布,眼淚順着皺紋的溝壑流了下來。
斟仲見狀臉色一沉,趕忙收回了手,半蹲下來,極其溫柔地說道:“宛兒不要怕,不要怕,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回到娘親身邊了,再也不用怕了……”
斟仲喃喃安慰着宛兒,這溫柔的聲音似乎有種魔力,不僅宛兒安靜下來了,所有人緊繃的心弦似乎都在這溫言軟語中松弛了下來。
宛兒不再抖動了,嘗試着擡起了頭,滿眼的淚痕:“娘……”
“莫怕莫怕,我的宛兒莫怕……”董大嫂摩挲着宛兒的後背,哽咽道。
“斟攝魂……我看到了……”
“宛兒你說。”斟仲趕忙湊近了宛兒,目光滿是溫柔。
“我看到了……滿地的斷手斷腳,還有腦袋,全是血……嗚嗚嗚嗚……”宛兒說着又鑽進董大嫂懷中,抽泣起來。
衆人心中一驚,卓展與斟仲對望一眼,兩人瞬間想到了昨天壯子和段飛說的事。
“宛兒姑娘,你是在哪裏看到的這些東西?”卓展趕忙問道
董大嫂見卓展氣勢洶洶地就過來逼問,慌忙捂住了宛兒的頭,一闆一眼說道:“我來告訴你,西頭的小樹林。昨晚喝明朝酒時,宛兒要去解手,我陪她去的。她出來時就魂不守舍的,沒走幾步就倒下不省人事了。”
卓展沉吟片刻,又想開口,卻被斟仲攔了下來。
斟仲朝卓展微微搖了搖頭,再次試探着将手搭在宛兒的肩膀上,見宛兒沒有躲開,便緩緩開了口:“宛兒,莫怕,爹爹娘娘都在你身邊。宛兒,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小樹林那裏……有看到别的人嗎?”
宛兒的肩膀又抖動了一下,過得片刻,才慢慢扭過了頭,輕聲道:“看到了……但沒看清,一個黑影……”
卓展心中一驚,黑影,這跟壯子說的是一樣的,看來壯子是真的看到了。
“那你還記得那黑影多高、長的什麽樣子嗎?”斟仲繼續柔聲問道。
宛兒微微縮了縮,顫聲道:“比我爹高點兒,樣子嘛……很奇怪……好像是三條腿,沒有嘴巴,但有牙……”
董大嫂一把将宛兒的頭攬入懷中,嗔責道:“這孩子,吓傻了,又說胡話了。”
“卓展兄弟。”斟仲凝重地看向卓展。
卓展點了點頭:“嗯,看來這個人應該就住在附近,或許……就是谷裏的人。”
話音未落,半掩的木門被推開了,火大哥風風火火走了進來:“斟仲?斟仲!喲,卓展,你和你娘子也在啊。”
“娘……娘子……”這兩個字飄到耳中,赤妘頓感一陣輕飄,兩隻小手捂着嘴,笑得七葷八素的。
“呃……咳咳……”卓展故意清了清嗓子,有些赧然地看着火大哥:“哦,火大哥來了,有事嗎?”
“我聽荀二家的說斟仲在這兒作法呢,就過來看看。”火大哥說着便一把拉過斟仲,關切地上下打量着:“怎麽樣,斟仲,昨天荼二當家的沒傷着你吧?”
斟仲淡淡笑着,搖了搖頭:“沒,幸好有赤妘姑娘及時救下在下,而且那之後就入定了,我也就離開了荼家。”
“哦,你沒事就好。”火大哥說着,神情忽然複雜起來,目光有些遊移:“那個……斟仲,我知道我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麽,但……但我相信荼二當家的也是一時沖動,你也别往心裏去啊。”
這火大哥和自家娘子都是在荼家的藥田做工,平日裏沒少受到荼以蟬的照顧。然而斟仲又是他的好兄弟,他發自内心敬佩這位年輕又和善的巫師。斟仲和荼以蟬起了仇怨,他夾在中間實在難受,也沒法幫任何一方。他所能做的,也隻是單純的期待雙方都各自安好了。
斟仲眉頭緊鎖,歎息道:“這哪能怪得荼二當家的,分明就是我的錯,若換做是我,我也一樣會……哎……”
氣氛突然尴尬,片刻的沉默。
卓展看了看火大哥,又看了看斟仲,無奈搖了搖頭,打破了這略顯沉重的氣氛:“對了,火大哥,宛兒姑娘說西邊的小樹林……”
“哦,西邊的小樹林啊!”火大哥高聲打斷了卓展:“早上水長老和獸族的司長老、興長老都去看過了,還是那些斷肢,跟之前的一樣。這次,哎,是四個人的。”
“又多了四個人……”斟仲感歎道。
“這都四十多個人了,谷裏現在天天人心惶惶的,這還叫人咋過日子?”董牛重重地一捶桌子,憤然道。
卓展思忖片刻,擡頭說道:“火大哥,帶我去西頭的小樹林,我想去看看。”
“還去看啥,髒東西都叫人收拾走了。”火大哥粗聲道。
一聽抛屍現場已被清理,卓展也瞬間洩了氣,低頭不再作聲。
就在這時,火大嫂推門進來了,見到火大哥就猛地拍了一下他寬厚的背,嗔怪道:“原來你在這兒,找了你一大圈了。”
“我這不是過來看看斟兄弟嗎,你啥事?”
“之前你進城給我買的那個毛披風放哪兒了?”
“啊,那個呀,讓我收到谷倉的那個木箱裏了,放在衣櫃太占地方。不是,這天也沒冷到那個程度呢,你找毛披風幹啥?”
“哎呀,花族長不是要把花腰和娃娃從荼家接出來嘛,這花腰昨晚剛生,我怕她涼着啊。行了,不跟你說了,我得去找了,一會兒人家等着急了。”火大嫂說着便跑了出去。
“哎,等等我,我給你拿吧,那木箱子很重的。”火大哥也奪門而出,快步跟了上去。
“他倆可真恩愛。”赤妘望着跑遠的火大哥火大嫂的背影,感歎道。
斟仲一聽說花腰和孩子要被接回花家,頓感心安,不禁喟然一歎,閉上了眼睛。
出了董家後,卓展和赤妘跟着斟仲一起,躲在董家的院門後偷偷望了荼家好一會兒。直到看到花容抱着孩子出來,披着毛披風的花腰被花族長攬在懷中慢步走向花家,斟仲才不舍地離開。
下回預告:天真有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