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茶棚偶遇
下午的時候,卓展他們就上路了。
沒有走官道,而是按照小單說的,順着龍骨山後面的背陰小道一路東行。
傍晚時分,夕陽将斜,走得有些累了,遙遙看到遠處路邊有一處茶棚,于是幾人便在壯子的提議下,去吃個茶,順便歇歇腳。
一般這種茶棚大多開在官道的沿途上,官道上往來商旅腳夫衆多,不愁來客。而像這種開在背陰的山間小路的,實在不多見。
茶棚不大,很是簡陋,隻是幾根晃晃當當的木樁撐起了一塊破油布,油布歪歪扭扭的,像馬上就要塌下來一樣。隻有棚口挂着的那個幌子還算鮮豔,不停地随風招搖着,似在提醒着過往人們,這裏确實是個茶棚。
此時茶棚裏面也沒什麽客人,隻有一個頭發花白的健碩老頭兒,再就是一對穿着樸素的布衣夫婦,看得出來,都不是什麽有錢人。
小二一邊搖着蒲扇煎着茶,一邊無精打采地嚼着草杆,努力讓自己不要睡着。一見卓展他們這麽一大群人過來,還個個穿戴得富貴整齊,登時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扔掉手裏的蒲扇,把黑乎乎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滿臉堆笑地小跑過來。
“喲,幾位客官,裏邊請,裏邊請,這張桌子最幹淨。”
小二一邊往後退着,一邊拿下搭在肩頭的抹布,使勁擦着木桌上的積灰。
壯子盯着小二手中那塊髒兮兮的抹布,隻感覺他越擦越髒,忍不住直咧嘴:“哎哎哎,小二哥,行了行了行了,不用擦,不用擦了。”
小二瞅了瞅手中的抹布,尴尬地笑笑,甩起抹布又搭回到了自己的肩頭:“嘿嘿,客官見笑了……幾位,來點兒什麽?”
“先來一壺茶,我想想……呃……你這……有啥饽饽沒有?”壯子問的有些遲疑,似是在擔心這家茶棚的飲食衛生。
那小二倒是熱情,吐沫星子橫飛,熱情地介紹起那少得可憐餐點:“白面餅、荞面餅、幹烙烙、蒸馍馍,應有盡有。”
“切,就這四樣,還應有盡有……”壯子小聲嘀咕着。
段飛拱了拱他,意思少說幾句,這小二還在這看着呢,萬一哪句不樂意了,再往你茶壺裏吐口粘痰,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壯子也明白這個道理,托着大臉盤子朝段飛擠咕擠咕眼睛,意思你壯爺我知道了,便轉向那小二:“呃……那就要五張白面餅,五張荞面餅吧。”
“得嘞,幾位稍等,馬上就來。”
小二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好,很是殷勤,小跑着去爐子上提茶壺,又小跑着去後面柳筐裏面撿幹餅,眨眼功夫就把壯子點的東西都上齊了。
隻不過衆人捏了捏這足以當武器使的硬餅,實在難以下咽,最後竟誰都沒吃,幹喝起茶來。而那茶的味道也實在不好,茶葉似乎有些潮了,茶水咽下去的瞬間,嘴裏味道怪怪的。
“哎,這到濁溪前,能尋個好地方住嗎?”段飛擡頭望着那已經隐入半個山頭的太陽,有些悲觀地說道。
“要怪就怪卓展,猴急猴急的,明天早上走多好,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壯子忍不住抱怨道。走了一下午,他肚子确實有點兒餓了,但也實在吃不下眼前這不幹不淨又不知放了幾天的大餅。
赤妘不樂意了,嘟起小嘴反駁道:“中午吃飯的時候你們也聽到了,小單說的,就算咱們抄近路,也要兩日光景才能到那濁溪,即便是明天早上走,還是要在路上住的,你怎麽就敢保證明天出發就能找到住的地方呢?”
壯子一看赤妘這老母雞幹架的氣勢,趕緊舉手告饒:“服服服,姑奶奶,知道您老人家護犢子,壯爺我說不過你,求放過!”
段越“噗嗤”一笑,斂起了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道:“妘兒護起卓展哥哥來啊,可是千軍萬馬都敵不過的。”
“喂喂喂,老不死的,三個青貝還沒給呢!我說你這是什麽記性,若不你看在你人老記性不好,我非得拉你去告官。”
正說笑着,隻聽坐在裏面收錢的掌櫃發出了不耐煩的斥責聲。
衆人尋聲望去,看見那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兒正欲離開,卻被那掌櫃的給叫住了,看來是忘記付茶錢了。
老頭兒很是自責地敲了敲腦袋,忙從袖兜裏掏出三個青貝,恭恭敬敬地遞給掌櫃。
那掌櫃的一把奪過三個青貝,死死攥在手裏,還不忘白老頭兒一眼:“哼,也就是我好說話,換做别人,能饒了你?”
老頭兒連連說是,慌地打躬不疊。
看到這一幕的卓展内心忽地燃起一團火。
因爲就在剛剛進來落座的時候,他明明看到那老頭兒往桌角放了三個青貝,被那路過得小二給收走了,兩人還點了點頭,以示成交。可現在看老頭兒的表情,似乎早已忘記了剛剛自己已經付過賬了。于是卓展便可以肯定,這個老頭兒很可能年紀大了,患有阿茲海默症,也就是小腦萎縮,再進一步,便是老年癡呆。
隔壁桌的那對夫婦顯然也看出來了,側着眼睛詫異地看着這一幕,但很顯然,這兩個平頭老百姓都不想惹事,見那掌櫃的惡狠狠地看過來,趕忙把頭低下去了。
卓展實在忍無可忍,見那老頭兒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對那掌櫃的厲聲說道:“把那三個青貝還給老人家。”
那掌櫃頓時懵了,他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出面管這事兒,眨巴着眼睛,用小手指摳了摳耳朵,冷冷一笑:“什麽?我沒聽錯吧,我還他?你有病吧你。”
“怎麽回事卓展?”一頭霧水的正義夥伴段飛,趕忙問道。
“是啊,卓展哥哥,出什麽事了?”赤妘也拉了拉他的袖子問道。
“老人家記性不好,剛才進來的時候,我分明看見老人家已經把那三個青貝給了小二。掌櫃的,你是看出了老人記憶力有問題,便又騙了他三個青貝。我說的,可有錯?”卓展橫眉怒目道。
卓展又轉向那對夫婦,淡然道:“你們也看到了吧?”
那對夫婦一愣,驚慌地擡起頭,看看卓展,又看看那掌櫃。見卓展他們人多,如果抱團的話,掌櫃的和小二應該不會爲難自己,便木然地點了點頭。
掌櫃的一看這情形,立馬急了,放下翹起的二郎腿,站起身來,駁斥道:“你信口開河,無憑無據!你們就是不想付茶餅錢,故意挑事是不是?”
掌櫃說話時,那小二已從角落裏抄起一根木鎬,小心戒備起來。
見那邊欺人太甚,又拿起了武器。正義的夥伴段飛終于忍不了了,硬化的手掌一巴掌便把他們那張桌子給拍碎了,裝餅的簸箕和茶壺滾落在地。
熱茶一下濺到了壯子的腳面上,燙得他直跳腳。
“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段飛憤怒道。
那掌櫃的和小二顯然被這強大的力量給吓傻了,兩人抱在一起,縮成一團,瑟瑟看着怒氣沖沖的衆人。
那老頭兒看到這一幕,明白是自己被耍了,平靜的臉上登時陰了下來,他挺直了腰杆,個子還是很高的。隻見他大步走到那掌櫃的面前,怒聲道:“還來。”
“好好,好好,給,三個青貝。”掌櫃的趕緊丢出手裏的青貝,吓得直往後蹭。
老頭兒俯身一一拾起青貝,闊步走到卓展他們面前,微微颔首:“老朽記性不好,多謝小少俠了。”
“老人家哪裏的話。”卓展不好意思地笑笑。
壯子蹲下擰着褲角的茶漬,心情糟糕到極點:“這茶别喝了,趕緊趕路得了,早點兒到濁溪,還能少遭點兒罪。”
“你們要去濁溪?”老頭兒趕忙問道,渾濁的眼睛裏霍然明亮起來。
“沒錯,莫非老人家是濁溪人士?”卓展見狀立馬回應道。
“哦不不,”老頭兒急忙擺手道,“我隻是去濁溪找人。”
“嗬,這巧了,我們也是去濁溪找人,找一個叫青陽戟的家夥。哎,這人在不在哪兒都不知道呢,我約莫啊,百分之八十白跑一趟。”壯子插嘴道。
“什麽,你們也是去找青陽戟的?”老頭兒駭然,一雙老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老人家也是?”卓展訝異道,驚奇于冥冥中的緣分。
老頭兒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兩行渾濁的老淚順着溝壑密布的臉上流了下來。
壯子咬了咬手指,湊近段飛耳畔,低聲道:“這老伯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知道老頭兒與青陽戟有交集,卓展很想聽聽老人家的故事,然而望着瑟縮的掌櫃和小二,以及這滿地的狼藉,這裏,實在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你們去濁溪……今天晚上沒有住的地方吧?”一個弱弱的聲音試探地問道。
衆人回頭,見是那對夫婦中的丈夫。
“嗯……那個……我家就在前面,翻過那個山頭就到了,要不了一個時辰。若是不嫌棄,你們……可以住在我家。”丈夫唯唯諾諾地說道。
“太好了,行啊,大哥。”卓展笑着答應道。
聽到這話的衆人都喜出望外,最開心的莫過于壯子,連着三級跳,“yes,yes,yes!”
段越和赤妘相視一笑,從荷包裏掏出一枚黃貝,走到那掌櫃的面前,遞了過去:“這是我們剛剛的茶水和吃食錢,以及砸壞桌子的賠償錢,你看看,夠不夠?”
那掌櫃的見段越走過來,吓得連連擺手,臉都白了。
“怎麽?不夠嗎?”段越皺了皺眉,又去摸荷包。
“不不不,夠,夠夠……是……是不敢要……”那掌櫃的顫抖地伸出手,瞥到後邊的段飛,又趕忙縮了回來,吓得直打哆嗦。
段越無奈搖了搖頭,将黃貝拍在了旁邊的桌子上,凜然道:“正經做生意的錢不敢要,不義之财又想方設法地要,老闆,你活得太辛苦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