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風在前面駕着馬車，木小九與蔡京坐在馬車的車廂中，誰都沒有說話。

蔡京這會兒正攏着雙手，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木小九靠在車廂牆壁上，閉着雙眼，若是叫旁人看到了，恐怕還以爲他這會兒已經睡着了。

但蔡京很清楚，這會兒木小九是決計不可能睡着的。别說睡了，事實上，這會兒木小九心中指不定正在怎麽暗潮湧動呢。

或許說暗潮湧動也不太恰當，驚濤駭浪這個詞，也許會更加合适一些？

風不知道什麽時候息止了下來，天上的雲彩緩緩聚攏，慢慢将月亮整個的給遮住了。

街道開始暗了下來，天色已晚，眼下這條路上除了木小九他們三人所在的這輛正在不斷向前行駛的馬車以外，赫然已經再沒有其他的行人和車馬了。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遠遠地，有更夫的高喊聲傳來，在筆直而空曠的街道上四散傳開。

聽起來，那更夫應該是在旁邊的某個小巷子裏，也可能是在臨近的那條街道上吧。

不知道那條街會不會更熱鬧一些。

……

随着馬車臨近皇城，漸漸地，萬家燈火已經被這輛馬車盡數抛到了身後。面前取而代之的，是皇城門口和牆上那些熊熊燃燒的明亮火光，還有無數披堅執銳的衛兵。

看起來，皇城裏的那一位顯然是知道花公公今晚出了皇城，也知道花公公今晚是出去幹嘛的，所以他才會對于木小九的到來顯得一副早有準備的樣子。

當然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這些衛兵，隻是做做樣子。誰都知道，如果木小九不打算停下的話，這些衛兵根本攔不住、也不會去阻攔木小九的進宮，甚至于這些看起來整裝待發的衛兵，隻會幫木小九打開皇城的大門，然後任憑木小九坐在馬車上，一路奔向皇宮。

這些衛兵隻是用來表态，用來告訴木小九，這會兒的皇城，這會兒的皇宮，最主要的是，這會兒的小皇帝赢銮，并不歡迎他的到來。

可惜的是，此時此刻的木小九，完全不在乎小皇帝在想什麽，他隻想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完。

所以馬車沒有停下。

木小九沒有開口，聶風自然不會停下馬車，隻是一味的往前驅趕着馬兒。而随着馬車離皇城的大門越來越近，這群衛兵的首領也終于在咬了咬牙之後，擡起了右手，然後開口道：“開門、放人！”

在衆多士兵的發力下，皇城的大門緩緩洞開，馬車暢通無阻的行駛了進去。

而在越過了大門之後，這一路上，赫然已經再沒有半個人影了。

沒有侍衛，沒有宮女，也沒有太監，隻有那一盞盞的宮燈，在漆黑的夜色裏，散發着微弱的光線。

馬車兩側的簾子不知何時被卷了起來。

“進了這麽多次皇宮，我素來清楚，這皇宮，是天底下最沒有人味的地方。”

從打上了馬車之後開始，木小九第一次開了口。

蔡京擡起了頭，看了看簾外，然後贊同道：“王爺說的是，深宮大内，的确是天底下人味最最稀薄的地方了。不止人味，這地方，總給人一種萬物絕迹的錯覺，讓人始終有些不舒坦。”

“今晚的皇宮，還真是分外冷清啊。”木小九收回了視線，随手從座位旁拿起了酒葫蘆，掀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王爺，您傷勢還沒痊愈，不宜飲酒。”蔡京出聲提醒道。

木小九舉着酒葫蘆晃了晃，輕聲道：“無礙。”

蔡京雖然開口提醒了木小九，但卻也清楚，這會兒木小九肯定很想喝酒，所以也就隻是說了那麽一句，随後便閉口不言了。

“蔡京，你說，這麽些年裏，我們是不是第一個以外臣身份，坐着馬車在皇宮中橫沖直撞的人？”木小九半是好笑，半是嘲弄的說着。

但蔡京也不知道是不是當了真，竟然還真的細細思索了片刻，随即才點了一下頭，算是确認了木小九的說法“想來應該是了，隻是多虧了聶先生先前護送我入過宮，知道大緻該往哪個方向走，否則的話，我就要變成第一個在皇宮裏駕車的外臣了。”

就在蔡京的話剛剛落下不久，馬車便在聶風的驅使下停了下來。随後，馬車外響起了一個雄渾的男子聲音“可是王爺駕到？陛下此時并未在禦書房中，卑職是被陛下派來專程在此等候王爺大駕，并帶王爺去面聖的，請王爺下車，随卑職一同走吧。”

說話這人是個面容粗犷，身材魁梧的壯漢，一身的殺伐氣息，顯然不是什麽善于之輩。隻是這家夥雖然也是一身殺氣，那氣質、姿容卻又與尋常的士兵有着天壤之别，反倒更像是江湖中人。

在這壯漢開口之後大概有十餘息的時間裏，周圍都是一片寂靜，直到十餘息之後，木小九的聲音才終于在馬車裏響起“既然知道馬車裏的人是我，爲何不跪？”

壯漢一窒，顯然沒有想到木小九一開口居然會說這個。在他的預想裏，木小九要麽下了馬車，跟他走，要麽不下馬車，讓他帶路。最不濟最不濟，木小九應該也就是直接對他大打出手。

可是，木小九卻突然開口讓他下跪。

壯漢自然不想跪，但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對木小九的言語逼迫做出回應。所以，他選擇了一個他心中最好的辦法——沉默。

壯漢緩緩低下了頭，開始一言不發。

可是下一刻，他突然如臨大敵，飛快的向後一個撤步，像是在躲避什麽一樣。

什麽都沒有。

偏偏是這種什麽都沒有，讓壯漢徹底慌了神，若是方才有一縷劍氣劃過，有一枚暗器襲來，壯漢都還能保持住鎮定。可是，那裏什麽都沒有。

他明明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危機，甚至于讓他的心中有了一種相當清楚明晰的感覺，如果他剛剛不動，不躲的話，這會兒，他的雙腿可能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

但，木小九分明沒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