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雲子自千丈的高空直墜而下。
這個高度掉下去,要是沒點什麽手段,哪怕是大羅金仙也要摔成一坨肉泥。
先前黑臉漢子的白頭鳳尾雕雖然沒有直接抓下,可那股風壓卻實實在在的拍在身上,使得他的下落速度更快了幾分。
清雲子頭下腳上,身子繃的筆直,如同一根筷子般插向地面,速度快到了極緻。
若不是他的身體堅如精鐵,換了别人早就因爲與空氣的強烈摩擦而燃燒解體了。
沒了靈氣護體,強烈的風壓下眼睛根本沒法睜開。就連神識也随着靈力的耗盡而内斂起來。
清雲子緊閉雙眼,兩手并在身側。地計算着地面的距離,手裏握着顆乳白色的小臘丸。
距地面僅餘二十丈的千鈞一發之際,清雲子“啪”的一聲捏碎了臘丸。
幾道薄薄的白霧從蠟丸中飄出,纏繞在他的身體上。
下一瞬,他便像顆丢進水的石頭般速度驟減,最後如同一片羽毛緩緩落向地面。
憑他的境界,原本隻需一口飛劍就可瞬間飛遁百裏千裏。何曾想過有一天會碰到這樣的境?
救命的那枚蠟丸連法器都算不上,甚至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原本隻是偶然在坊市碰到,花一兩銀子買下來送給剛滿三歲的師侄的玩具。不曾想油盡燈枯之下竟然靠它逃得一命。
不過玩具終歸是玩具,離地尚有兩丈就耗盡了薄霧,“砰”的一下把清雲子給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呼”
清雲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泥,不由長出了口氣。
不怕死是假的,何況還是那麽憋屈的死法。他可不覺得自己有那種天地崩于前而神色不變的超然心性。
清雲子顧不上檢查自身的狀況,眼角餘光掃過,發現剛好落在一處亂成一團的戰場上。
臨近撕殺的農夫看到“天神下凡”的一幕,紛紛呆立在當場,嘴巴張的老大。
其中一人的對手沒看到從天而降的清雲子,見他突然發起呆。趁機爆起,一棒子敲在那人頭上。罵罵咧咧地吐了一口濃痰,轉頭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身邊幾人居然都是一副呆滞神情。甚至還有兩人扔掉武器五體投地的跪拜起來。
這一跪引起了連鎖反應,呼啦啦又跪倒七八個人。
幾個遠處剛剛沖過來的農夫,見這邊跪了一小片,拿着武器傻愣愣的站住,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清雲子哪顧得上别人是怎麽想的?
修仙高人好面子不假,可面子哪有命重要啊?
強忍一身傷痛,見到不遠處有一條滿是渾濁泥漿的水渠。骨碌一下坐起身來,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一頭鑽進水裏。
渠寬六尺,深三尺,以往用于農田的灌溉。
現在渠水已是被農夫踩踏成了泥漿,渾濁的不能視物。
清雲子兩手在水底一陣胡亂劃拉,總算是在摸到塊大石頭。死死抱住大石邊緣,讓身體沉在水底。
便在此時,從空中傳來了天崩地裂般的轟鳴巨響。緊接着天地之間失去了一切的色彩,隻剩下了黑白兩色。
饒是清雲子的強健體魄,躲在泥水裏也被震的七葷八素,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交戰的亂民算是遭了無妄之災,天劫一般的爆炸過後便是接踵而來的數道沖擊波。無人得以幸免,橫七豎八的躺倒了一大片。
清雲子并沒有爲躲過五雷珠的自爆而慶幸。
諸葛鴻這人的性子他很了解,謹慎的有些過了頭。五雷珠自爆雖然驚人,卻也未必能搞死他。
兩人現在已經形同水火,若是諸葛鴻沒被他陰死,絕對不可能放過他。自從對他下毒的那一刻起諸葛家就沒了退路。
清雲子絲毫不敢寄希望于自爆的五雷珠,趕忙運起了斂息術。
封閉住六識,屏住呼吸,血液流動也開始變的緩慢起來。體溫下降,全身的生機都收斂到心口一處,逐漸和懷中的岩石融爲了一體。
封閉六識,意味着清雲子放棄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力。現在就算被人戳上十個八個窟窿也感覺不到。他這也是無奈之舉,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片刻之後,一身血污的諸葛鴻匆匆落了下來。本就陰鸷的臉上越發猙獰冰冷。
眯縫着三角眼掃視一遍四周之後,一擡手,拎小雞似抓起一個倒在地上呻呤的漢子,冷聲問道“剛剛可曾看到一個從天而降的人?”
而那漢子猶自呻吟不已,對他的問話不聞不問。
“嗯?”諸葛鴻這才注意到,此人被震的七竅流血。聽不到也看不見,已經廢了。
諸葛鴻重重哼了一聲,遷怒于這個漢子,把他像垃圾一樣往身側大石上丢去。
“砰”的一聲,漢子摔到腦漿崩裂,徹底沒了聲息。
諸葛鴻再放眼望去,在場的數百人都是如此,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看來是不用指望從這些凡人口中問出什麽東西來了。
諸葛鴻雙手掐了個法訣,兩眼一瞪,瞳孔邊緣閃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望氣術
一種極其偏門的瞳術。
對功力深淺和境界高底沒什麽要求,但卻需要先天的肉身強橫才能修行。即便如此,十個修習望氣術的人裏也有九個半成了瞎子。
修仙者都是求大長生之人,又有幾個舍得拿自己眼珠子去賭這種小概率法門的?久而久之,也就幾近失傳了。
然而修習風險雖高,修成後卻實用的很。
望氣術不但能搜尋天材地寶、探尋遺迹仙址,還可以用于查探修仙之人的修爲以及鎖定對方氣機。
修仙之人講究溝通天地,乾坤借法。修爲越深越能随心所欲地引起靈氣共鳴。相傳有上古仙人,甚至能夠引發一方天地言出法随的恐怖異象。
偏偏修士的這種特質遇上望氣術,反而會變的無所遁形。如果沒有欺天瞞地的隐遁之術或掩蓋氣息的寶物,基本上就會被一眼看個通透。
因此,修成望氣術的人就算沒死于探索遺迹,也多是被有心人刻意斬殺掉了。
時至今日,掌握此法之人已是鳳毛麟角。
清雲子常與諸葛鴻聯手探寶,是知道他會這一手的。斂息術雖也不俗,卻也不至于瞞得過望氣術的探查。此時用出來也是圖個心安,實屬無奈之舉。可沒想到因爲靈力散盡的關系,一時竟與凡人無異。混在數百人的氣息之中,反倒讓他逃過了一劫。
諸葛鴻全身是血,咬着牙在方圓十裏細細搜尋了一遍。隻撿到了清雲子遺失的七星飛劍,沒能找到他的屍體。一張臉變的更加難看起來。
稍作調息後,諸葛鴻再次掏出療傷丹藥服下,踏上一柄常用的飛劍,認準一個方向搜尋而去。
渠水漸漸沉澱清澈下來,一層泥沙覆蓋在清雲子身上,即便用肉眼也難以在渠中找到他的影子。
也幸虧近乎賭博地封閉了感知神識,否則諸葛鴻兩次探查水渠,難保他不會心生異樣而暴露出身形。
恐怕兩人都沒想到,諸葛鴻服藥調息的地方與清雲子藏身之處相隔不到十丈的距離。
諸葛鴻離開了盞茶功夫之後,清雲子悠悠的浮上了水面。
若是有靈力作支撐,清雲子在水下待個十天半月都不成問題,可這會兒實在是憋不住氣了。
别說靈力,一路追逐撕殺早已讓他筋疲力盡。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斂息術能硬撐了一個多時辰已是極限了。再久的話他就不用浮上來了,憋死和憋屈死差不多是一回事兒。
清雲子仰面朝天,浮在水面深吸了一口氣,怔怔發呆。沒力氣掙紮,也懶得去掙紮了。任憑水流緩緩的向下遊推去。
聽天由命吧,所謂的随波逐流大抵便是如此吧?
水渠蜿蜒而下,漸漸的地勢變陡,水道也變的更加狹窄,渠水越發湍急起來。
約莫被沖出了十多裏,尚不見諸葛鴻尋來。清雲子心中逐漸升起了一絲希冀,每拉開一段距離,活下來的機會就多出一分。
水勢越來越快,在一個大長坡驟然加速,而後注入到了一條奔湧的江水之中。
滔滔江面寬達百丈。清雲子像根木頭般毫不起眼的在湍急的江水中随波沉浮。眨眼功夫又漂出數裏遠,不由暗自慶幸不已。天道不絕,總算給他留了一線生機。
清雲子這會兒終于敢放開感知探查情況了。
絲毫感知不到身上有任何的靈力波動,體内有幾處受創封閉的竅穴和不輕的内傷,僅餘一點體力也江水的撲通中差不多耗盡。
忍不住露出了一絲苦笑。
踏上仙途兩百餘年,也曾經曆過幾次絕境。可從來沒有哪次像現在這麽徹底。
不過隻要能活下來就好,活着就有翻盤的機會。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
“嘣”
清雲子的額頭磕在一塊突起的江石上,身子被撞的在水中打了個旋。
饒是以他超凡的體魄也是一陣頭暈眼花。發髻散亂開來,名貴的發簪也沉到了水底。
強烈的疼痛使得眼淚不受控制地嘩嘩往外淌。
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想到了傷心處,老道士哭的那叫一個傷心。一個大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額頭頂了出來。
“丢人呀!想我怎麽也是修仙之人,堂堂九鼎山的長老。何曾這般不堪過?哼,天将降大任于……”
“砰”
又是攔腰撞到一塊凸起的江石之上。
“嗚……咳咳”清雲子整個身體向後繃起個孤度。用力捂着腰,眼珠都差點彈出來,嗆了兩口江水。
再不想辦法上岸,恐怕就要做隻水鬼了。
可這裏的江道變窄,水流也越發湍急。隐隐從下遊傳來“隆隆”之聲。
青雲子臉色大變,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抱住一塊隐在水中的江石。
不曾想,石塊雖然長年被江水沖刷,質地卻松軟不堪。落手處倒是抓牢了,卻剝落了一層石殼。
失去最後依仗的清雲子随即苦笑。
“媽的,還以爲是天道不絕呢。原來是怕我死的太痛快了……”
話未說完,身體不受控制的猛然下沉,沒入到飛瀉的瀑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