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子精一骨碌爬起,滿臉地憤憤。
它如今修成人形,變着法的學習人文禮數。聽聞有同道中人到了府上,便抱着幾分好奇跑過來湊熱鬧。
雖然它說起話來有些不陰不陽,卻也沒想到才剛搭上話就被老道士給蠻橫的來了這麽一下。
聽說修道之人注重心性,也看重禮數。即便是不相識的兩人見面,也會打上一聲招呼,再不濟也是點頭意思一下。哪怕是仇人見面,動手之前還會先撂下幾句場面話。
原來……傳聞都是騙人的!
“喳……”暴怒的黃皮子精眼珠由黑轉紅,後腦和脖頸的毛發根根立了起來。雙手在胸前掐了個法訣,躬起身子,右腳“嘭嘭嘭”猛跺地面。就像是一隻抽筋的大蝦。
一抹淡淡的黃霧從黃皮子的腳下流淌出來,迅速地向四周蔓延開來。霧中夾雜着一股子難聞的騷氣。
無名隻覺眼前一陣恍惚,突然有種頭重腳輕的失重感,趕忙屏住呼吸。抓起餐桌上的擦手帕子,把一碗湯澆到上面,對折了兩下,捂在口鼻上。又做了兩次調息,腦子才逐漸恢複了清明。
黃霧迅速充滿了整個宅子。徐員外和下人們一個個都變得癡癡傻傻。流着口水,目光呆滞地在原地打轉。
清雲子自然不會怕這種不入流的邪術,他掌握的閉氣法門有好幾種。即便是激烈打鬥,個把時辰不喘氣也沒什麽影響。以他的體質,這點毒素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之所以屏住呼吸,隻是單純的受不了那股子尿騷氣而已。
清雲子面色鐵青,腳下踩着奇特的步法,身形隻是一閃,就瞬間沖到了黃皮子精面前。
咬牙切齒道“一桌子菜……”鐵拳剛猛無比,直接招呼到黃皮子精的左側面頰上。
黃皮子精體重比看上去要輕得多,被砸飛的同時也卸去了不少的力道,這一拳沒有挨實。
然而,清雲子卻如影随形的出現在它身後,一腳将它踹飛向另一個方向。口中恨恨道“讓你一人給造了。”
“砰”黃皮子精都沒落地,又被巨力打中胸口。耳邊響起清雲子那恨恨的念叨聲“知不知道敬老愛老?”
可憐已經被打懵的黃皮子精,越聽越糊塗,身子如同在空中彈來彈去的皮球一樣。
“瞅你那吃相”
“餓死鬼投胎嗎?”
“給老子留點會死嗎?”
“揍死你個白眼狼。”
一旁看熱鬧的無名聽得寒毛倒豎,不由有些心虛起來。下次是不是該給他留點?
相處的這段時間,他發現清雲子的性格中有兩個特點:
一是護短,雖然清雲子嘴上沒個把門的,可實際上對他确實好的很。見無名修行辛苦,想方設法的整些補品回來。有好東西也緊着無名先來,每晚守夜從不會讓火堆滅掉。他欺負無名可以,但要是别人也敢欺負,那後果恐怕會很嚴重。
另一點就是護食。清雲子似乎對食物有着特殊的占有。
記得有一次,清雲子把獵到的獐子挂在樹上。帶無名去河裏練腿法,結果回來時發現獐子被熊給叼了去,氣的直跳腳罵娘。尋着蹤迹一口氣追了十幾個山頭,直到深夜才拖着打折了一身骨頭的黑熊回來,無名的這身熊皮褂子就是這麽來的。
當無名觸發了他護食屬性的時候……反正黃大仙已經切身體會到了。
要說這黃皮子精也是夠倒黴的。本是山中一隻懵懂的野物,後來誤闖進一座修仙者的墓穴之中。稀裏糊塗的開了靈智,踏上了修行之路。既不識字,也無領路教導之人。依靠殉葬品中的靈丹法器瞎琢磨,足足耗費了五百多年光景才終于化爲人形。
直到偶然遇見失足滾落山谷的徐員外,才算是過上了幾天作威作福的小日子。隻需偶而出一下手,幫員外幹點見不得光的黑活。
至于宅子中布的風水大陣,不過是它爲方便修煉按照墓裏的布局依葫蘆畫瓢照搬過來的罷了。
不曾想,第一次遇到内心向往中的修仙之人便遭此無妄之災。
其實它原本不至于如此不濟,害人的本事倒也會上幾手。但那些都得提前布局做準備才行。
黃皮子精心中悲憤不已,哀嚎連連。
“别打了,仙長饒命。小妖知錯了,别打了!”黃皮子精也鬧不清楚是什麽地方惹到了這位煞星,隻能帶着哭腔一個勁的求饒。
“嘿,那你倒是說說,錯哪了?”清雲子發洩了半天,氣終于順了不少。感覺肚裏本就不多的那點存糧也消化差不多了。停下手,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黃皮子精。
黃皮子精被一頓痛毆,已現打出了原形。土狗大小,夾着大尾巴,耳朵緊緊的并在腦後。蹲坐在地上,兩隻前爪不停的作揖求饒。口鼻嗆血,一對小眼珠子淚汪汪的看着清雲子。
“小妖錯在……錯在……不該把一桌酒菜糟賤了……”黃皮子精哪知道爲啥挨揍呀?硬着頭皮把清雲子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
清雲子聽了嘿嘿一樂,這畜生倒是機靈。對蹲門口看熱鬧的無名撇了撇嘴,那意思是:你瞅瞅,連隻畜生都比你明事理。
無名翻了個大白眼。
清雲子雙手背在身後,掃了眼不斷磕頭作揖的黃皮子精道“我不知道你害過多少性命,也不關心那些龌龊事兒。遇上你,本打算剝了皮給我那孫兒做個褲頭的。”
黃皮子精渾身一抖,也顧不得去想這身皮毛制成褲頭是否舒服的問題,頭磕的更勤了。
卻聽清雲子慢悠悠道:“然而念你修行不易,認錯态度也還算誠懇,就先放你一馬。但你若再敢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哼。修仙界有些忌諱是你這野路子不能理解的。滾吧!”
黃皮子精如蒙大赦,跪着往後蹭了十多丈才轉身,一溜煙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無名晃悠着腦袋溜達過來,啧啧贊歎道“這黃皮子精可真耐打,剛剛那通胖揍要是換了人熊都打死好幾個來回了吧?”
清雲子嗤笑道“人熊算什麽?壯實點的野獸罷了。這黃皮子精好歹是化了形的妖,體内已經煉出了妖丹。有妖氣護體,當然要厲害些。”
無名眼中放光問道“妖丹?可以煉器,練丹的那個?”
清雲子搖頭笑道“妖丹也分三六九等。這麽弱的小妖,丹不值錢的。”
無名不置可否,用下巴點了點仍在原地打轉的徐員外問道“這幫人咋辦?”
清雲子眼中頗有些不屑道“那股薄霧是黃皮子的尿和着水氣用妖法折騰出來的,能緻幻。現在沒了妖法支撐,很快就會散掉。至于這幫人,睡個兩三天就沒事兒了。最多再病上一場,反正都不是什麽好人,不用理會。”
果然,說話間薄霧已經散盡。原地打轉的衆人一個接一個的跌到在地上,酣聲四起。
清雲子摸了摸肚子,不滿的白了無名一眼道“我去廚房轉悠轉悠。你四處瞧瞧,去做點劫富濟貧的事兒。”
“劫富濟貧?”無名疑惑。
清雲子指了指抱着圓凳呼呼大睡的徐員外,道“富”,又指了指野人一樣的無名道了聲“貧”。說完,頭也不回的找廚房去了。
無名長長“哦”了一聲,興奮莫名,眼中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起來。
畢竟是孩子心性。尋寶探寶,偷雞摸狗對他有着無盡的吸引力。又是這麽大的一間宅子,到處都是昏睡的仆役。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激感如同電流一般順着無名的脊椎傳遍全身。
無名打了個激靈,跑牆根撒了泡尿,然後才邁開小腿一間間屋了搜刮起來。
清雲子在廚房找出了不少冷掉的吃食,生起爐火動手烹煮。
待得他抱着微凸的肚子,露出與之前無名一般無二的滿足神情時,已是半個多時辰之後了。
院子裏如同小山一般堆起了一大堆的東西。
無名搬東西上瘾,爲了提高效率,連清雲子教的疾風步都用上了。
這套步法看似簡單,運氣方式卻頗爲晦澀繁雜。無名修習以來使終不得要領,沒想到搬東西的時候一刺激,竟無意中用了出來。而且瞧這麻利勁,他正在飛快的掌握娴熟。
清雲子面露欣慰之色,捋着青須走到小山一樣的戰利品前。細看之下,頓時一臉的哭笑不得。
堆在院中的盡是些綢緞布匹之物。床單,窗簾,被單,桌布,衣物。其中不乏紅綠交織的肚兜和鞋襪。
笑罵了一聲“這傻孩子,徐員外是開綢緞莊的。還少了這些用舊的衣物?”再看看進進出出一臉興奮的無名,眼中愧疚之情一閃而過。
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半年裏,無名一直是以的獸皮加身。怕是在這孩子眼裏,保暖柔軟的衣物就是最寶貴的東西吧?
任由無名折騰。清雲子慢條斯理的直奔徐員外的寝居。
見到屋裏的布局,清雲子一樂。想不到徐員外一個鄉野豪紳,竟還是個雅人。
推門而入,直入眼簾的是扇紅松木制成的四聯镂雕屏風,做工頗爲考究。繞過屏風,便可見到一張古香古色的的檀木大床。床邊的牆上挂有一柄鎮宅寶劍。
清雲子穿着露腳丫子的草鞋,毫不客氣的踩在床上。摘下了那柄寶劍。拔出來微微打量了一下:劍身材質平平,做工也中規中矩。雖然開了刃,卻也稱不上什麽利器。唯獨劍鞘和劍柄,鍍金鑲玉,華貴非凡。
無名不知啥時候跑進屋來,剛好見到清雲子把寶劍系到背上。便聽清雲子教導道“行走江湖,行頭很重要。你可以不厲害,但至少要看起來很厲害。”
隻見清雲子不疾不徐地翻箱倒櫃,不便攜帶的玉器花瓶沒有理會。碰到镯子,腰飾一類小物件就直接往身上套。嘴上沒閑着“你整那些布匹有個屁用?能當飯吃啊?以後咱爺倆在紅塵之中遊曆,要的是這個。”說完随手扔給無名一塊碎銀子,繼續道“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
清雲子擺弄完眼前的東西,又在牆壁和地面東敲敲,西踩踩。愣是在衣櫃後面的牆壁上一拳砸出個暗格。見無名不解,笑道“富人有個通病。家裏真正值錢的東西都愛整個暗格什麽得藏着,就好像真萬無一失了似的。”
無名無比崇拜道“青爺,你以前是幹什麽的?熟門熟路呀。”
清雲子老臉不紅不白,輕咳了聲。“人在江湖,走的路多了,自然會清楚些别人不知道的見聞。别瞎猜,我們九鼎山可是名門正派。”
無名拉着長音“哦”了聲,一臉信你鬼話的表情。